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在和大地亲密接触的前一秒,沈乐安看到了教官朝他跑来,狰狞的表情和划破他耳畔隔膜的尖锐嗓音让他确定。
他的心脏病发作了。
“孩子有心脏病为什么不提前跟学校报备?”
“你们做家长的太不负责了,这要是出点事谁能承担得起?”
“这次幸运那下次呢?上点心吧,心脏病不是闹着玩的。”
好吵...是谁....谁在说话....
沈乐安觉得很累,感觉浑身像是被大货车碾压过似的,所有的骨头全部被打断重组,嗓子又疼又干,意识像是漂浮在半空,无法掌控。
艰难地挪动了脑袋却不小心扯到了插在喉咙里的管子,被刺激到后的沈乐安干呕着,上身难耐地挺起,再无力落下。
心电监护仪急促地“滴滴...”两声,沈乐安的生命体征发生变化。
“醒了就睁眼。”
沈乐安像是训练有素的家犬,无意识地睁开了眼,发着抖的手艰难地抬起,摸到嘴巴上伸出的管子,刚想往外扯便被床边的人大力握住,砸回了病床上。
“沈乐安,你真有本事。”
扎着针的手被这样一砸,针直接滑了出来,薄薄的手背上瞬间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周围的皮肤呈现出恐怖的青紫色。
“呜....”
琉璃色的眼眸失了焦,像是蒙上一层黑雾,沈乐安疼得眉头紧皱,残存的意识四分五裂,眼泪从眼角掉落滑进枕头里。
他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低到只有三十几,插管后血氧只能维持在六十四,指尖紫绀脸色灰白,血压低到惨不忍睹。
抢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勉强稳住了生命体征,没等郑苑到场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又把自己搞成这样,故意的?”
“滴滴...滴滴...”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将负责的医生护士召唤进病房,此时的沈乐安已经双眼翻白,上半身随着呼吸机的每一次的进气挺起。
一管急救药注射进静脉,沈乐安手脚抽搐了一阵,心率渐渐稳定下来,医生戴上听诊器分别按在他胸口的不同位置,在听完心肺音后示意拔管脱机。
管子一摘,沈乐安便爆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护士连忙帮他戴上氧气罩。
“别戴这个,给他鼻氧。”郑苑垂眼满脸怒气地看着沈乐安那张极度痛苦的脸,因为缺氧一会青一会白的脸色让她莫名来气,命令道。
郑苑身为一个女性久经商场的恶战,从小扎在精明人堆里长大的,眼神里的锐气像是锋利的刃,散发出令人不敢靠近的强大气场。
护士有些犯怵,却因为职责所在勇敢道“戴鼻氧氧量不够,他会很难受的。”
郑苑漫不经心的一个抬眼,自带的攻击力不是一个刚进入社会的小姑娘能承受的。
主治医生姓吴,中年男人,他知道整个医院都是沈家投资的,面前的沈夫人他再熟悉不过,说的话自然只能照做,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沈乐安对吴医生也不陌生,小时候那场极其复杂的开胸手术就是他主刀。
“听家属的。”
护士只能先帮沈乐安戴好鼻氧,把氧流速和浓度调到最大,正准备给他换滴注的药,才发现沈乐安手背上跑针的情况,顿时惊呼“怎么弄成这样?”
沈乐安另一只胳膊上注射急救药的针孔血还没止住,棉球换了两次,护士碍于郑苑的威压只能心疼地抿住唇,在这只手的手背上重新埋了留置针。
从头到尾沈乐安那双聚不上焦的双眼都没能恢复清明。
吴医生用手电两边照他的瞳孔,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后带着护士迅速离开了病房。
沈乐安迟钝的大脑因为缺氧难受被迫缓慢开机,心口不容忽略的疼痛和紧绷感让他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刺鼻的香水味令他作呕。
郑苑弯下腰凑近沈乐安惨白无色的脸,微凉的手狠掐上他的脖颈,窒息感仿佛一条巨蟒盘住了全身。
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牙关都上下打着颤,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急救时的紧急插管伤了嗓子,沈乐安根本发不出声,可求生的本能让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嘶哑又难听
“阿..阿姨.....”
第7章 别再给我找事
A市,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沈家,家族企业凌江集团掌握整个A市大大小小品牌的经济命脉,是豪门更是资本。
郑苑,凌江集团现任董事夫人,网传她本人极度毒辣,对待手下的员工狠厉严肃,毫无任何人情可言。
她在二十八岁通过家族间的商业联姻入了沈家的门,如愿嫁给了暗恋六年的沈家大少沈凌。
郑苑单相思了这么长时间,为了让沈凌能看到她,努力在工作中变得突出耀眼,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优秀。
喝酒应酬只要沈凌在场的局永远冲在最前面,不会因为自己是女生年纪又小就理所应当地被人保护。
没几年郑苑就成了商圈的风云人物,是所有前辈们茶余饭后谈起连连夸赞的人才,四处引荐。
可就算是这样,沈凌也没有分给她哪怕一点的关注。
郑苑心里清楚,这都是因为沈凌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位和沈凌是青梅竹马,也是沈凌狠了心要挚爱一生的妻子,俄罗斯人,叫宋筱。
二人的父亲都是白手起家,同在A市打拼,到如今的地位,那是过命的交情。
奈何天妒英才,宋筱的父母在宋筱六岁那年乘私人飞机遇上空难,不幸离世。
自那以后,两家公司合并,宋筱被接到沈凌家一起生活。
沈家办的那场顶级婚礼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无人不说二位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站在一起就赏心悦目。
婚礼结束不到半年,宋筱就怀孕了,她的孕期反应很大,身体也在怀孕期间急速衰败下去,越来越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沈凌急得动用权势四处求医,奈何无果,问了多少个专家都说在小孩出生之前只能受着,最多开些温和的中药配以食补好生养着。
看着爱妻每日备受折磨,沈凌恨不得拿掉这个孩子,对这个还未现世的小生命没有除恨与迁怒之外的情感。
七个月的时候宋筱就住进了医院,她已经起不来身了,每天都在浅昏迷中,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沈凌态度强硬,不顾孩子的死活,命令医院在保证母体损伤最小的情况下把孩子取出来。
如果说人分好坏,那宋筱就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纯粹的人,高雅端庄,天生一头白金卷发,浅蓝色的眼眸中仿佛装下一整片海洋,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
如果一定要用一件物品来形容,让所谓的感觉具象化����
沈凌只能想到那一尘不染的白瓷。
温润如水,洁白无暇。
他决不允许宋筱出一点事。
沈乐安出生了,刚满七个月,又是在母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生长,早产儿一出生就没有呼吸,浑身发紫,抢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哭出了声,声音又小又哑,几声后再次急促倒气哽住,生命垂危。
因为身体没有长好,先天性的心肺发育不全,免疫功能极其低下几乎没有给沈乐安留活路。
他还没医生的手掌大,连气管插管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手术室外,沈凌刚签完小孩的病危通知书递给护士,看也没多看一眼便撕心裂肺地冲医护吼叫道“大人呢?!大人怎么样了?!”
“我进去看看。”护士抹了抹额头的汗。
万幸的是宋筱没有生命危险,处理伤口后确认没有不良反应就能回病房了。
沈凌闻言神情总算柔和了些。
医生嘱咐“沈夫人身体亏空太大,以后一定要好好养护,切勿劳累伤神,也不适合再有孩子了。”
而沈乐安直到宋筱康复出院都没能从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出来,小小的一点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双眼被医用胶布贴着,敏感脆弱的皮肤泛着红,整张脸都隐没在交错的输氧管道下。
孱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宋筱身体恢复有了精神,总算能下地了,家里人才敢告诉她孩子的情况。
她本以为是孩子太小,需要在保温箱养一段时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宋筱整日以泪洗面,埋怨沈凌伤害她的宝宝,同时愧疚自己身体的无能,精神崩溃几近抑郁。
而沈乐安靠沈家扔纸片似的砸钱,在医院接着机器整整治疗了两年才捡回一条小命。
接回家后宋筱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公司里的事务全丢给沈凌,只拼尽一切对沈乐安好,精心养着他,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
试图以此弥补对沈乐安的亏欠,可却依旧没能改变小孩一辈子疾病缠身的事实。
没关系的,只要给他全部的爱,提供最优越的医疗条件,满足他一切的需求,无条件宠爱他,沈乐安一定会好起来的,宋筱如此麻痹自己。
所有人都对外宣称沈家喜得一子后,日子过得幸福又圆满,翻看着媒体发布的那些照片,郑苑却怎么也不服气。
结婚又如何,生了个儿子又如何,她始终相信自己是有机会的,拥有如此优越的条件,能站到这种位置的男人,能有几个是痴情专一的?
于是她的戾气越来越重,每日怀揣着恶毒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咒他们婚姻破裂。
可能是她太过虔诚,老天开了眼,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宋筱意外身亡,一时间轰动全网。
无人不在惋惜,无人不在哀悼。
再次见到沈凌时,那人一半的头发变得霜白,原先英气的眼中再无光亮,麻木得像是披上了一层虚假的外壳,再无任何情感。
就连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如同对待陌生人。
两年后,郑苑终于通过两个家族间所谓的商业联姻得偿所愿,并在婚后一年生下一个女宝宝,取名为沈冉。
哪怕有了孩子,郑苑依旧没能得到沈凌的真心,更别提关怀与爱。
坐月子期间,沈乐安心脏病复发,在家里大咯血,被管家发现时已经没了意识,脉搏微弱到摸不出。
紧急开胸手术难度极高,复杂程度远超出想象,沈乐安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必须要直系亲属签字,沈凌才匆忙赶到医院。
整整两个月,在她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孩子最需要看护的时候,郑苑连沈凌的影都没见到,在她因为虚弱拿手机都手抖,看屏幕都模糊的时候,收到了沈凌在陪伴重度昏迷人事不知的沈乐安的消息。
无福之人的孩子,克死自己母亲的灾星,也配被爱?
郑苑把沈乐安塞进普通的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都有人住着。
“知道自己有病,还敢参加军训?”郑苑语气恶劣,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咬着牙狠道“沈乐安,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沈乐安呼吸不上来,他张着唇大口大口呼吸,脑袋在枕头上左右蹭动着,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对...对不起...呃嗬....我...”
郑苑无情地打断他,弯腰凑近沈乐安的耳边,冷声道“别以为你长着一张跟你妈妈八分像的脸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些幼稚的把戏博取你爸爸的关注。”
“是不是我好脸色给你给多了?”
脖颈上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郑苑伸出食指顺着沈乐安的胸口滑到他的心脏,又长又尖的指甲使劲往里狠狠一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