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拆掉石膏后，张从霆那条原本强壮的右腿已经瘦成了细细的麻杆，跟左腿一比，简直不像同一人的。三道长长的红色疤痕分别盘在膝盖和小腿内外侧，仿佛三条吸血食肉的蜈蚣，看着��人。大家都不忍心多看，章旭却面色如常，蹲下身替哥哥整理裤脚，把伤处遮得严严实实，一面仔细听着医生的叮嘱。
“骨头是长住了，可关节还是僵的。接下来三个月，你们每天都要帮他弯膝盖，疼也得弯，否则以后就再也弯不了了。不过也要注意，如果出现针扎似的剧痛或者膝盖肿胀，就得停下来回医院。记住，脚不能踩地，一个月后回来拍片复查……”
张从霆的右腿不能打弯，来回医院就成了个大工程。要么有人扶着腿，要么架个凳子支着，静坐还好，要挪动就是个大麻烦。数九寒天的，几个大男人把他抬去医院，又从医院抬回来，个个折腾出一身汗。
临走时戴志刚把章旭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万块，说是这三个月张从霆的工资。章旭攥着钱，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都咽回去了。
刚出事那会儿，戴志刚就一下子拿出三万块来，说是车行给的医疗费，章旭死活没肯收。可眼下，医药费和护工费连番下来，存折上已经一分不剩了，更别说后面还有出国治腿的钱。这钱来得太及时了。
章旭脸上发烫，可还是把钱仔细揣进兜里，低着头说：“谢谢戴叔……”
“谢啥呀，公司给员工开工资，天经地义。”戴志刚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顶，笑道，“你好好唱歌，往后开演唱会，记得给叔留个座。”
章旭想哭，又忍不住笑了。
最近公司正在敲定出道人选，新人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出风头，章旭也不敢松劲儿，打算囫囵吃个午饭就回去。吃饭时张从霆叮嘱他从存折里取点钱，跟经纪人和老师们走动走动。章旭嘴上应着，其实从没在公司的人情上花过一分钱。
今年过年晚，在二月底，公司的计划是这一个多月里把人定下来，后面还有选歌、排练、录歌、拍宣传照、拍MV、上电台打榜……一大堆事要忙。按说元旦一过就该定了，可迟迟没消息，章旭心里着急，可什么都做不了。蒋铁生让他耐住性子，他也只能等着。
章旭坐公交晃晃悠悠到了公司，还没进门，寻呼机就响了����是咨询中心来的消息，让他有空回个电话。他一刻也等不了，赶紧跑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了过去，那头很快接通了。
“是这样，号是挂上了，只是院长嘛，找他的病人太多，现在只能排到明年了。”
“明年？！”章旭心里一沉。首都的专家说过，手术必须在半年内做，过了这半年，骨痂硬化、肌肉严重萎缩，再想恢复就难了。“绝对不行！要是只能约到明年，我们还不如在首都做了。”
“章先生，您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沈经理不紧不慢地接上，“正常挂号确实只能排到明年，不过我们可以走加急。加急要另外收费����三个月两千，半年四千，如果要赶在年前做，就得八千。”
这么贵！章旭像是遭了当头一棒。
他手里只有戴志刚给的那一万，还得留出生活费和医药费。八千要是给出去，这个年他们连过都过不下去了。
他急得在电话亭里直转圈：“沈经理，我哥的手术必须赶在年前做，您能不能跟医院商量商量，便宜一点？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可他的腿实在不能耽搁，要不……我先给一半？”
“好吧，我知道你们家属不容易，我帮您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到补助。”
“太感谢了！”
第二天，沈经理回话，说帮他申请到了两千块补助，交六千就能在年前安排手术。
一下子少了两千块，这可是大便宜，章旭生怕他反悔，当即往对方卡上打了六千，接下来就只剩等了。
等。
咨询中心的消息要等，公司出道的消息也要等。
章旭的心像被一根细绳吊在半空，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人心一乱，身体也跟着乱。那天下午他唱了五首歌，三首都忘了词，被带队指导狠狠骂了一顿。
晚上，章旭疲惫地回到家，进了大门，土豆叫唤着往他身上扑，进了屋子，哥哥正安稳地靠在床上看报纸。一瞬间，煤炉烧起的热乎气儿给章旭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他感到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能稍微地在胸腔里歇上一歇。
“哥，我回来了。”
章旭脱了外套，坐到张从霆床边，紧挨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哥哥肩膀上。
“怎么了？”张从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和手，“怎么冻成这样？快去洗把热水澡。”
“等下再去，再让我靠会儿吧，哥。”
元旦过后不久，石油大学进入了考试周，周扬也常有空来看望张从霆了。车祸这事章旭本没打算告诉他，可周扬太了解他，两人碰了面，两句话一聊就问出了猫腻。从那以后，周扬一有空就过来，有他在的那个下午，护工老王就能提前回家，由周扬照看着张从霆，直到晚上章旭回来。
张从霆很是过意不去，劝了好几回也没用。周扬反过来劝他：“哥你客气什么？就我和章旭这关系，你就是我亲哥。再说了，上学那会儿你也总照应我，都是应该的。”
周扬通常在客厅复习看书，张从霆在屋里看报纸或活动腿。时间一长，两人也会聊上几句，说的都是章旭。
“小旭最近怎么样？跟你提过没有？”张从霆问。眼下都一月中旬了，出不出道也该有个消息了，可章旭一直没跟他说。从他腿伤以后，章旭对他就是报喜不报忧。
“没。他跟你都不说，跟我更不会开口了。”周扬坐在他床边，拿香肠喂土豆，“不过我看他最近确实累得够呛，以前我还以为当明星挺轻松的呢。”
“谁说不是呢。”张从霆苦笑一声，“当初我给他找路子进华盛，也以为他坚持不了几天。给他休学一年，也是想让他看清楚哪条路更好。这行水太深了，他还是该回学校念书。”
周扬抱着狗逗弄，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就是啊，他念书多好。要不是因为董自豪那个卑鄙小人，他安安稳稳在学校待着，毕了业准能留校当教授！”
张从霆抬起头来：“董自豪？那是谁？”
周扬手一送，土豆从他膝盖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不满地呜呜叫唤了两声。他扭头看向张从霆，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第126章 你后悔跟我在一起吗
60.
华盛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公司高层和几位部门领导聚在一处，商量年前出道的最终人选。
“主打歌还是得热闹欢快一些，毕竟是新年档，谁也不想听哭哭啼啼的。”
“那还是方老写的那首吧，曲风稳当，不会出错。”
“同意。再找Jacky编个像样的舞蹈，学小虎队和四大天王的路子，又唱又跳才有看头。”
“要唱跳的话，还得是陈琛，他最近状态很好。”
“章旭也不错，跳舞虽然一般，可台风好，有点小郭富城那意思。”
“他呀，性子有点倔，我看还得再磨磨……”
高层开会，蒋铁生这样的小经纪人进不去，可他师父在里头。会议一结束，他就直奔经纪部总监办公室，关紧了门，压低声音问：“师父，定了谁？”
任崇把头轻轻一摇，意思很明显了。
蒋铁生心里一凉：“不应该啊，之前的风声不都是章旭？”
“哼哼，风声嘛，今天吹南风，明天就吹北风。”任崇顿了顿，“我听说，陈琛他爹上周给公司投了这个数。”
蒋铁生看着师父比出来的那个数字，彻底地说不出话了。
章旭那位同批进来的新人陈琛失踪了一周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下已经一月中旬了，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消息跟章旭没关系。
这天他找到蒋铁生，开门见山地问：“蒋哥，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三个月以来，章旭瘦了一大圈。除了在台上硬撑着蹦蹦跳跳，他在台下再也没露过笑脸。那场车祸让张从霆走不了路，也让章旭丢了少年心气。生活的担子压在他肩上，他吃不好睡不好，做梦都想出道，想赚大钱，好送哥哥去国外治腿。
蒋铁生本来还想瞒他，可看了章旭两眼，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章旭你听我说，年前出道的人选公司确实定了陈琛，可这不代表你就没机会了，你合同签了一年，还有半年时间，你别放弃，再坚持坚持。”
章旭低着头默默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走了。蒋铁生不忍心，又把他叫住：“章旭！你信我，我说你能出道，你就能出道！”
章旭回头冲他笑了笑：“谢谢哥。”
章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最近状态不好，又没花钱往上走动，不能出道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做不了歌星也好，这样他就能毫无负担地请假甚至毁约，年前带张从霆出国治腿。如果时间能定下来，他就得开始四处借钱了，戴志刚包兴武那头应该能借到不少，实在不行还有涂涧大院那些老邻居……
想到这，章旭出了公司，钻进路边的电话亭，拨通了咨询中心的号码。
“喂？哪位？”
“是我，章旭。沈经理，都十来天了，医院那边的手续走到哪一步了？我哥什么时候能过去？”
电话那头沈经理笑了两声：“章先生啊。是这样的，号是挂上了，可床位还在申请。年前转诊的人多，床位紧张，等申请到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章旭的眉头越拧越紧：“可眼下离过年也就一个月了，出国还得办护照买机票，时间来得及吗？”
“您要是着急，我们也有办法。再交三千块加急费，保证一周之内就有床位。”
“又要加钱？！”章旭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我要是不加呢？”
“那就只有等。”
“要等也行，总归年前一定能有我们的床位，对吧？”
“不好说，毕竟床位紧张，谁都想尽早看病。”
“既然这样，为什么加了钱就能有床位了？你们的人还能把躺在床上的病人赶走不成？！”
“章先生，您冷静一点。”沈经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们也只是个中间人。有没有床位，什么时候手术，我们说了不算，都得听医院的。钱也是给医院那边的，您冲我们发火有什么用呢？”
章旭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强行压住脾气：“那好，那就先安排我们去医院，我们到医院里等床位。号也挂了，加急费也交了，年前无论如何也得把手术做了！”
“章先生稍安勿躁，没有床位，您去了也做不成手术啊。”
“什么意思？没有床位就做不了手术？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给了八千加急费，就一定能赶在年前做手术，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小小的电话亭里四面漏风，章旭在三九天里急出了一身汗。
“章先生，我早就告诉过您，海外转诊费用高昂，我还特意问了您单位能不能报销，是您自己说钱不是问题。”
他那种慢悠悠、高高在上的语气几乎要把章旭逼疯，章旭猛地一拳砸在电话亭的塑料挡板上：“钱我当然能给！可我给了钱，你们办事了吗？我现在给你转三千，你就能立刻送我和我哥去海外医院了？怕不是机票和护照还要再加钱吧？退钱！老子不在你这儿看了，把钱退回来！”
“嘟嘟嘟����”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之后无论章旭怎么打，对方都不再接了。
“操！！！”
章旭猛地把听筒摔在话机上，听筒弹了一下猛地坠下去，又被电话线挂住悬在半空中。他颓然地蹲倒在地，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一样，一动也动不了了。
这天章旭迟迟没有回家，张从霆往他的寻呼机里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也没回。直到快十二点，他才带着一身寒意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张从霆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等着，像是章旭再不回来，他就要出门去找了。
“哥，你怎么坐这儿了？腿不是还不能弯吗？”章旭先把张从霆扶回床上坐好。他靠得近了，张从霆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喝酒去了？”他没责怪章旭回来这么晚，只伸手去拉弟弟的手，一摸，果然冰凉。想给他捂一捂，章旭却把手抽了回去。
“冷，回头冻着你。”章旭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张从霆坐在床边，弓着背，两手撑在腿边，脑袋沉沉地垂下去，不敢让哥哥看自己哭红的眼睛。
“小旭，怎么了？跟哥说说。”
张从霆的声音很温柔，让章旭想起小时候自己受了周扬欺负，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他心里一暖，想笑，于是回头拿余光扫了哥哥一眼，可又觉得眼眶发酸，便把头扭了回去。
“哥，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你后悔跟我在一起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根蛛丝。
“没有，从来没有。”张从霆回答得很快，很坚定。
和章旭预想中的一样，连语气都不差分毫。他又想笑了。
他叫了张从霆七年的哥哥，可好像这是头一回两人像这样坦然地谈心。以前也谈，但那会儿章旭不懂事，被张从霆惯得没心没肺，再怎么装成熟，心里也还是个孩子，谈心也是张从霆教育他居多。车祸以后，他没了哥哥的庇护，被生活风吹雨打，栽了跟头吃了苦，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如今再跟哥哥聊天，已经是两个男人之间平等的对话了。
“你看上我什么了？”他又问。
张从霆没答，反拿这问题来问他：“你又看上我什么了？”
章旭低头笑了一声：“那么多姑娘喜欢你，多我一个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