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我不要。
我不要！！！
如果洗清罪名的代价是失去张从霆，那章旭宁愿挨处分、背骂名，宁愿一辈子抬不起头。
如果前途和张从霆之间只能选一样，章旭要选张从霆。
去汤瀚宇那的头天晚上，章旭给张从霆的大哥大打了电话，强撑着扯出笑脸：“哥，学校快期末考了，我这阵子不回家了，别太想我……钱够花，上回你给的我还没用完呢……知道，我肯定把自己照顾好……”
汤瀚宇看他笑得满脸是泪，不忍心地别过了脸。
停了课，没了评优评先的资格，章旭不知道继续复习还有什么意义，于是他跟着汤瀚宇的乐队去了迪厅、歌舞厅，哪家缺跑场歌手他就去哪家。
在台上的那一小时里，是章旭最痛快的时光。
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吼，只管叫，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委屈发泄出来。
台下的欢呼和口哨声波接一波，没人说他唱得难听，没人叫他关系户，没人说他活该，没人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
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刻，章旭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宰。音乐一响，鼓点催着心跳，灯光烧着舞姿，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尖叫，只用快活……
张从霆是在章旭上台唱歌的第五天找过来的。章旭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没想到拖到了第五天，看来张从霆的人脉也没那么广。
这次他没给章旭面子，他是半路上把章旭从舞台上拽下来的，迪厅里的服务生和保安都没拦住。
张从霆这次动了真格，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火，一路揪着章旭的衣领把人拎回家，把爹妈和爷爷的遗像往客厅桌上一摆，一脚蹬在章旭腿弯上让他跪了下去，抽了腰间的皮带就打开了。
“章旭你自己跟他们说！说你干了什么，说我为什么揍你！说话！你上周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我说的？期末复习，准备考试回不了家，是不是你自己说的？那你刚才在迪厅干什么呢？嗯？说话！”
一皮带下去，章旭后背火辣辣地疼起来。他这才知道，以前张从霆揍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回是张从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揍他。
“我早就跟你说过，迪厅不是你一个大学生该去的地方。我说没说过？你答没答应？是不是你亲口承诺再也不去那种地方，再也不骗我？有没有这回事？章旭！说话！”
皮带抽下去时，空气中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簌响，落在皮肉上的那一瞬反倒没那么疼，只是麻，过了片刻痛感才密密麻麻地炸开，像除夕夜的烟花，先听见“砰”的一声，一簇火星蹿上去，再“啪”地炸成一朵花。
章旭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怎么会想到新年，想到烟花。他从来最怕疼，也最怕哥哥生气，可这一回他既没哭，也没叫唤。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遗像，梗着脖子就是不认错。
“我有什么错？！”
同性恋有什么错？！
“我去迪厅唱歌怎么了？！”
同性恋怎么了？！
“我一没害人二没犯法，为什么不能去迪厅唱歌？！”
同性恋一没害人二没犯法，为什么男人不能喜欢男人？！
“我偏要去！我喜欢唱歌，我这辈子都要一直唱下去！”
我喜欢你，张从霆，我这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谁也拦不住我！
张从霆把皮带高高举过头顶，却再也没能挥下去。
他没见过这样的章旭，这么犟，这么决绝，像小时候执意要一个人从涂涧走回洛水那个家。
章旭太坚决了，仿佛不让他唱歌就是要他的命，唱歌就这么重要吗？
张从霆动摇了。
是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外人眼里，他放弃念书是错，跟包兴武偷偷开黑车是错，辞了铁饭碗来汉深更是大错特错，可他如今不也过得挺好？
章旭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推着走的。他脑子聪明，成绩好，身边的人便理所当然觉得他该一直读下去。尤其是张从霆放弃学业、爷爷去世后，“好好读书”就成了章旭头上的金箍，他得考高中、考大学、进好单位，不然就对不起去世的亲人，对不起张从霆，可从来没人问过他到底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张从霆忽然想到几年前，章旭坐在自己自行车后座上唱歌的快活模样，一下子心软了。
“你想唱歌，哥没拦过你，哥年前还给你换了把新吉他，但你不能去迪厅唱。”张从霆的语气还是硬的，可态度已经软了下来。
“可我没处去了，哥，我没地方唱歌了……”章旭的背终于弯下来。
“你先前不是说参加了学校的比赛？怎么，没选上？”张从霆觉出不对劲了，他丢了手里的皮带，把弟弟揽进怀里问，“你跟哥说，到底怎么回事？”
章旭把脑袋埋在哥哥肩窝里，咬着牙哽咽道：“他们说……我唱得难听，脏了他们的耳朵。评委也不爱听，给我打了最后一名……哥，我难受……”
张从霆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揪心了，他隐约感到弟弟是受了欺负，没办法了才去迪厅发泄，可再问章旭就不肯说了。
“而且我不是去唱着玩的，我也唱出名堂了！”章旭压下心底的难受劲，故意撇开学校的事不说，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来，“有个娱乐公司的经理看中我，说能让我当歌手呢！”
张从霆接过那张烫金名片，上头印着几个大字����天行娱乐，黄总经理。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行，这家公司绝对不行。”
“为什么？”章旭把眼泪一擦，据理力争道，“他开的条件挺好的，说可以让我一边唱歌一边念书，寒暑假录歌，两不耽误。”
“鬼扯！我认识这人，专坑你这样天真的少男少女。”张从霆又开始上火了。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蹲到弟弟面前，认真地问他，“小旭，你跟哥说，你是不是真想好了，往后一定要走唱歌这条路？”
章旭咬着牙把头一点。
“好，哥帮你想办法。”
章旭愣住了：“哥……”
这下眼泪彻底决了堤。刚才张从霆那么狠地抽他，他都没哭，这会儿哥哥松了口说要帮他，他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张从霆心疼得要命，赶紧把他往怀里搂，刚挨到后背又想起他身上还有伤，还是自己亲手打的，更是自责得不行。听章旭哭着喊他“哥”，张从霆心都要碎了。
“好宝别哭了，是不是背上疼得厉害？都是哥的错，哥气昏了头，哥让你打回来，来，打我，狠狠打。”张从霆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抽，章旭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死死把他抱住了。
“哥����”
第118章 我弟弟想当歌星
52.
第二天张从霆送徐文胜去外省出差，路上就跟他说起了章旭的事。
“徐总，您认不认识娱乐公司的人？我弟弟想当歌星，我不懂这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门路？”
这是张从霆头一回开口向徐文胜“要”点什么，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那个心尖尖上的弟弟。
徐文胜倒不反感他这样。一个人要是活得太无欲无求，反倒让人觉得冷血不可靠。有软肋有欲望，才更像个活人。
“他不是在石油大学念书吗？怎么想起做歌星了？”徐文胜挑眉。
张从霆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似的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管不住了。不过他嗓子确实好，歌也唱得不错。他说想试试，我就帮他四处打听打听。”
徐文胜自己也有个半大儿子，知道这年纪的孩子有多难管，对张从霆的处境很是理解。他笑道：“那你可找对人了。华盛娱乐听过没有？”
张从霆面露茫然。
“那《春之声》总听过吧？”
这回张从霆点了头。去年春晚上他头一回听到这首歌，接着一整年大街小巷都在放，连小孩儿都能哼两句，火得很。
“唱那歌的女明星就是华盛的。我有个老同学在里头，回头帮你问问。”
“谢谢徐总！”
徐文胜说是“帮忙问问”，实际上第二天就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了张从霆。张从霆不敢耽搁，当晚就组了个饭局，带着弟弟去大酒店跟人见了一面。
外人听张从霆提起弟弟，总以为是个跟他一样闷葫芦似的内向孩子。可章旭完全跟他反着来，大方活泼，酒桌上也会来事，华盛的人对他印象不错。
徐文胜那个老同学姓李，明面上是华盛的海外事务总监，其实算半个合伙人。这样的大老板自然不会亲自过问这种小事，他给徐文胜面子，叫来了经纪部总监和他的徒弟，叫蒋铁生，是个入行两年的小经纪人，要是章旭能进华盛，就会签在他手下。
那小经纪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比张从霆大不了几岁，他一直在打量章旭，章旭也在打量他。这时候的章旭还不是大明星，蒋铁生也不是业内有名的金牌经纪人，双方看来看去，都觉得对方不靠谱����章旭嫌蒋铁生年轻没势力，跟着他混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头；蒋铁生嫌章旭娇生惯养，是个吃不了苦的少爷，恐怕干不了几天就得哭着回家去……总之谁都没看对眼。
最后还是经纪部总监拍了板：“我们最近正好在招新人，小伙子感兴趣可以来试试。不过干这行比你们想得辛苦得多，不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镜头前动动嘴皮子就行的。看在李总面子上，先签一年合同。一年后，咱们双方再决定要不要续，怎么样？”
娱乐公司这边搞定了，接下来就是学校那头。签了合同后章旭得听公司安排，肯定跟课程有冲突。他虽然是靠关系进去的，可毕竟是个没背景的新人，公司哪会同意他半工半读？张从霆决定让他休学一年。
可休学证明不是那么好办的，一般都是因病休学，像章旭这样为了当歌星休学的，学校根本不可能批。张从霆只好托医院里的熟人开了张假病历，现在医院诊断有了，就差学校那边松口了。
好在学校这头他自己也有些门路����车行跟市政厅有过合作，他认识一个教育部门的人，恰好就是石油大学的，张从霆顺着这条线跟学生处主任通了气。毕竟只是一个学生的休学证明，又不是入学证明，不算什么大事，也不违规，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这一周张从霆四处奔波，到处求人，费了老大力气，总算给弟弟铺好了路。
期末周，章旭考完最后一门试，自己拿着休学申请去找了辅导员，签字之后又去找系主任签，最后交到学生处审批。
原本张从霆想跟着一起去学校，章旭死活不肯，非要一个人去。张从霆以为弟弟脸皮薄，不想让老师同学看见他家长，也就没勉强，由他去了。
姜瑶走后，物探专业换了个不苟言笑的男辅导员。他对章旭的事有所耳闻，又因为姜瑶的关系，对这个学生始终戴着有色眼镜。听章旭说想休学，二话没说就批了。毕竟这样的问题学生，走了比留下来省心。
而系主任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老教授给章旭班上过课，知道他是系里的好苗子，成绩和人品都没得说。举报信那事出了以后，他单独找章旭问过话，知道不是章旭的错。后来章旭打了董自豪，他也觉得情有可原，可他在学校里说不上话，说了也没人听，旁人还当他护短。没护住章旭，老教授一直耿耿于怀。听说他要休学，老教授一把拉住他，语重心长地劝了半天，说以后会想办法帮他取消处分，让他千万别浪费了才华，务必回来念书。
章旭被老教授攥着手，一时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说谢谢教授。
等他把材料交到学生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306宿舍里还剩下些东西，他不想见董自豪，就让周扬帮忙收拾了。
周扬听说章旭要休学，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哥哥我是要当歌星的人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章旭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跟他说了去华盛签约的事。
周扬心里头五味杂陈，替他难过，也替他惋惜。可仔细想想，章旭这么喜欢唱歌，能往歌手这条路上走，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他便也收起那点情绪，挤出个笑脸来：“那可太好了！你什么时候上电视？回头我也能出去吹牛，说我好哥们是大明星了。”
章旭把下巴一扬，头发一甩，挺潇洒地笑了笑：“快了。”
“你得红起来，章旭，给董自豪和那帮欺负你的人看看，章旭到哪儿都是大明星！”周扬说着又激动起来，恨不得自己也踹董自豪两脚。
章旭“哈哈”两声，脸上的笑意淡了，好半天才问：“我走了，他的日子应该过得很不错吧？”
周扬从鼻子里“哼哼”两声，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来：“他倒是想呢。”
章旭看他这样，好奇地追问：“怎么的？”
董自豪伤得不重，就是眉毛上缝了三针。新来的辅导员给他批了三天假，第四天他就回去上课了。章旭走了，现在班长的位置又归他了。
去教室的路上，他胸膛里鼓荡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昂着头以胜利者的姿态迈步走进教室，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同学们围过来问那天的情形，这样他就能跟他们讲讲，章旭是如何可恶，如何残忍地欺负他一个无辜的好学生。
可他刚落座，后排就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
“哟，造谣的来了。”
董自豪一愣，猛地回头，只见高明那帮公子哥东倒西歪地坐在教室最后头，像是闲聊，嗓门却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你们可得注意着点，这年头谁还没逃过课躲过晨跑？小心被某些人知道了，一张举报信送到校纪委，啧啧，那奖学金和补助就全没咯����”
董自豪眼睁睁地看着坐在他左右的同学纷纷起身避开，不过几分钟，他身边就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同学们三三两两各自聚在一起，仿佛这间教室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第119章 艺人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