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嗨呀这不是应该的嘛！”戴志刚硬是把他拉了起来。章旭一抬头，眼眶里全是泪，可他咬着嘴唇硬忍着，像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孩子，看得人心头发酸。
戴志刚知道他们兄弟俩的情况����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都是苦命人。见章旭这副模样，他赶紧安慰道：“不哭不哭，你哥好着呢，没事。有叔在，天塌不下来。”
戴婷婷也赶紧上前把章旭揽住，拿手帕替他擦了眼泪，又问他饿不饿。听说他没吃晚饭，立刻张罗着让戴杰去泡泡面。凌晨两三点，只有医院外头一家小卖部还开着门，吃的只有泡面，戴杰买了三桶，原想着他、婷婷、戴叔一人一桶，没想到半路又多了个章旭。
章旭三人端上泡面时，戴杰就站在旁边晃来晃去。章旭问他怎么不吃，是不是自己把他那份占了？戴杰先是对上他那双哭红的兔子眼睛，又对上戴志刚父女俩警告的目光，只得讪讪道：“我……我刚在外头吃过了。你吃你的，我出去抽根烟。”说完转身溜了。
戴志刚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叔先走了，你一个人行不行？有事给叔打电话知道吧？你哥的大哥大会用不？要不要你小杰哥留下来陪你？身上带钱没有？”
他絮絮叨叨地问了一串，完全把章旭当自家人了。最后还是戴婷婷硬把他拽走的，临走前回头冲章旭说了句：“你歇着吧弟弟，明天我们晚些再来看你们。”
“好！慢走！”
第二天张从霆醒来时，缓了好半天才认出自己在什么地方。意识一回来，浑身上下的痛也跟着回来了，只觉得从头到脚没一处好地方。
他刚一动，章旭也醒了����他一直趴在床边打瞌睡，一只手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整夜没松开过。
“哥！你醒啦？”
章旭先是惊喜，可瞧见哥哥浑身裹满纱布的样子，又钻心地疼，嘴一撇，又想掉眼泪了。
“不哭，哥没事。”张从霆嗓子发干，忍不住咳了两声，这一下牵动了脑袋和肋骨的伤，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章旭见他脸色不对，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哥！你怎么了？我去叫医生！”
张从霆闭着眼喘了口气，虚弱地说：“水……有水吗？”
“有！哥你等着！”
章旭没照顾过病人，该带什么心里没数，幸亏有戴志刚指点，让他把茶杯、脸盆、毛巾这些日用品都带上了。茶杯里正好有晾好的水，张从霆起不了身，章旭便用小勺一点一点往他嘴边送。有时喂偏了，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章旭就赶紧用手去接。
张从霆见不得弟弟干这些伺候人的活，伸手把他推开，皱眉道：“用不着这样，你哥还没残废呢。”
“谁说你残废了？喂你喝水还喂出气来了？”
章旭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他哥那两只被纱布裹成棒槌似的胳膊上瞟����跟残废也没多大区别了。可这话他不敢明说，说了张从霆肯定不高兴。不过章旭心里倒没什么不情愿的，从来都是哥哥照顾他，他头一回能反过来照顾哥哥，那感觉不一样，好像自己一下子成了一家之主，被哥哥依赖着，平白生出一股责任感来，从今往后，他得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扫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半了，该吃午饭了。早上医生查房时他问过一句，小护士说买饭得去食堂换饭票。张从霆那瓶盐水还剩大半瓶，应该够撑到他回来，那么临走前只还剩下一件事了。
“哥你要不要解手？我从家里带了盆，你……”
话没说完，张从霆忽然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哥你干什么？你躺着别动！要什么我给你拿！你……你去哪儿？”章旭想拦他，可没想到张从霆伤成这样还是有一身蛮力，一把将章旭推开了，挣扎着下了床。
章旭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要自己去厕所，死活不肯让章旭帮他拿盆接着����都伤成这样了还要面子。
章旭只好一手举着盐水瓶，一手扶着他慢慢往厕所挪，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你害羞什么，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我没见过没摸过？”
“两码事。”张从霆咬着牙往前挪。只要他还能动，就绝不会让弟弟干这种脏活。
等张从霆重新躺回病床上时，已经疼得脸色发白，满头是汗。章旭赶紧叫来医生检查了一番，所幸没什么大碍。
这么来回一折腾，等章旭拿着饭票再去食堂时，只剩下几块馒头和一点零零星星的菜底了。填饱肚子是够了，可想给伤患补身子那是远远不能够。章旭端着饭盒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附近饭店订份鸡汤鲫鱼汤。一推门，看见戴婷婷来了，张从霆的盐水瓶也拔掉了。
章旭进门时，戴婷婷正站在张从霆床边忙活，床头柜上摆开一摞食盒，里头一荤两素，外加一大碗鸡汤。章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铝饭盒，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小旭，怎么才回来？路上碰着什么事了？”张从霆瞧见他进门，自己撑着慢慢坐起来。戴婷婷要扶他，他没让，自己挪了挪枕头，靠稳了。
“哦……没事，食堂没什么菜了，只能挑了点菜底。”章旭把饭盒往门边的桌子上一放，很随意似的跟他哥说，“正好婷婷姐来了，你吃她那份吧。”
戴婷婷扭头冲章旭一笑：“昨天忘了跟你说，医院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往后你们不用去食堂了，只管等我送来就成。”又说戴志刚他们在车行，晚些时候过来。
“太好了！谢谢婷婷姐！”章旭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来。
“碗筷我都备好了，你们兄弟俩都有份，来吧，趁热吃。”戴婷婷冲章旭招手，又扭头去看张从霆那双裹着纱布的胳膊，正想问要不要帮忙，忽然听见张从霆换了个语气对弟弟说����
“小旭，过来。”
这不是张从霆平时说话的口吻����严厉、专断、不留余地，像是家长在训孩子。戴婷婷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章旭没动。他站在门边，靠着那只旧铝饭盒，跟张从霆、戴婷婷和她带来的那份丰盛午餐隔了老远，像铁了心要划清界限似的。
“这饭买都买了，总得有人吃。”章旭还弯着眼睛在笑，“婷婷姐，你跟我哥吃那份吧，我吃这份就行。晚上再跟我哥吃好的。”
他说得轻松，可病房里的气氛却更冷了。戴婷婷没敢接话，只去看张从霆，果然见他沉了脸。
“章旭，我再说一遍，端着你的饭盒，过来。”
这下章旭也没笑脸了。他端起饭盒，一步一步挪到张从霆另一侧床边。刚走到跟前，张从霆一把抢过那只铝饭盒，三两下掀开盖子，抄起里头的勺子就往嘴里扒饭。
“吃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章旭小声嘀咕，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让他喝两口，别噎着。
戴婷婷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杵在这儿有些多余。
她一直觉得张从霆跟别的男人不太一样。他不苟言笑，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天大的事到了他这也就是点个头，做成了不邀功，做错了也不丧气，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张从霆也是会闹脾气的。
戴婷婷又去瞧章旭。
昨晚第一眼她就觉得这兄弟俩不像，哪儿哪儿都不像。张从霆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汉子，他也好看，但不是弟弟那种精致的好看，像画家随手用碳笔挥出来的硬朗线条；章旭正相反，是水墨画里一笔一划精心勾勒出来的，长得白嫩秀气，性子也软，看见哥哥伤成这样，眼泪汪汪地往下淌。
可现在戴婷婷又觉得他们是兄弟了。章旭的神态、站姿、眼神，都跟张从霆如出一辙。兄弟俩中间像是隔着一面镜子，你看我我也看你，你皱眉我也皱眉，你赌气扭头，我也别过脸去不看你……
等张从霆快把那盒饭扒干净了，戴婷婷才回过神来，抬脚往门口退：“你们要是不够吃，别忘了还有我这份呢。吃不完也没事，就搁这儿，我晚上来收。我还得回去看看我爸他们，先走了！”
章旭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戴婷婷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戴婷婷一走，兄弟俩都松了口气，谁也不装了。一个端着空饭盒，沉着脸等弟弟开口，一个插着手坐在床边，跟哥哥赌气不讲话。
张从霆只能先让步：“闹什么脾气？说话。”
“谁闹脾气了？不是你先吼我的？你还叫我大名了！”章旭忿忿地拿屁股对着他。
“我让你过来把饭拿给我，你愣着干什么？我一个伤患饿到现在，还不能有点意见了？”张从霆的语气起初还硬邦邦的，说着说着就软了下来，最后完全是在哄人了。
章旭猛地扭过头瞪他，那双满是怒气的大眼睛在看见张从霆的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他嘴一撇，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哑着嗓子说：“你不是有吃的吗？一荤两素，还有鸡汤，你抢我食堂菜底干什么？”
“那是别人家的东西，说吃就吃了？”
“现在是别人，说不准过两年就是自己人了……”
“章旭！”
章旭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背过身去把眼泪抹了，好半天才低着头说：“哥，我害怕……”
从你说要给我自由那天起，我每天都好害怕。
我怕老天没叫我们分开，你先不要我了。
后面这些话，章旭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刚才他看着张从霆躺在病床上，自己连口像样的病号饭都不能让他吃上时，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欺负哥哥的那群人他找不着，就算找着了也打不过；这间单人特需病房有钱也住不进来，是老板托关系才住上的，连他自己都是戴志刚跟外头打了招呼人家才放进来的。他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喂口水都笨手笨脚的，更别提做饭了，连烧锅水都得哥哥帮着打火……
以前张从霆好好的，章旭什么都不用操心，当废物当得心安理得。如今哥哥一倒，他总算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照顾哥哥？
他原先害怕张从霆不攥紧绳子，让他被风吹走。可仔细想想，他不就是一只风筝吗？没有张从霆，他什么也做不成。
可章旭不要这样！
他不要做风筝，他要做一棵树，一颗高大茂盛的树，晴天给哥哥遮阳，雨天给哥哥挡雨。
凭什么张从霆给他“自由”他就真要飞走？他偏不！张从霆不要他，他就缠着不放，死了也不撒手！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张从霆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戴婷婷是戴叔的女儿，她是替戴叔来看咱们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管你们什么关系。”章旭把心里头的疙瘩捋顺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指着哥哥的鼻子就喊，“张从霆我告诉你，你尽管去娶老婆试试看！你娶一个我搅黄一个，看是你娶得快，还是我搅得快！”
张从霆冷眼望着他，等他说完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脑袋拽到自己跟前。
“啊啊啊����疼！疼！张从霆！张……”
“叫我什么？”
“哥！哥！我错了！疼！你松手！”
张从霆浑身是伤，章旭不敢使劲挣，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凑过去。可刚挨着他，耳朵没事了，屁股又遭了殃，被狠狠拧了几下，还挨了两个大巴掌。
章旭疼得嗷嗷直叫：“你不是受伤了吗？哪来那么大力气？！”
“揍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章旭又疼又委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你干什么打我？我哪里错了？我不就是喜欢你，想一辈子跟着你，我哪里错了？！”
张从霆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把章旭一下子拉回了现实����这里是医院，左右都有人，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冷，脸贴着张从霆的掌心，眼泪还在往下掉，可他不再出声了。
“你喜欢哥，哥知道，哥也喜欢你，你多给哥一点信任好不好？”张从霆松开手，帮他把脸上的泪痕抹了。章旭听了这话，委屈巴巴地想往他怀里钻，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一处没纱布的好地方，只好把哥哥的两只手死死捧住，拿脸往上蹭，小狗一样。
张从霆心里又疼又软，笑了：“你啊，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章旭心里不难过了，又有力气回嘴了：“你不给我吃饭，我当然长不大了。”
“我什么时候不给你吃饭了？”
“你刚才把我从食堂打的饭全吃了！”
张从霆又牙痒痒地想揍他了，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儿：“小狗东西！惯会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滚去吃你婷婷姐做的病号餐！”
“唉哟！嘿嘿，就等你这话呢。”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三休息，周四见哦~
第112章 狗东西
47.
张从霆在医院住了十天就回家了。一来是章旭天天陪床太辛苦，二来戴婷婷一天两趟地往医院送病号餐，总麻烦人家也不是个事。虽说每次戴婷婷来的时候，章旭脸上都挂不住，可他对那些病号餐倒是来者不拒，顿顿逼着张从霆把一大碗鸡汤鱼汤灌下去，搞得张从霆很头痛。好在他身体恢复得快，医生复查完X光片，就放他回家养着了。
住院期间，徐总来看过他一次。那天下午章旭正好回家拿换洗衣服，人不在。徐文胜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还埋怨车行员工关怀做得不到位。张从霆笑着替他解释：“没有的事，戴老板天天托人给我送病号餐。是我弟弟一直在这陪床，他刚有事回家去了。”
“你弟弟？”徐文胜挑眉，“怎么不是你老婆陪床？”
张从霆哭笑不得：“徐总，我还没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