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31.
两天后，包兴武那边来了消息，说在汉深帮他联系了一家车行的老板，已经打好了招呼，给了张从霆地址和电话，让他到时候直接过去就成。
张从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暗舒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对包兴武说：“包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包兴武说，末了还是忍不住劝他，“你再考虑考虑洪港吧，汉深的水太深了……”见张从霆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你想来的时候跟哥说一声，这儿随时欢迎你。”
又过了三天，章旭回学校填志愿。同一天，张从霆向单位递交了辞职申请书。
从打申请到办完手续，前后花了半个月，到八月下旬才走完流程。这段时间里，周涛、车队主任、人事科长、分管副厂长……甚至连李姨都来找张从霆谈过话，劝他再想想。
“你好不容易进了运输队，当上了司机。包兴武一走，你又接手了班长的位子。小张，你这么年轻就到了这个位置，可见上头多器重你，前途无量啊！为什么好端端地非要学那些人下海？你是念过书的，应该知道那些都是投机倒把，不是正经工作，留在单位才是最好的呀！”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张从霆也都明白。可他心里头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管谁来劝，都无功而返。日子久了，大伙都认定是包兴武那个混球把张从霆带坏了，怪他拉一个大好青年下水。
可等章旭的石油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大院里的风头立刻转了一百八十度。原先觉得张从霆辞职是鬼迷心窍的，这会儿都夸他这决定英明无比。
想想看，家里祖坟冒了青烟，出了这么个大学生。几年后毕了业，章旭肯定不会回涂涧这小地方，一定是要留在汉深发展的。到那时候，谁还会惦记小乡镇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还不如趁早去汉深打下根基，往后也好跟着弟弟吃香喝辣。
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就这么变来变去。而处在风眼里的兄弟俩，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在外头两人是兄弟，回家把门一关就是夫妻。
章旭也说不清该怎么形容自己同哥哥的关系，他不知道真夫妻怎么过日子的，只知道真兄弟肯定不会啃嘴摸鸟。
总之在外头，一切照旧。张从霆作为章旭的哥哥，忙着四处张罗，摆了好几场升学宴。大院领导、一起从洛水过来的老职工、章克炳过去的熟人旧友、章旭初高中的老师同学……挨个请了一遍，每桌都送了礼，出手大方。连着整整一周，张从霆都喝得醉醺醺，梦里都在跟人拼酒。
到了九月初，离章旭开学还有十来天。兄弟俩收拾好家当，揣着录取通知书和存折，扛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开往汉深的火车。
故乡的站台在车窗里越缩越小。章旭坐在哥哥身边，倒没多少伤感，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一个劲儿的只想往前闯。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一个人待在汉深的出租屋里听深夜电台，忽然被一首歌击中了，里头唱道����
“我曾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32.
兄弟俩抵达汉深的头三天最忙。头一天带章旭去学校报到，领材料、办手续、收拾宿舍；第二天四处跑着找房子，挑了个离车行和石油大学都不远的小公寓租下来；第三天打扫卫生，添置家当，再把旅馆的行李全搬过去。
第三天晚上，俩人随便对付了晚饭，洗完澡躺到床上，都是又累又欣慰。
从今往后，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了。
张从霆统共租了一年，整整一千五百块的租金。章旭眼睁睁看着十张蓝票子从哥哥手里递到房东手里，心都在滴血。张从霆以前在单位，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块，这房子吃掉了哥哥大半年的工资！
其实张从霆也能租更便宜的。北边老巷子里有个四合院，里头是隔断间，一间屋子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个身都费劲，可一月才五十块，住的都是外地来打工的。张从霆要是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可他带着弟弟呢，不舍得让他跟着自己吃苦，就咬牙租了这公寓。这儿离石油大学才几站路，章旭有什么事，随时能回来找他。
“没事，哥有钱。”张从霆安慰他。这是实话，他跟着包兴武干了一年多，除去日常开销，一共攒下了五千块。汉深虽然物价高，可五千块怎么也够哥俩安生过两年了。
再说章旭运气好，赶上了大学公费的最后一年。不用交学费，只交点书本费和住宿费，国家每月还发助学金，二三十块，在市里头乱花是不够，可在食堂填饱肚子绰绰有余。
章旭这头是不用愁了，张从霆眼下只用考虑自己。
包兴武虽说给他介绍了个熟人开的车行，可人家老板愿不愿意要他、给什么待遇，都还是没准的事。要是两方没谈拢，张从霆就得自己在汉深另找门路。他想好了，一年之内找不着好活儿，就把钱留给弟弟，自己去洪港投奔包兴武����这是万不得已的后路。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张从霆一个字也没跟章旭提。章旭一个即将迈入校园的大学生，好日子才刚开始，犯不着操这些心。有张从霆在，章旭只要快乐就行。
这一晚，俩人在公寓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张从霆就带弟弟出去玩了����章旭往后说不定要在汉深扎根，他得先了解这座城市。
出了门，在报亭买了张汉深地图，俩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去城东的游乐园。
章旭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游乐园。里头不光有旋转木马和碰碰车，还有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不光小孩能玩，大人也能玩。四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都像是彩色的。
张从霆去买票，章旭一个人站在门口打量。他胸腔里那颗十三岁那年突然被掐灭的童心，又悄悄燃起一小簇火苗。
“票买好了，进去吧。”张从霆回来了，往他手里塞了根绳，嘴角微微翘起来，“今天游乐园做活动，小朋友都免费送一个气球。”
章旭仰头看着手里那只红气球，眼眶里汪了一包泪。他笑着伸手抹了，吸着鼻子嘟囔：“哪儿来的小朋友。”
张从霆一本正经地说：“刚成年的也算。”
“哈哈。”
张从霆带着章旭在游乐园里玩了一整天。章旭从十三岁以后，再没这么快活过。坐上旋转木马的时候，他恍惚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旁边的小孩儿扭着身子在人群里找爸爸妈妈，章旭也扭着身子找，找人群里的张从霆。找到了，就咧开嘴露出两个酒窝，学着那小孩儿，一边招手一边喊����
“哥����！”
傍晚时候，俩人把游乐园里头的项目玩了个遍，打算在附近找家馆子吃晚饭。章旭一瞧见肯德基三个字就走不动了，拽着张从霆的胳膊说：“哥，我要吃那个！”
张从霆笑他：“说你是小朋友你还真来劲了？”
“那咋了？”章旭扯着哥哥的胳膊把他往店里拖，“我小时候每年过生日，我爸妈都带我去市里吃肯德基。我记得那家店里头还有滑梯和海洋球池子，可好玩了。”
张从霆盯着弟弟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反手把他拉住了，章旭疑惑地回头看他。
“你去找个位子坐下，想吃什么哥给你买。”张从霆摸摸他的脑袋，眼底闪烁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章旭咧嘴笑了，露出那俩小酒窝，开朗地说：“那我要吃全家桶！”
等张从霆走到柜台跟前了，他又在远处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哥！我还要一个甜筒����不对不对，两个，两个！”
前一天去了游乐园，第二天张从霆又领着弟弟逛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哥俩各置办了一身新行头����外套是“王牌”皮夹克，裤子是“苹果”牛仔裤。贵是贵了些，可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子一照，还挺像那么回事，仿佛真是个城里人了。
到了第三天，张从霆带弟弟去理发，修了个时下最火的“富城头”。就是照着“四大天王”里头郭富城的模样剪的，前头刘海蓬蓬松松的，像朵蘑菇云，厚实又带弧度。
理发店的老板娘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姐，抹着大红嘴唇，烫着大卷发。哥俩还在门口张望呢，就被她连拉带拽地扯了进去。
张从霆自己一向剃板寸，省事省心，店员三两下就给他拾掇完了。章旭头发多，又要修“富城头”，费工夫，张从霆便先出去抽了根烟。等回来的时候，弟弟的头发已经做好了。
“哥，好看吗？”章旭从镜子里望着张从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看。”张从霆发自内心地点了头。章旭本来就生得白净标致，这会儿头发一打理，乍一看还真像个小明星。
老板娘也在后头频频夸赞：“这小弟弟长得可真俊，脸蛋嫩得跟鸡蛋似的，比小姑娘还漂亮呢！”
“多少钱？”张从霆问老板娘，眼睛却还盯在弟弟身上。
“给你凑个整，十块。”
“十块？！”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以前在沙��市，理个头一人只要一块钱，汉深竟然要五块？
张从霆眼神一凌，抬手指着门上的价牌：“上头不是写着理发三块？”
“啊，是三块一个人。”老板娘捋了捋自己的卷发，面不改色地说，“可你弟弟这个发型费事，还得用摩丝和定型水，那都是要另外加钱的！”
章旭一下子慌了。早知道这么贵，他也跟哥哥一样剃个板寸得了。他忐忑地望着张从霆，心里七上八下的。
张从霆可不一样。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一眼就看出这老板娘在坑外地人。他把弟弟往身后一拉，不紧不慢地说：“谁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摩丝？要是劣质货把我弟弟头发弄坏了，我还得找你麻烦。你价牌上标多少我就给多少，六块，我一分都不会多给。”
最后还是张从霆占了上风。老板娘青着脸，嘴里叽里咕噜地用方言骂了几句，到底收了那六块钱，放他们走了。
一路上，章旭崇拜地望着哥哥，嘴里“哇哇”地叫个不停：“哥！你可真厉害！”
张从霆冲他笑了笑，没说话，但得意却爬上眉梢。
这一天两人回家早，章旭在外头吃了两个羊肉饼，浑身躁得慌，回来就跟张从霆闹上了。
自从在哥哥手里开了hun，章旭就食髓知味，常常缠着他要。
以前住在家里，隔壁屋就是爸妈和爷爷的遗像，前后左右都是认识的邻居，他不敢乱来。可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住进这间新屋子，一切好像都重新开始了。“兄弟”那层关系淡了，现在只剩章旭和张从霆����一对地下恋人。
章旭便愈发地放纵起来，胡乱在张从霆身上xie了三回。张从霆洗了手回来，他又凑上去亲亲摸摸，想要第四回。
“不行。”张从霆掐他光liuliu的pigu蛋，训他说，“纵yu伤身子，三回已经够多了。”
“再来一次嘛，哥����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完了一定睡，哥，求你了，求求你，我难受……”他边说边在张从霆xiong前啃来啃去，yao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ya印。
“啧，老实点！”张从霆伸手要把他掀下去，章旭却趁势把手……他ku腰里。
“章旭！”
叫大名了，这是要发火的前兆。可章旭仗着张从霆宠他，继续往人跟前凑，嘴里亲哥哥好哥哥地喊，手里……着，笑得颇为得意：“哥，你不是也想要吗？再来一次吧，来嘛……”
张从霆虽然每次都把章旭喂到心满意足，自己却向来克制，不管弟弟怎么闹腾，他永远只来一回，哪怕还是y得不行，宁愿去冲冷水澡，也不肯来第二次。章旭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忍着。
张从霆在ku子里把章旭的手握住了，不让他使坏：“别动。你松手，哥给你摸出来。”
“你摸我的，我摸你的，不耽误。”
“听话。”
“为什么？”章旭不明白，“你能摸我的，我凭什么不能摸你的？”
张从霆把他的手从ku子里tao出来，放在嘴边亲了亲：“你这是写字的手，哥舍不得。”
章旭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可是，我也想让你快活快活。”
张从霆笑着把他抱住了，轻声说：“能跟你在一起，哥已经很快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曾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故乡的云》
第97章 水土不服
33.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
章旭从张从霆租的小公寓回到石油大学的那个傍晚，广播站正好在放Beyond的《光辉岁月》，这首歌后来成了他大学时期最爱的一首。他和朋友买了磁带回来扒带子、记简谱、练吉他，又花两个月死磕粤语发音����那是章旭大学里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有过高中住校的经历，章旭这回倒不像三年前那样拘谨了。他照着哥哥交代的，买了袋苹果，给宿舍里的同学一人塞了一个。
和高中一样，大学宿舍也是八人间，上下铺，中间一条长桌，两边摆着凳子。只是很少有人在这儿念书写字了，大家都去图书馆占座。
章旭这间宿舍八张床全住满了，可只有四个人是同班，另外四个是其他班的。平常上下课、抢食堂，大伙也自然而然分成两个阵营行动。
跟高中不一样的是，大学没有走读生这一说。哪怕家就在汉深本市，也得住校，服从统一管理。章旭同寝就有三个本市的，其中一个跟他同班，叫高明，平时也爱听歌看电影，跟章旭关系最好。同班的另两个室友一个叫董自豪，一个叫王强，都是从外地小县城考上来的，平日里只埋头苦读。章旭平常上课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找他们请教，关系也不赖。
章旭的专业叫地球物理勘探，简称“物探”，主课除了数学物理，还有英语。英语是他最头疼的一门，中学时候底子就虚，上了大学学得更深更难，更要命。可又不能不学，先进的物探软件和文献基本都是英文，不懂英语就是睁眼瞎。
大学第一周英语摸底考，章旭毫无悬念地被分进了慢班。
好在宿舍里不止他一个进了慢班。高明英语也不行，跟他一块儿去了慢班。其他同学背雅思托福单词的时候，他俩还在背abandon。而董自豪各方面成绩都突出，开大会时被辅导员任命为了他们班的班长。
高明在底下冷笑一声：“切，真了不起。”
章旭扭头看他：“怎么了？”
高明摇摇头，没说话。
新学期头一周总是最难熬的。好不容易捱到周六中午，章旭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简单收拾了背包就打算回公寓了。
高明也要回家，跟他一道走，路上闲聊问他：“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你回哪儿去？家在这？”
“我哥在市里打工，我回他那儿。”章旭不想多说。正巧公交到了，他冲高明挥挥手，“走啦，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