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一周后，张从霆开拉达来市里送人，跟弟弟见了一面，把家里的录音机带过来了。
“高三压力大，可以偶尔听听放松一下，但是不能耽误学习。”张从霆当时这么说。
章旭又惊又喜，扑到哥哥身上嗷嗷叫唤了好一阵子。
因此章旭的高三是伴着音乐过来的。每周六晚上和周天中午睡觉前，他把录音机调好音量，跟舍友们凑到一张床上，大家蒙着被子，一块儿听半小时的歌。周扬负责掐表，半小时一到，不管那首歌放到哪儿，都得关了睡觉。
那时候学校外头有家音像店，可以租磁带，一天五毛钱。章旭每回都是周六晚上租，周天晚上还。不一定是粤语歌，什么流行听什么。其中有一首叫《水手》的，章旭和舍友们都喜欢。尤其是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听一听，什么沮丧都没了，就像歌词里唱的����“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因为大家保密工作做得好，直到毕业，谁也没发现录音机的秘密。
高三的暑假短，寒假更短，掐头去尾只有五天假，年初四就得往学校赶。
这个新年兄弟俩是在新家过的。张从霆还托人从市里买了台电视机回来，除夕夜那晚，两人嗑着瓜子看春晚，被小品逗得嘎嘎直乐，笑作一团。
这一年，章旭稳住了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十；这一年，他和哥哥搬了新家，一个两室一厅、有独立厨卫、五十来平米的大房子；这一年，哥哥挣了钱，带他去市里买了时兴的夹克袄，家里还添了电视……桩桩件件都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可不知道为什么，章旭瞧着这个崭新的、空荡荡的家，心里头反倒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他想起去年的春节，想起更早以前，爷爷和父母还在世时的每一个春节。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可邻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外头炮仗噼里啪啦地响，里头欢声笑语地闹。暖融融的年味像蒸锅里的热乎气儿，顺着锅沿往外钻，溢满了整间屋子……
可如今，年还是年，却是个干巴冰冷的瘦年，不是不能过，就是没滋没味的。
电视播完了，十二点多，兄弟俩又挤到一张床上去了。家里虽说有两间卧室，可章旭死活不肯一个人睡，张从霆自然都听他的。
过了年一开春，预选考就近了，学生们私底下管它叫“鬼门关”����不是所有高三生都能坐进高考考场摸到那张卷子的，只有通过预选的才能参加高考。过不了的要么准备复读，要么拿张高中毕业证回家等招工。
章旭在市一中的重点班，预选是不担心的，他真正担心的是高考。哪怕是市一中，去年考上大学的也就八十来个。章旭的成绩近来有些波动，差的时候掉到年级四十五名，好的时候又能挤进前二十，因此他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章旭为高考发愁的时候，张从霆也在经历人生中的一次抉择。
年初时，包兴武辞了职，“下海”去了。他和几个兄弟开着那辆二手拉达，去了洪港市。
职工主动辞职，那会儿可是稀罕事。放着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不要，去冒险找什么虚无缥缈的赚钱机会，成功的又有几个？大部分人都不看好他。
张从霆倒是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包兴武年轻时也是个稳妥上进的性格，他不是大院子弟，不过石油单位招工没限制，他条件合适，也把他招进来了。可他毕竟不是体系里的人，大院子弟们瞧不上他，觉得他是外地的，又没什么文化，还总公车私用，偷摸着夹带私货。
包兴武也瞧不上他们。他觉得院里的人死板守旧，胆子太小。上头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明明单位里那么多车闲着没活儿干，也不开出去做点别的生意。守着那口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人怎么上进？怎么发财？
所以他砸锅卖铁跟人合买了那辆二手拉达。现在手里有了点小钱，就想着赚大钱了。
临走前，包兴武找到张从霆，跟他说：“哥要走啦！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下海的兄弟，现在在洪港已经发达了，还自己开了公司，正缺人手呢，叫我们哥儿几个都过去发财。怎么样，要不要跟哥一块儿走？”
张从霆没犹豫，摇了摇头：“我弟还在这呢，我得守着他。”
包兴武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哥不勉强。不过你弟也大了，往后总归要有他自己的日子，你也该想想自己的出路了。是在这小院子里平平常常过一辈子，还是出去轰轰烈烈闯一闯，都随你。哥还是那句话，谁对我有恩，我就要加倍还回去。哪天你想通了，就联系我，你知道我寻呼机号。”
张从霆望着包兴武，发自内心地说：“包哥，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包兴武摆摆手，“走了。”
第93章 高考
28.
高考那三天老天爷赏脸，都是大晴天。考场里考试的学生头顶还有吊扇，可外头陪考的家长们只能头顶着毒日头硬等。这些人里头，就有张从霆和赵红。
这是孩子一辈子顶要紧的考试了，能走到高考这一步都不容易，没有哪家不重视的。张从霆和赵红都请了三天假，不过赵红好歹能回周扬他外公外婆家歇着，张从霆就只能住在市一中外头的小旅馆里。
市一中是考点，这几天学校周边的旅馆生意相当火爆，住满了来陪考的家长。餐馆也不甘落后，推出了好几款“满分营养餐”，专门卖给高考考生。
张从霆不是跟风的人，但这时候大家都乐意图个好彩头，他也跟着定了一份，让餐馆到点送到旅馆来。这样章旭一考完就能吃上饭，不用跟别人挤食堂。
考试前一天晚上，张从霆和章旭躺在旅馆里吹吊扇，他问弟弟：“紧张不？”
“不紧张。”章旭说的是实话。拼死拼活努力了这么久，总算看见解放的曙光了，心里头只有松快和兴奋，“尽人事听天命，这不还是哥你教我的吗？”
张从霆和章旭虽然年纪不大，可都已然目睹了太多命运的无常。张从霆怕弟弟压力太大，时常告诫他尽力就好，能考上高中就已经是顶厉害的了，至于能不能再往上走，都得看天意，不强求。
章旭最听哥哥的话。他轻轻松松地上了考场，三天后又轻轻松松地迈着大步走出来。外头密密麻麻全是陪考的家长，章旭一眼就看见了张从霆。他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一路小跑过去。
“哥！我们回家吧！”
回到涂涧后，章旭先痛痛快快地睡了三天，要不是张从霆喊他起来吃饭，他能连着睡上三天三夜。
都说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是最快活的，章旭倒觉得还好。他早不是三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了，成绩没出来那天，什么都说不准。可即便如此，每回在院子里露面，听见旁人在背后羡慕地喊他“大学生”，章旭心里还是忍不住美滋滋的。
章旭回家没几天，潘小胖也从部队复员回来了。
那天章旭还在家里睡大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冷不丁被人热情地一把抱住了。
“大学生！”
章旭看清了眼前的人，一下子笑开了花：“小胖？！你怎么回来了？”
“上、上月就回来了！一直想找你呢，可你哥说你……累坏了，一直在家补觉，所以我今天才、才敢来敲门。”
“你还专门去找我哥了？”
“没专门，我现、现在就在运输队的调度室。”
俩人好久不见，坐下聊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张从霆出车回来，潘小胖才站起来说：“那、那我就不打扰了，走了。”
“留下吃饭吧，”张从霆说，“我从镇上买了点卤菜回来，你正好跟小旭好好叙叙旧。”
潘小胖腼腆地笑了笑：“不了哥，今天我、我姐回家吃饭，我也得回去陪着。”
潘莉和父母不合这事，整个大院都知道，最近关系才缓和起来，愿意偶尔回家跟父母吃顿饭。章旭一听这话，赶紧让他回去了。
睡饱了觉，章旭就开始四处转悠。有时跟周扬去院外的河沟里掏小龙虾；有时去找潘小胖嗑瓜子闲聊；有时也往镇上跑，去音像店买盒粤语歌磁带，回家自己哼哼唧唧学着唱，路上遇着初中的老同学，又能聊上好半天……
张从霆看他一个人过得太散漫，忍不住提醒他：“好歹也翻翻那本招生简章，省得到时候填志愿又犯愁。”
章旭嘴里塞满了爆米花，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出来，边嚼边说：“我跟周扬早想好了，我们要去石油大学。”
汉深市的石油大学是石油系统的最高学府，除非想跳出石油这个圈子，否则石油子弟但凡能往上考的，首选一定都是石油大学。要是分数不够，再考虑西南和东北那两所石油学院。
“汉深……”张从霆把视线投向窗外，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好地方。”
离出成绩还有几天，章旭跟着张从霆出车去外省玩了一圈，买了好些特产，回来后挨家挨户给熟人送去。送到潘小胖家时，正巧在路上碰见潘莉，便把东西交给她，让她帮忙捎回去。
第二天，潘小胖就端着一小坛自家腌的咸菜上了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俩这关系生分成这样了，我送你东西你还得回礼？”章旭摸不着头脑地把他迎进门。
“没、没那个意思，我是为别的事儿来的。”潘小胖热得满头大汗。他在部队待了三年，苦头没少吃，身上的肉愣是没怎么掉，一到暑天就浑身冒汗，跟下雨似的。
章旭把落地电扇拖到两人跟前，开到最大档，对着潘小胖吹。
“什么事你说。”章旭午睡刚醒，脑袋还不清醒，弓着背坐在凳子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就是，那什么……”潘小胖抓耳挠腮了半天，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等章旭打哈欠把嘴张到最大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替我姐来问问你哥的情况。”
章旭嘴一合，扭头看向潘小胖，眼睛也不眯了，背也挺直了，全身拉响警钟似的戒备起来：“问什么情况？”
“还、还能是什么情况，搞对象那事儿呗。”潘小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是我爸妈让……我来问的，我姐跟你哥同龄，要都是单、单身的话，不如撮合撮合，正好咱两家亲上加、加……”
“加你个头！”章旭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那坛咸菜塞回潘小胖怀里，毫不客气地指着大门，“走，出去！这儿不欢迎你！”
潘小胖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章旭发这么大的火，赶紧站起来解释：“我、我就问问，你不同意就、就算了嘛，别生气啊……”
“走！你走！”章旭连推带搡地把潘小胖往门口赶，“以后也别来了！”
大门“砰”地一声摔上了。
门外，潘小胖愣愣地端着菜坛子站了一会儿，满心不解地走了。
门内，章旭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他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等那股邪火慢慢退下去，空虚和沮丧又涌了上来，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红了眼眶。
这已经是章旭回大院以来，第三次被人问起张从霆的感情事了。加上去年李姨那次，就是第四回。这还是通过章旭问的，当面问张从霆的只会更多。
张从霆怎么就那么大魅力？
为什么谁都想跟章旭抢他哥？
章旭怕得要命，他拦得住一次两次，拦不住十次一百次，总有他不在张从霆身边的时候。
比如九月他去了大学以后。
哪怕是离得最近的大学，也得隔上十万八千里。高中时张从霆还能一两周来看他一回，到了大学呢？火车坐一天一夜，张从霆还能跟以前一样，章旭一个电话就把人叫来吗？就算他愿意来，章旭也舍不得……
那天晚上张从霆到家时，章旭头一回没在客厅等他，自己先回卧室躺下了。
张从霆以为他不舒服，去卧室探了探他的额头：“今天怎么睡那么早？”
台灯的光柔和地打在张从霆脸上，把他那副棱角分明的冷硬面孔染成了暖色。章旭心里头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涨涨的，直往眼眶里涌。他赶紧闭上眼睛，把张从霆的手拉下来贴在脸上蹭了蹭，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困了。”
不管章旭多不情愿，出分的日子还是到了。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周涛就开车带着老婆孩子以及章旭兄弟俩往市里赶。一下车，章旭和周扬就往学校里跑。高考分数贴在教学楼前面的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肩并肩往里头挤，耳边一会儿是欢呼，一会儿是痛哭，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章旭一个个扫过名次表上的名字，两手抖得厉害，心在胸腔里咚咚撞个不停。
他既希望自己考出高分，考去石油大学实现抱负理想；又希望自己落榜，这样他就有借口留在哥哥身边……
“章旭！”突然，周扬猛地一排章旭的肩膀，指着名次表上第二十二的位置大喊，“你考了528！石油大学稳了！”
章旭盯着表上“章旭”两个字后面那一串数字，心里募得一空。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敲开高兴那层壳，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扬还在他耳边兴奋地嚷嚷：“我二十五名，523，应该也能上！章旭，咱俩以后还做同学！”
分数线是三天后出的。重点班五十个学生里，三十三个过了重本线，剩下的十七个也都踩上了本科线。
石油大学的分数线不算高，去年正好压在重本线上，凭章旭和周扬的成绩，基本是稳了。
成绩一出来，有人哭有人笑。哭的收拾包袱回家，笑的则要凑到一块儿庆祝。
就算是市一中的重点班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从小家境贫寒，从底下一路苦读上来的是一个圈子，家庭条件不错的本地孩子又是一个圈子。章旭虽然不是市里的，可他录音机、寻呼机一样不少，平日出手大方，穿的衣裳里头也有名牌，看着仿佛家境不错。再加上他长得好，性格大方，聊起音乐来头头是道，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很自然地被归到后一个圈子里。
因此当天下午，市里的公子小姐们开庆祝会，把章旭也叫上了，章旭又捎上了周扬，是张从霆开车把他们送过去的。
“今天你们开心，就多玩一会儿。我就在外头等着，晚了咱就在市里过一夜，明天再走。”张从霆对两个弟弟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章旭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张从霆心里骄傲得不行，这几天在院子里逢人便笑，嘴角就没下来过。在他眼里，章旭现在怎么玩儿都是应该。再说明天是周天，他不用赶着上班，俩孩子玩到多晚都行。
“成！谢谢从霆哥！那我们先去啦，一会儿见！”周扬龇着两排白牙，揽着章旭的肩膀把他拽走了。
章旭犹豫地回过头，见张从霆冲他摆了摆手，才恋恋不舍地往前走了。
张从霆盯着章旭的背影，看他越走越远，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消失在拐角，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一划，火光亮了一下，烟雾便升起来，丝丝缕缕地缠在眼前。
这一带是沙��市的“富人区”，放眼望去全是带院子的三层小洋楼，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章旭有个女同学就住这片，今天正是她在家里开庆祝会，把章旭请了去。
章旭近来话很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愣。张从霆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不肯说。一种淡淡的、陌生的疏离感，悄悄在两个人中间长了出来。张从霆忽然想起包兴武那句话����“你弟也大了，往后总归要有他自己的日子。你也该想想自己的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