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礼拜天下午四点多，章克炳领着俩孙子，一手拎盆，一手提着装干净衣裳的袋子，跟一块儿来洗澡的院里熟人说说笑笑，往澡堂走去。
周末澡堂开门早，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大伙儿都想趁着白天暖和把澡洗了，天一黑来的人就少了。
这人一多，淋浴头就不够用，往往一个龙头下挤着两三人，一个去打肥皂，另一个就得眼疾腿快地往热水底下钻，稍慢一步位置就给别人占了。
不过都是院里的人，多少会互相照应。有人瞧见章克炳带着孙子进来，立马招呼他们过去，说自己洗完了，把地方让给他们爷仨。
章旭从小在石油大院的澡堂里洗过来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年他开始发育长身体，眼前那么多赤条条白花花的老少爷们，他一下子别扭起来。
先是脱衣服磨磨蹭蹭，不想让人瞧见他开始长毛，再是眼睛不自觉地往周围人的kua下瞄，暗暗在心里做比较……
比来比去，最好看的一定都是张从霆。
他以前只是个头高，身板和别的年轻男孩一样，都是瘦瘦薄薄的一片，可自从他上了班，干的活多了，整个人壮实了不少，皮肤黑了，肩背厚了，胳膊也粗了，不过腰还是细的����章旭最喜欢抱的就是那个地方。
撇开这些，章旭心里头还有点别的。
男孩从小就爱比较大小，章旭也不例外。特别是他发育晚，到今年快十五了，各方面还是个孩子样，他心里着急。可爸妈走得早，没人告诉他这些事，他就自己瞎琢磨，在厕所里偷偷瞄，在澡堂里也瞄。他看的不仅仅是尺寸，还有颜色和形状����他发现那么多人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张从霆的。
张从霆就是好，哪里都好，章旭常暗暗期待自己以后也能长成他那个样子。
章旭知道这些念头不好，可他忍不住，既害羞又别扭。
不过也就是刚进澡堂的那会儿，滚热的水从头顶一浇，烫得他龇牙咧嘴，那点不自在的想法也就和热气一起蒸没了。
脏衣服是在洗澡时一并搓干净的，回家直接晾在外头的铁丝上。
晚饭后，章旭看了一会儿书就往床上爬了，明天是周一，得起早升旗。
在澡堂里的那些胡思乱想，章旭没当回事，那些糊涂心思就像肥皂沫，都跟着水流一起进了下水道。
然而第二天一早����
“小旭，该起床了。”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章克炳天不亮就出去扫院子，张从霆帮他扫完一半，又去早点铺买早饭，趁热带回家，喊章旭起床。
可今天他拎着包子油条进门时，发现章旭已经醒了，他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直瞪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从霆把早点放进蒸锅篦子上，架在煤炉上热着，轻声喊他：“起床了，再不起赶不上升旗了。”
“起了起了……”章旭嘟囔着，在被窝里扭了半天，就是不起来穿衣服。
张从霆看他这样，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被窝太暖和，给章旭的脸颊烘出两团粉，他看着张从霆，不一会儿脸就涨得通红，连耳朵尖也染上霞色。他扭捏了半天，张不开嘴似的哼哼：“哥，我……我好像……”
张从霆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
“我好像……尿裤子了……”
章旭上过生理卫生课，当然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实在说不出口，宁愿说是尿裤子。说完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了。
张从霆愣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他忍住笑，拍拍被子里那颗脑袋：“没事，这是正常现象，你这是长大了，变成男子汉了。”
“真的吗？”章旭挑开被子，露出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来。
“真的，你把裤子脱下来给我，我给你洗洗。”
“我自己洗！”
“你不上课了？再不起真来不及了。”
张从霆边说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内裤，放在章旭床头。趁他脱裤子的空挡，又从架子上端来干净水盆，倒上热水，把章旭洗澡用的毛巾扔进去浸透了，拧干了递给他：“擦一擦。”
章旭怪不好意思的，他接过毛巾，红着脸说：“你别看，转过去……”
张从霆笑他：“在澡堂里不都看过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章旭就是不好意思，他草草把自己清理干净，把毛巾和脏内裤窝成一团塞在张从霆手上，好像这样就能毁尸灭迹似的。
掀了被子穿上衣服，他从床上爬起来一看，顿时傻了眼，赶紧把洗裤子的张从霆叫过来看：“哥！哥！不好了，被子也脏了……”
“没事，哥帮你洗。”张从霆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既不嫌弃他，也不觉得他麻烦。
章旭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里一阵一阵涌起热流。他忽然鼻子一酸，猛地扑进张从霆怀里，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住了，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委屈似的，撒娇似的：“哥……”
张从霆满手肥皂沫，没法回抱他，只能举着手，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好了，快去洗漱，一会儿潘小胖该来门口叫你上学了，给他瞧见又要笑话你。”
章旭没说话。
他永远记住了这个普通的礼拜一的早晨，可既不是因为他弄脏了裤子和床，也不是因为差点迟到挨了老师的骂。
而是因为张从霆。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在他梦遗前那个模模糊糊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张从霆，是澡堂里赤身luo体的张从霆。
第77章 他机灵着呢
12.
天越来越冷，过了腊八后日子就匆匆忙忙奔着年去了。
这半月也是汽修厂最忙的时候。人要过年，要洗澡理发穿新衣，车也得收拾收拾。年前，所有公家的车都要进厂做一次全面检查，换机油、查刹车、补轮胎……检查完了，洗干净，封存起来，等过完年再用。
汽修厂的停车区停满了车，司机们倒是清闲了，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抽烟闲聊，看着车间里的汽修工忙得脚打后脑勺。
经过这半年的学习，新来的三个学徒也都适应了，尤其是张从霆，已经能帮李长江搭把手了。
小王还是总挨骂，不过骂着骂着也习惯了，他心大，神经粗，这点事从来不往心里去，可就是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也有看不惯的时候。
这天中午，几个修理班又集体干到十二点半，大家都歇下来，各自去吃食堂打饭吃，只有一个人还留在车间里收拾工具。
他就是跟张从霆、小王一起进厂的杨春友。
这人没什么别的大毛病，就是干活的时候，动不动就要坐下来喝口茶，慢悠悠去趟厕所。大家都忙成一团，恨不得把一小时掰成两小时用，他却悠闲得像逛大街。可一到大家歇下来喘口气吃个饭，这人就开始忙活了，摆弄摆弄工具，钻车底下左看右看，好像多勤快似的。
有一回大中午，院里领导来突击视察，看见所有人都坐着休息，就他杨春友一个人在忙，当时就把他一顿狠夸，还特意点了小王和张从霆的名，让他们“好好向小杨同志学习”。
可把小王膈应坏了。从那以后，一见杨春友这副德行，他就忍不住凑到张从霆身边嘀咕。
“瞧瞧，瞧瞧！又演上了！”小王端着饭盒跟张从霆往大门外走，“你说他师父怎么也不管管他？”
张从霆大冷天出了一身汗，用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压低声音道：“他的事你别管。”
“怎么的？”小王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
张从霆放慢脚步，落在同事后头，见身边人少了，才说：“你还记得那天来视察的主任叫什么吗？”
“不知道啊，就听他们喊什么……杨主任。”小王说到一半，自己琢磨出味儿来了，咧着嘴啧啧道，“你是说……这俩人是亲戚啊？真的假的？”
张从霆说不知道：“有回我在办公室午休，听外头人闲聊说的。”
张从霆这人踏实，嘴严，平时就不爱说话，很多时候厂里职工闲聊，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也不避着他，张从霆因此知道了不少秘密，虽然真真假假分不清，但先防备着总没错。
吃了午饭，大家各自散了回家休息，等下午两点大喇叭喊上班。可今天张从霆说不回家：“我要回一趟厂里，有事没做完。”
“能有啥事？你们二班那辆解放上午不是都修好了吗？”小王揽着他的肩膀，故意挤兑他，“你不会也要学咱们小杨同志，午休时间勤奋苦干吧？”
张从霆没回话，两人走了一段，到了分岔路口，张从霆停了下来，开口说：“上午后桥差速器换齿轮，调间隙的时候，他让我找螺丝，把我支开了。”
小王一听，脸立马垮下来：“又来这招？”
张从霆点了点头，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小王以前老羡慕张从霆，觉得他师父李长江看着和和气气，从不骂人，肯定比自家那个暴脾气老王强。可这半年相处下来，他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人不能只看表象。
他那个骂骂咧咧的师父虽然面上凶，实则热心宽厚，修车时但凡是小王没看明白的步骤，他会不停讲解，一遍遍演示，直到他能上手重复为止。
而李长江，外人羡慕他得了个聪明徒弟，他却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自打知道张从霆过目不忘，李长江就专挑修车的关键步骤把他支开，让他领个配件，找个工具。等张从霆回来时，那一步早过去了，下次再遇上相同的故障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小王会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张从霆把这事四处张扬，恰恰相反，外人都以为他们师徒和谐，堪称模范。
张从霆是实在没办法了。
上次是换分电盘的白金，再上次是给发电机换碳刷……
这些李长江不肯教的，他总得想法子学回来。有些知识他能在书里找出来，可有些东西就必须在现场看，他只能找小王帮忙����这半年相处下来，他看得出小王为人正派，值得深交。
小王听说了他的遭遇，也乐意帮他，只是这一次给后桥差速器换齿轮，小王也没辙，他自己也没学会呢。
其实换齿轮不难，难的是给盆角齿调间隙，这绝对是门手艺活，厂里还没有百分表，调间隙加减垫片纯靠听声和手感，没师父带着学根本上不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王问。
“拆了重装。”张从霆说完，转身就走。
“啊？！”小王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不是，拆是好拆，你能原封不动装回去？那车刚修好，要是给你拆毁了，李长江下午来了不得剥了你的皮？”
张从霆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小王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铁了心，劝不回头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算了，这次他就舍命陪君子！
两人溜回修理厂，四处一打探，果然都没人。腊月里天冷得骨头疼，大伙儿都躲回家里烤煤炉去了，没人愿意在休息时间吹冷风。
张从霆和小王对视一眼，拎着工具箱钻进了车底下。
当时李长江是半道把他支走的，前面的步骤他都记得：盆角齿得成对换，新盆齿得先加热再安装，再是装差速器轴承、装角齿����张从霆就是在这一步走的。
他仰面躺着，细细地看那些齿轮，记住每一样的位置和顺序，还有咬合的深浅……
小王也在看，但记得慢，才看到一半，就听见张从霆说：“我开始拆了。”
时间有限，小王郑重把头一点：“拆吧！”
俩学徒把修好的车拆了重装，能装好万事大吉，要是装坏了铁定挨处分，这可都是公家的东西。
张从霆心里紧不紧张小王不知道，他自己是提心吊胆，心脏都悬在嗓子眼里，只盼着张从霆的动作快些再快些。
齿轮拆起来快，装起来可就麻烦了。
张从霆琢磨半天，好不容易全装上了，小王心头一喜：“好了吗？”
张从霆握着主动齿一转，没转动：“不行，咬合有问题，得拆了重来。红丹粉给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上班只剩二十来分钟，说不准一会儿就有人来，小王心急如焚：“还要多久？”
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身边出现一双脚，接着一个脑袋探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啊。”
小王登时吓得呼吸都停了，可紧跟着就听张从霆问：“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