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谭梦也只是叹气,劝他:“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里有我守着,你且回去休息一夜,明日再来吧。”
“他在这里,我放心不下。”雷朔将那只手拢在掌心,珍重地贴了贴自己干裂的嘴唇。纵使满身狼狈,满面倦容,他也依然固执地要留在这里。
他这深情模样令谭梦蓦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泪水顿时涌上来,她背过身抹了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又过两日,戚宝晖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围坐着爹娘,大嫂,念安,还有雷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
戚宝晖这次中弹颇为凶险,子弹离心脏仅一寸之遥,幸而抢救及时,请了泊州最好的洋大夫,用了最贵的进口药,术后虽有轻微感染,也很快控制住了。加之戚宝晖年轻力壮,底子好,两周后就能下床,但雷朔不放心,还是强制要求他在医院足足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雷朔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偶尔回家洗澡换衣裳,其余时间全耗在了病房。戚宝晖的饮食起居擦身换药,事事都由他亲手打理,绝不借旁人之手。
戚老爷原本因戚宝晖中枪一事对雷朔颇有微词,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两月戚宝晖被雷朔细心呵护,蜕掉了“戚家家主”的外皮,藏在里头的小孩子心性全回来了。他被养得无法无天,明明早就能自己下地走动,偏要赖在雷朔怀里,让人抱着去解手。
有一回戚宝晖又在雷朔怀里耍赖,正巧被前来看望的戚家三人撞个正着。
戚老爷脸上登时挂不住,只觉得戚家的脸面都被这小儿子丢尽了,先把戚宝晖大骂一通,再指着雷朔的鼻子道:“看看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戚宝晖蔫头耷脑地挨骂,雷朔跟着他在一旁赔笑:“是是是,下回他再这样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戚老爷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戚宝晖趁机朝雷朔做了个鬼脸,雷朔不好当场发作,只不动声色地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戚宝晖休养了这些时日,肉长回来不少,屁股更是又圆又软,掐起来手感格外得好。
戚宝晖被掐得“哎呦”一声,戚老爷不知他又作什么妖,立时扭头瞪他:“又怎么了?”
戚宝晖赶紧乖巧低下头,当做无事发生,同时背过手给自己揉屁股。
目睹了一切的谭梦忙别过脸去,抿着嘴偷笑。
戚宝晖出院前,梅小蝶前来探望,顺便捎来一封霍婉清的信。
戚宝晖拆信时,雷朔就坐在床边盯着,发现这是一封道别信,这才放下心。
霍婉清不会写字,信是梅小蝶代笔的。内容很简短,只说梅光耀病故后,她终于获得了自由,打算出国走走,亲眼去看看戚宝晖曾说过的那些风土人情。
戚宝晖捧着信,心里感慨良多,想到霍婉清终于能为自己活一遭,他由衷地替她高兴。
至于梅光耀“病逝”的消息,戚宝晖还是头回听说。雷朔只告诉他当初是梅、曹二人主使绑架,却未提他们的下场,戚宝晖也不关心。还是梅小蝶告诉他,这两人一个病逝,一个不知所踪,多半也是死了,总之都没好下场,相当大快人心。
“顺带一提,现在我是梅家的当家了,我很乐意加入丝绸行会,往后还请戚会长多多关照呢。”梅小蝶在大冷天穿一条高开叉旗袍,摇一把蕾丝镶边扇,直把空气里摇满甜腻的香风。
戚宝晖很乐意同梅小蝶多聊几句,可雷朔很不耐烦,催着让她快走,别打扰病人休养。
梅小蝶最瞧不惯他这副武夫德行,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对戚宝晖道:“老男人就是没趣。宝晖啊,等哪日你腻了他,只管来找姐姐,泊州城里的年轻才俊,我认识得可多了,个个知情识趣,比某些不解风情的丘八强上百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雷朔轰了出去。
雷朔最听不得“老”这个字。他比戚宝晖大了整整十岁,戚宝晖过了年才二十三,正是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而雷朔已是三十三岁,说出去算是半个中年人,很不好听。加之戚宝晖中枪那夜,他心急如焚,一夜之间急出好几根白头发,昨天才让戚宝晖帮着拔了两根,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他绷着脸转身,却戚宝晖早已笑倒在病床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雷朔故意板起脸,作势要上去“教训”他,刚将人按在身下,外头就传来钱小六兴冲冲的喊声:“少爷,少爷!刚出炉的豆沙包你要不要?”
钱小六只肿了脑袋伤了肩膀,早打着绑带下地四处乱窜了。他嫌医院伙食不好,常溜出去打牙祭,也不正经吃饭,专买些零嘴点心,并且很忠心地记得给戚宝晖捎一份。
今日他刚提着油纸包踏进病房,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的情形,就被雷朔黑着脸赶了出来,当着他的面甩上房门。
钱小六站在门外一脸懵:“那这包子?”
不多时,门又开了条缝,一只大手伸出来,精准地捞走了油纸袋,钱小六当即抗议:“给我留一个呀!”
这回门再没开,钱小六暗暗骂了雷朔两句,一摸衣服口袋,竟翻出几张票子,仔细一回忆,似乎是上回酒宴时,戚宝晖塞给他零花的。他顿时抛却烦恼,美滋滋地又溜出去逛街了。
戚宝晖头一回在医院里过了春节,待他出院时,江边柳条已抽出新芽。
雷朔亲自开车,将戚家一大家子送至宅邸门前。
众目睽睽下,雷朔不好太过亲昵,只抬手替戚宝晖正了正衣裳领口,朝他洒脱一笑:“进去吧。”
戚宝晖心里涨得满满的,很想抱抱亲亲他,可爹娘就在身后看着。他只得悄悄在雷朔手上用力一握,压低声音道:“三哥等我。”
目送戚宝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雷朔才转身上车,独自驶回柏轩公馆。
前两个月日日与戚宝晖在一处,说笑打闹间光阴飞逝。如今雷朔一人坐在这冷冰冰的院子里,竟觉得时间黏稠得淌不动,他在书房里看了半天报纸,时间也才过去两小时。
下午雷朔去警局点卯,车刚停稳,田局长与崔队长就已到门口迎接他。这些人早听到风声,知道曹鑫和雷朔斗败了,连个人影都没了,如今泊州城便全然是雷朔的地盘了,都对他越发恭敬。
于是雷朔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他刚到泊州时的情形,每日门前车马不绝,给他送礼的高官富商在门厅排起长队……
雷朔烦不胜烦,躲去了他和戚宝晖的新宅子避难。
就在他到新宅子的当天,凳子还没坐热,佣人就冲进来说外头有人求见,说是一群人带着大包小包,似乎是来送礼的。
“都说了不收礼不收礼,听不明白人话吗?滚!”
这佣人是新雇的,还没见识过雷朔的脾气,如今被他痛骂一顿,立时缩着脖子跑了。
可不到片刻,外头又嚷嚷起来,搬东西的脚步声吆喝声乱成一片,热闹得像在赶集。
雷朔顿时来了火气,正开了窗要探头出去骂,忽然看见院子中央站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正指挥着佣人们把箱子家具摆到各个屋子里去。
听见开窗声,戚宝晖回过头来,对着窗后的雷朔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三哥!我搬来跟你住啦,高不高兴?”
雷朔当然高兴,高兴得兽性大发,当晚就把积攒了两个多月的思念全部xie了出去,直把戚宝晖撑得肚子都鼓起来。
天亮时,戚宝晖已经奄奄一息,他没死在闻东枪下,眼下却怕是要死在雷朔“枪”下。不管他怎么求饶,雷朔都只管攻城掠地,下头对着要紧处一阵猛攻,上头也yao着戚宝晖的脖颈不松口,是个贪婪的占有姿态。
听见戚宝晖在怀里求饶,雷朔愈发难耐,教训他说:“叫你前两月故意招我,你自找的。”
戚宝晖欲哭无泪,十分后悔。
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在医院里枯躺两月,每日喝着补汤,很快就开始上火。偏偏又是雷朔负责每日给他擦洗,擦着擦着他就y了,因着受伤,又不能真枪实弹地gan,便只能让雷朔想办法,逼得雷朔不得不换着花样满足他。
任谁整日被心上人这样gouyin也受不了,更何况是戚宝晖这样一个全身上下都长得十分标志的漂亮青年,雷朔就是个废人也得一,柱,擎,天,了,可偏又只能看不能吃,简直是酷刑。
好在戚宝晖自有办法对付他����先捂着心口处说伤口痛,再半真半假地咳嗽两声,雷朔果然紧张起来,不敢再做什么了。
从这一日起,戚宝晖便正式与雷朔住在了一处,过起了新婚夫妇般的甜蜜日子。白日里他去铺子与工厂,雷朔则去警局和统税局,傍晚时分,总有一个去接另一个回家。
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外头人想装不知道也不行了。于是那些在雷朔跟前碰了壁的,便辗转寻到戚宝晖这里。戚宝晖脑子转得快,将来人全引到自家铺子里,无论所求之事成与不成,都得先在云汉的柜台前“意思意思”。这般一来二去,倒将泊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客户,重新收回了七八成。
晚上回家后,戚宝晖对雷朔得意地说了此事,雷朔心里也觉得他聪明,可非要在嘴上骂他“奸商”,如此才好顺理成章地在床上讨要利息。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
第63章 往事
48.
在清明前一日,戚宝晖将雷朔正式带回了戚家。两人向爹娘与大嫂敬了茶,算是过了明路。如此雷朔便算半个戚家人,次日也可随戚宝晖一同去祭祖。
两人来前,戚宝晖已先独自回过家,向爹娘通了气。戚荣昌听后是一万个不同意,甚至摆出雷朔若敢进门,他便要将人轰出去的架势。最终还是戚太太出面,她先应下儿子,待人离去后,才气冲冲走到戚老爷面前,她端着一副要吵架的模样,可一开口,声音却带上了哽咽。
“宝晖他容易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他自己咬牙挺过来的,如今终于找到个称心的,你何苦为难他?再说要不是雷朔,咱们这戚家的宅子都要抵出去了。两个孩子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回到家来,就让他们顺心一回吧……”
去见“公婆”那日,雷朔天不亮就起了身。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把备给长辈的礼物清点了又清点,就是当年上战场前,他也没有这般紧张过。
戚宝晖从未见过雷朔这一面,觉得十分新鲜,端了杯茶倚在门前,看他在院子里转圈,乐得嘎嘎直笑。
雷朔没空跟他一般见识,让佣人把昨日熨得笔挺的崭新西装取来,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又转身催促戚宝晖更衣。
戚宝晖慢悠悠啜了口茶:“急什么,这才八点。”
雷朔大惊:“什么?八点了?!”
他立刻把戚宝晖抓过来换了衣裳,带着备好的厚礼,风风火火朝戚宅去了。
到了戚宅,见了戚老爷和戚太太,雷朔说话都有些结巴。平日里那么威风的一个人,此时竟显得有些笨拙,奉茶时手都在抖。戚宝晖瞧着好笑,鼻尖却莫名泛酸,但见母亲和大嫂已经在抹泪,便觉得不能跟着女士们一起哭。
戚老爷依旧板着脸,却到底没将人轰出去。戚太太和谭梦分别递来两个厚厚的红信封,雷朔手足无措地接过,转头又塞进戚宝晖手里,惹得女士们忍俊不禁。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顿午饭,下午戚宝晖回自己的小院睡了个午觉,而雷朔则被戚荣昌叫进了书房,也不知道两人嘀咕些什么,竟谈了整整一下午。
戚宝晖睡醒后没找到雷朔,便去陪念安玩了一会儿。直到晚饭前,那一老一少才从书房出来。
照着下人的指点,雷朔在谭梦的院子里找到了戚宝晖,同时一眼瞧见了他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长得和他有五分像,还脆生生地唤他“爹”。
雷朔顿时如遭雷击钉在原地,以为戚宝晖已背着他娶了哪家的姑娘,还生了个大闺女。
直到戚宝晖余光瞥见他,笑着将孩子举高些:“念安,叫三爹爹。”
原来是戚怀山的女儿,雷朔很是松了口气,额头上吓出一层薄汗。
“三爹爹����”
戚念安半点不怕生,反倒张着小手要他抱。她性子不像父亲那般沉静,倒与戚宝晖一样活泼。
雷朔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他伸手把念安结结实实抱住了,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又软又轻,很是脆弱,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他,只得僵着胳膊一动不敢动,活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晚饭后两人要走,戚太太把他们留下,说既来了便住一晚,明日正好一同去祭祖。
于是雷朔便在戚宝晖的院子里住下了,虽然是安排的偏房,可夜里窗一关,门一锁,月黑风高,谁又管得着呢?
头一回在“公婆家”过夜,雷朔不敢造次,可戚宝晖哪管这些。院里刚熄了灯,他便蹑手蹑脚得敲响了雷朔的门,钻进了雷朔的被窝。
戚宝晖下午睡得足,此刻精神得很。舒舒服服窝进雷朔怀里,他忍不住好奇问:“下午我爹同你说什么了?”
雷朔闭着眼哼笑:“还能说什么,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了一遍。”
“哎呀,”戚宝晖来了兴致,推他肩膀,“你的出身我也不知道呢,快跟我讲讲。”
雷朔揪住他不老实的手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听他疼得叫唤又放在嘴边亲:“没什么好说的。”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雷朔少时过得着实糟糕,说出来只会让戚宝晖徒增忧伤,还不如不说。
而戚宝晖只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便先翻出自己的“旧账”来。
“我小时候可调皮了,三岁能爬树,五岁会翻墙……大哥在铺子里跟老师傅学看账,我偷溜进去,把账本撕了叠纸飞机玩儿,就这样我哥也没舍得揍我哈哈哈……”
那真是段快活得没边的时光。爹娘忙着云汉的生意,顾不上他,他淘得上房揭瓦,奶娘管不住,全是戚怀山一边跟着大师傅学本事,一边将他拴在身边看着。
雷朔也听得笑起来:“你小时候竟然是这样的性格?没看出来。”
戚宝晖得意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雷朔瞥他一眼:“怎么没见过?”
戚宝晖一愣,对啊,雷朔还真见过!他八岁那年被绑匪劫去,正是雷朔把他救出来的。
“那会儿吓破了胆,自然是乖巧又听话。”戚宝晖又推推他,“我说完了,该你了。”
雷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其实我是李督军的儿子,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