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几天后，周扬又联系了章旭。这回他特意挑了个中午，还先发了条短信，问方不方便。章旭直接把电话拨过去，没事人似的：“你问小暑的份子钱是吧？”
小暑就是戴婷婷和戴杰的儿子，下个月满月。周扬拿不准随多少，这才来问章旭。原本周扬跟戴志刚一家不认识，可因为章旭，这几年也走动起来了。当初周扬结婚，用的是戴志刚车行的车队；周扬闺女出生，戴家也随了礼。
两人商量了个数，又约好过几天去金店给孩子打个金锁。本来没几件事，两三分钟就说完了。可说完周扬也不挂电话，在那头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你跟你哥……”
“嗯，又好上了。”章旭说得坦荡，背地里却臊得把沙发靠枕抠出个洞来。他往厨房瞟了一眼，张从霆正在炒菜，刺啦刺啦的，应该听不见。
就那天早上张从霆那声“喂”，周扬就是傻子也猜着了，江潮那小子是彻底没机会了。可想了想，他还是觉得该说两句：“下回你自己的电话自己接行不行？非得腻歪到让你哥替你接？这也就是我打的，要是工作上的事呢？你一个公众人物，能不能注意点隐私？”
章旭不爱听了，怎么谁逮着他都能训两句？他立刻呛回去：“又不是我让他接的，他拿错手机了！”
“怎么会拿错？”
提到这个章旭就想翻白眼：“他的手机就是照着我的买的，都是诺基亚翻盖，电话铃声也都一模一样。那天早上你电话来，他迷迷糊糊就接了，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呢！”
周扬本来还想嘀咕两句，这张从霆都三十了，一把年纪还跟弟弟搞情侣手机这一套，真够腻歪的。可话到嘴边，就听见章旭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周扬哈哈干笑两声，果断挂了电话。
“你本来就坏，说你两句怎么了！”章旭合上手机盖，少爷似的把嘴一张，张从霆筷子上那块里脊肉就送进了他嘴里。张从霆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嚼巴两下，纡尊降贵地说：“还行吧，一般般。”
“乖。”张从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走了。
章旭被这一声“乖”哄得轻飘飘的，恨不得跟小时候一样凑上去哥啊哥地叫唤。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唾弃到脚����二十八了！你二十八了章旭！怎么听张从霆说两句好听的就像条狗似的往上凑！没出息！丢人！
吃饭还得一会儿。张从霆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见章旭又窝在沙发上生闷气，不知道谁又惹他了。张从霆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怎么又不高兴了？周扬说了什么？跟哥说说。”
章旭没说话，扭头扫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章旭率先挪开，先看他的鼻子，又看他的嘴唇。张从霆立刻懂了，慢慢靠过去，把嘴唇张开一条缝。章旭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缝，像条看见饵料的鱼，不知怎么就仰头迎了上去，上了张从霆的钩。
在无尽的缠绵和亲吻中，张从霆终于又听见了那一声����
“哥……”
第142章 张从霆的事就是我的事
76.
八月中旬，戴志刚给大孙子在汉深最好的酒店办了满月酒，能请的都请了，足足摆了三十桌。最亲近的那拨人，他安排在了包厢里，大家认识少说七八年了，早跟亲人一样。
这是张从霆到汉深后，头一回出现在人多的场合。有几个顺发的老员工还认得他，见了都吓一跳，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张从霆含糊地说去国外治腿了。当初他跟章旭的事，大家都是亲历者，提起来都唏嘘不已。尤其是头一年，顺发车行所有司机的车上都常年备着张从霆的寻人启事。席间聊起这些，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张从霆拉着章旭四处敬酒：“下回我跟小旭专门请大家吃一桌，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我张从霆这杯干了。”
“哎呀没事，都懂。客气什么？坐坐坐。”
包厢里都是章旭认识的人，也大都是他的长辈。大家照顾他，让他少喝酒，还总把甜点水果往他那边转。章旭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岁，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四处认人的时候。可一转头，看见戴婷婷怀里抱着婴儿，才惊觉日子过得这么快。
戴婷婷要照看孩子，没多久就先走了。戴杰和戴志刚在外头应酬，一时回不来。张从霆跟人喝了一圈，也回来了，看见章旭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啃西瓜。
“怎么就你一个人？周扬呢？”张从霆有些醉了，眼尾泛着红。章旭多看了他两眼，说：“回去了，他下午有课。”
张从霆往他碗里扫了一眼，挺干净的，没怎么动。这段时间章旭准备复出，得控制体重，下个月还要拍MV，形体老师不让他多吃。小陶天天给张从霆汇报，他什么都知道。
“不再吃一点了？”张从霆问。
章旭摇了摇头，兴致不高。
张从霆记得章旭以前是个多活泼的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七八年前在小洋楼里请戴志刚他们吃饭那回，他叽叽喳喳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快活。可如今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啃西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从霆心疼，也更自责。
要说章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张从霆要负很大责任。当初那封信，那些对蒋铁生的交代，逼着章旭咬着牙成了大歌星，却也丢掉了像普通人那样过日子的权力。他不能随便交朋友，去哪儿都得防着，生活被人翻来覆去地窥探，活生生把一个爱说爱笑的人磨得沉默寡言。而张从霆消失的这七年，更是把他对生活的热情彻底浇灭了。
张从霆舌根泛苦。道歉的话说了不知多少遍，可无论说多少遍都不够。他又仰头灌了一杯酒。
“别喝了。”章旭皱眉，夺了他的杯子，“回头又醉得不省人事，还得我伺候你。”
张从霆笑了，说：“那哥伺候你。吃不吃虾？清蒸的不发胖。”
章旭没说话。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张从霆把那盘清蒸大虾转到跟前，剥壳蘸醋，送到章旭嘴边。
章旭扫了一眼四周，小声说：“放碗里，我自己吃。”
张从霆又往他嘴边递了递：“张嘴。”
虾肉的鲜甜混着醋香在嘴里化开，章旭心里也翻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收敛一点，万一给人看出来怎么办？”他记得以前张从霆警惕得很，章旭在外头说话都得小心。
可这回张从霆反问他：“你怕不怕？”
章旭盯了他一会儿，很郑重地摇头：“不怕。”
“哥也不怕。”张从霆望着他，眼里全是笑意。
章旭鼻子一酸，扭过头，拿手肘把张从霆往旁边推了推：“再剥一个，还想吃。”
“行。哥给你剥十个。”
《泊州往事》要到年根才播，章旭的专辑差不多也是那会儿出来。十月，混音结束，他就得忙着拍MV和宣传照。有张从霆在，钱不是问题，蒋铁生给他找了汉深最好的制作公司，还去国外取了景。
这一通忙下来，就到了深秋。章旭暂时松快了些，每天只用练歌排演出。张从霆反倒忙起来了����他在蒋铁生工作室楼上租了间办公室，雇了两个人，开了家小公司，叫“旭声娱乐”。现在一切都刚起步，什么都得亲自盯着。
张从霆回来后，章旭的生活就有了锚点。现在两人共用一辆车，早上司机先送章旭去练习室，再送张从霆去公司；下午张从霆下班，顺道接章旭回家。有时候章旭提前从练习室出来，也不回家，而是打车去张从霆那儿。总之两人得同进同出。
这天章旭结束得早，到张从霆公司门口，撞见了一个人����张兵。
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办公室传来张兵的嚷嚷声。
“那些零件都是事故车上拆下来的旧件坏件，本来堆在角落没人要，人人都在卖，凭什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行政小姑娘看见章旭，刚要开口，章旭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章旭都快忘了还有张兵这人了。他们统共就见过一回，还是他跟张从霆请剧组吃饭那晚，张兵来给他开过一次车。想来就是那天，张兵跟张从霆碰上了，知道儿子赚了钱，便像只水蛭似的吸了上来。
他在外头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细听。
办公室里，张从霆听着张兵的狡辩，只想冷笑。
这人自从当了车间主任，没两个月就开始做假账、收回扣、拉帮结派、辱骂员工，私自倒卖旧件已经是他最轻的一条了。被人检举到戴志刚那儿，戴志刚也头疼，跟张从霆一说，张从霆没二话，直接让戴志刚把张兵夫妇开除。张兵这才来闹。
“人家都欺负到你爸头上了，你就坐视不管？你看看你现在这间办公室，这大公司，怎么也有我一分功劳吧？当初要不是我接济你，你能有这大好前途？”
张从霆没吭声，坐在办公桌后头翻文件，对他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还有你孙岚阿姨。那些倒卖的活儿确实是我干的，我认了。可你孙岚阿姨有什么错？那帮乡下老娘们儿，哪一个读过书？能比得上你孙岚阿姨？她站出来管管女职工怎么了？不过严厉了些，用词重了些，哪就至于‘欺凌’了？凭什么连她也开除？”
“说话呀你！我好歹把你养到十五六岁，你要有点良心，就赶紧让戴志刚把我们请回去，还得给你阿姨赔礼道歉！对！道歉！”张兵越说越来劲，“哼，一个小小的车贩子，开个小厂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呸！老子还不稀罕去呢！”
忽然，他眼睛滴溜溜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打量着新装修的墙面和那套真皮沙发，接着换了副笑脸，语气也软下来：“我看啊，我和你阿姨还是来你公司给你打下手吧。自家人，好说话。我以前在厂子里看过账本，财务就交给我。行政呢，就让你阿姨来管，也省得你多请两个人。你看你这刚起步，用外人哪有自家人放心？工资你看着给就行，爸不跟你计较这个。”
“你这人要不要脸？！”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章旭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本来在外头坐着，听见张兵越说越不像话，什么“我好歹把你养到十五六岁”，什么“自家人好说话”，一股火从胸口直蹿到嗓子眼，偏偏总也等不到张从霆说话，像是完全落了下风，章旭再也坐不住了。
“小旭，这事你别管，出去等我。”张从霆一见章旭进来，立刻紧张起来，要把他往外推。章旭一把甩开他，冲着张兵骂：“把儿子养到十六岁就不要了，等人家功成名就了就腆着脸来要钱，你这种人也配当爹？”
张兵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扭头看见是章旭，上下打量了两眼，认出这是那个小歌星。他脸上还挂着点客气的笑：“哟，章先生，您怎么来了？哎呀这是我跟我儿子的私事，您不知道内情，我当初也是无可奈何才……”
“放屁！”章旭气得眼都红了，“当初你每天一大早出门上班，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就跟你老婆吵架，你儿子就只能一个人蹲在门口啃馒头，大院里谁不知道？后来你跟你老婆为什么不敢回单位？你敢说吗？敢当着我的面说吗？”
“章旭，章旭……是你？！”张兵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原本以为章旭只是个明星，那得客客气气的。可一听这话，他立刻想起来，这孩子就是当初住在他们隔壁的那个小鬼头，那还跟他客气什么？他腰杆立刻直了，指着章旭训斥：“你一个小辈，跟长辈怎么说话呢？我跟你爷爷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有你这么跟大人顶嘴的吗？”
“长辈？”章旭冷笑一声，“你算哪门子长辈？你管过张从霆一天吗？你给他做过一顿饭吗？他十六岁一个人留在洛水的时候你在哪儿？他来汉深打拼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腿断了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看人家过得好，伸手要钱来了，当初怎么没想着跟新老婆要点钱寄来给儿子念书？不要脸！呸！”
张兵被他一连串问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爷爷把他当亲孙子待，我跟他一间屋里睡了七八年，你说我是外人？”章旭往前逼近一步，个子比张兵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张兵我告诉你，张从霆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你今天跑到他公司里来闹，可你抬头看好了，这公司起的是我的名，公司的钱也是我帮他赚，你要打秋风，也不看看这扇门是谁开的！”
“你……你们……”张兵指着两人，气得手直抖。
“‘你’什么‘你’！”章旭把他的手一把打开，“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张从霆的公司，你不许再踏进来一步。他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你再敢来，我让你在汉深连口饭都吃不上！”
张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开开合合，最终只憋出一句：“走着瞧！”说完狠狠一跺脚，转身往外去了。
“谁怕你！”章旭站在办公室中央，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好半天缓不过来。
张兵走了，门“砰”地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章旭转过身，看见张从霆正望着他，那眼神软软的，热热的，跟平时不大一样。张从霆明明什么都没说，可章旭对上那双眼睛，刚才还气焰十足的劲头一下子瘪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什么看！”章旭背过身去，愤愤地嘟囔，“我就是听不下去，他凭什么那么跟你说话？你也是，好歹回他两句啊，就那么坐着让人欺负？”
张从霆没接话，他走过去，把章旭拉进怀里，抱住了。章旭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嗅着他的气息，心跳慢慢平静下来。张从霆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章旭已然懂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抱歉抱歉
第143章 你们也是苦尽甘来了
77.
章旭的新专辑《破晓》正式上架之前，不做任何宣传曝光，只等电视剧一播，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这是蒋铁生反复权衡后的安排。章旭先前有打人的负面新闻，提前放出复出消息，狗仔准会闻着味儿找过来。可等电视剧上了就不一样了，媒体和大众的眼光多半落在演员身上，对锦上添花的片尾曲演唱者，反倒不会太上心。
所以章旭这边，一般专辑的前期宣传一概没有。在这空出来的小半月里，蒋铁生给他批了一周的假。想着接下来这个年必定忙得脚不沾地，章旭就拉着张从霆回了一趟涂涧，去给爸妈和爷爷扫扫墓。
这七年，章旭每年清明回来一趟，当天回当天走。除了公墓里那三座坟，这儿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可今年不一样，张从霆回来了，家里那些变化都像换了种意味，不再是过往的消失，而是向着未来的生长。
头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沙��市建成了个民用机场，今年刚投入使用。两人坐了早班机，火车一天一夜的路，飞机两个钟头就到了。从沙��到涂涧也重新修了条柏油路，有客车直达，一个钟头就到。兄弟俩早上出门，下午三四点就进了大院的家门。
十二月的天已经冷得叫人缩头缩脑，家里常年没人住，空荡荡冷冰冰的。章旭惦记着张从霆的腿，打算明天扫完墓就回沙��，找个大酒店住着去。
“哪那么娇气？”张从霆从柜子里把被子抱出来铺床，因着许久没用，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樟脑丸的味儿。
章旭在床另一边帮他理铺盖，嘴一撇：“疼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自从把张从霆拉来同住，章旭没让他干过一点重活。就连回来这一路，两人的行李都是章旭一个人拿的，张从霆只分得了一个装证件和钱包的小背包。
晚上两人挤一张床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公墓。兄弟俩站在三位长辈的墓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契地把手牵住了。不需要认可，不需要祝福，前路大约也满是坎坷，两人心里都清楚，也都做好了准备。
此时此刻，他们牵着手，鞠了三躬，面前是天地，也是高堂。冬风掠过，把纸钱烧起的烟撩向远方，墓碑的照片上，章旭的父母和爷爷都挂着笑脸。
扫墓回去的路上，兄弟俩碰到了一个人。那人裹着油田单位统一发的深绿色棉袄内胆，头上戴着劳保棉帽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上坟用的东西，骑着二八大杠渐渐靠近。
三人在路边打了个照面。本来一个骑车，两个走路，各占一边，可章旭跟那人对上了眼，两人同时叫出来����
“小胖？！”
“旭哥？！”
章旭拔腿冲过去，潘小胖把自行车一丢，两人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在大马路中间抱成一团。
中午，章旭和张从霆是在潘小胖家吃的饭。潘小胖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娃，娃都能出门打酱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