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张从霆的手僵在半空中。
“别碰我……别碰我……”章旭缩起身体，低头抱住膝盖，整个人团成一团抖成了筛子。
张从霆喉咙里涌上一股涩痛，他蹲在章旭身旁，开口想解释点什么：“小旭，我……”
“呕����！”章旭忽然踉跄着爬起来，捂着嘴，撞开张从霆，一路冲向包厢的洗手间，他连门都来不及关，就这么抱着马桶吐了个天翻地覆。
蒋铁生回来时，先看见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张从霆，还没等他伸手去扶，又听见洗手间里的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进去看章旭。
“让你逞强！我在桌底下拦了你多少回？你就是不听！”蒋铁生又是拍背，又是拿毛巾给他擦脸，有意避开了“张从霆”三个字。
可哪怕章旭吐得昏天黑地，满脸是泪，还不忘扯着蒋铁生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说：“你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你让他走……”
“章旭，我知道这事太突然，你一时接受不了，可你哥他也是因为……”
“够了！我不想听！你让他走！走����”章旭嗓子都哑了，还扯着嗓子喊。喊到一半又开始吐，边吐边哭，哭得伤心又委屈，像十三岁那年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小小的包厢里，一扇门隔出两个空间，里头是哭声，外头是沉默，里外皆是苦。
那晚蒋铁生把章旭送回家后，章旭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理了。电话还接，可接了也不说话，最多“嗯”一声就挂，蒋铁生悬着一颗心，真怕他出什么事。
张从霆倒是天天来，也不上去敲门，就单单守在章旭楼下。绿化带边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伤腿的膝盖受不住，隐隐地疼，可他不敢走。偶尔看见章旭家窗帘后头有个人影晃一下，他这一趟就没白来。
蒋铁生撞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当望夫石，好歹也让他看见啊，杵在楼下装哑巴有什么用，还指望他自己下来找你不成？”
“我知道。”张从霆说，“但我没脸见他。”
“你还知道没脸见他，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蒋铁生的额角青筋直跳，“去年你回来，我怎么跟你说的？章旭为了找你，白天唱歌，晚上满汉深贴寻人启事，路上见着个坐轮椅的他都要盯半天。你倒好，七年没个影，回来还端着投资人的架子坐他面前，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张从霆不吭声了。蒋铁生骂够了，缓了缓，掏烟点上，又递过去一根。
“我问你，你回来到底图什么？章旭已经翻篇了，他搬出那栋破房子，跟汤瀚宇开了KTV，正攒钱出专辑，日子过得挺好，说不准过两天身边就有人了。你还回来干什么？继续做他哥？”
张从霆把烟咬在嘴里，火星一明一灭，眼睛蒙在烟雾后头：“我放心不下他。”
“呵。”蒋铁生冷笑一声，“所以不是他离不开你，是你离不开他。”他又吸了口烟，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当初走是有苦衷的，可回汉深是你自己选的。别说什么为他好，你要真为他好，你就不该回来。”
张从霆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落了一截，他才开口道：“包兴武和戴志刚也这么说，你们都对，我就是自私，章旭沾上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稳。”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上午蒋铁生来的时候，章旭就没给他开门，现在来的不知是谁，左右就那么几个人，他不想开，缩在屋里装没听见。
可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小旭，是我呀，我来给你送饺子了，你开开门。”
是戴婷婷！
章旭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拉开窗帘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他胡乱捋了两把头发，趿拉着拖鞋往玄关跑：“来了婷婷姐！”
门一开，戴婷婷挺着个孕肚站在外头，手里拎着食盒，冲他笑：“在屋里干什么呢，半天不开门？”
章旭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写歌呢，没注意外头的动静。”
戴婷婷懒得跟他计较，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径直进了屋。刚踏进玄关，她就捂住鼻子皱起眉：“天呐小旭，你这是抽了多少烟？嗓子还要不要了？”
章旭在蒋铁生和戴志刚面前敢硬顶，对着戴婷婷却连嘴都不敢回，他只能把家里的风扇全打开，四处散散烟味。
“姐，你要不回去吧，再我这儿待久了对宝宝不好。”章旭左右扫了一圈，发现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茶几上全是烟灰和泡面盒，戴婷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你也知道烟不是好东西？”戴婷婷这回真生气了。自打怀了孕，她脾气就硬气了许多，虽然比章旭矮一个头，可气势上把他压得死死的，“我听你戴叔说，你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肯见，楼下餐馆送外卖，你连门都不让人进，那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喝什么？”
章旭心虚地收拾起客厅，头一件事就是把泡面盒丢进厨房垃圾桶：“我都二十七了，能照顾自己，你们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戴婷婷想搭把手，帮他把沙发上的衣服拢一拢。章旭没让，一股脑把衣服全抱起来塞进洗衣机，总算给她腾出个能坐的地方。
“我不坐，我帮你把饺子放冰箱。”
“我自己来！姐你坐着。”
戴婷婷看着他满屋子跑，叹了口气：“我上周就包好了喊你来拿，你总也不来。你杰哥又不敢见你，还得折腾我这个孕妇。”
章旭知道她是来当说客的，可这些话一说，他又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张从霆走后的第三年，戴婷婷嫁给了戴杰。两人原本就有点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如今算是亲上加亲。可戴杰因为当年的事，自觉对不起张从霆，在章旭面前也抬不起头，平日里能不见就不见。可要是章旭来家里吃饭，他倒乐意拿出一身本事，做一桌子好菜招待。
知道章旭爱吃白菜猪肉饺，戴婷婷每个月都要包上两大锅给他送去，让他留着慢慢吃。今天也是，食盒里上下四层塞得满满当当。章旭好不容易收拾完饺子，洗了碗出来一看����客厅里没人了，戴婷婷进了卧室。
章旭暗叫不好，冲进去，正看见戴婷婷弯腰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他赶紧过去把她手攥住了：“姐！小心伤着手！”
戴婷婷没再勉强，看着他戴上手套仔细处理了地上的相框玻璃，就是没管旁边的照片，于是她弯腰把那张照片拾起来，问他：“怎么？不要啦？”
章旭没吭声，先把玻璃用纸包着拿出了卧室，好半天，客厅里才传来一句：“不要了。”
“那就送给我吧。好歹是大歌星的照片，拿出去能卖不少钱，我孩子的奶粉钱可有着落了。”戴婷婷捏着照片，说得煞有介事。
章旭笑了笑。他摘了手套，单手撑在门框上，脑袋深深地低下去：“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他’是谁？铁生还是从霆？那都不是。”戴婷婷坐回了沙发，她把照片摊平了，轻轻放在茶几上，“我是替我自己，替我们一家子来的。”
章旭扭过头，听她往下说。
“小旭，我们对不起你。虽然不知道你哥到底去了哪儿，可我们知道他为什么走，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来。他走的第一年我们就知道了，一直没敢告诉你，让你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实在是对不起。”
第135章 愿意陪我一起淋雨的人
69.
两天后，蒋铁生接到章旭的电话，去了他家。仍旧是大白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漆漆的，跟个鬼屋似的。
张从霆还在楼下守着，也不知道章旭瞧没瞧见，蒋铁生不敢提。他知道两天前戴婷婷来过一趟，不知跟章旭说了什么，两天后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终于舍得让人进你这盘丝洞了？”蒋铁生在卧室找到章旭，这人正缩在被子里补觉，“这几天躲家里干什么呢？汤瀚宇和周扬都找不着你，电话也不接，全打到我这儿来了。”
章旭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客厅沙发上有demo磁带，你拿去给剧组问问。”
“写出来了？！”蒋铁生喜出望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回客厅拿了磁带，边往大门跑边嚷嚷，“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饭！”
六月初，章旭论文答辩结束的第二天，剧组那边传来消息，说定了，片尾曲就用他写的那首。消息一出来，章旭就忙起来了����他的专辑可以开始做了。曲子都是他自己写的，从编曲到录音，样样得亲力亲为，光是泡录音棚就得两三个月。
这段时间章旭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睡在棚里。蒋铁生看不下去，给他找了个助理，专门盯着他的饮食起居。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晚上不许熬通宵。
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小陶，年纪不大，可格外机灵。两人明明头一回见面，她却对章旭的情况了如指掌，连他吃饺子不蘸醋都知道。
“谁告诉你的？”章旭沉着脸问。
“就……蒋哥说的。”
“我睡觉喜欢睡高枕头，早起先喝一杯热水，这也是蒋铁生说的？”
“呃……”
小陶两只手绞在一起，脑门上全是汗。章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算了，你走吧。”
这段时间章旭每天往返于家和录音棚之间。无论多早出门，多晚回来，总能看见自家楼下停着一辆宝马。车窗贴着黑膜，从外头看不见里头。章旭不看都知道里面坐着谁，他只管走自己的路，每次都当没看见。
也有那么几次，他想冲上去砸了那辆车的车窗，把里头的人揪出来，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这时候，戴婷婷说的那些话就会浮上脑海。章旭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装着张从霆养大他的那七年，一半装着他独自苦等的这七年。他被钉在中间，每挪一寸都钻心地疼。他只能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身体越累，脑子就越没空想别的。
这天中午，助理小陶和司机小马提着几大袋外卖进了录音棚，分给里头的工作人员，边分边说：“今天旭哥请客犒劳大家，老师们辛苦了，来来来，先吃饭吧……”
章旭正跟制作人争论编曲风格，一听这话先是一愣。他一大早就泡在棚里了，哪来的工夫招呼助理订午饭？转念一想，大概是蒋铁生的主意，心说还是经纪人想得周到。
“先吃饭，等会儿再说。”制作人拍了拍他肩膀，往休息室去了。
章旭还在控制室里琢磨谱子，手里忽然被塞了个精致的两层食盒。他一抬头，小陶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压低声音说：“旭哥，你吃这个，专门给你点的。”
章旭掀开盖子����上层是菜，有鱼有虾有青菜，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清淡口，一看就是护嗓子的；下层是饺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他斜眼看了看小陶手里的饭盒，是一荤两素的标准盒饭。他拿眼神问她，那丫头已经坐在旁边，抱着鸡腿啃上了。
章旭没多想，一边在脑子里过编曲，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章旭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味道……
“小陶，饺子在哪儿买的？”他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
小陶浑身一僵：“就……就楼下那家呀。味道不对了？可能人家换……换厨子了吧？”
下一秒，章旭抢过她手里的塑料饭盒，把饺子塞了过去。
“哎！哥！这我可不能吃，这是……这是……”小陶有苦说不出。送饺子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一会儿她把饭盒送回去，怎么跟大老板交代？
“你去跟他说，”章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下次再送这种东西过来，我就全倒了。”
编曲录歌不是一两天的事。过了大半月，章旭就吃不消了，精神和身体都亮起了红灯。蒋铁生强行给他放了两天假。
章旭先在家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去了趟石油大学，办离校手续。去的时候恰巧赶上周扬有课，两人没碰上，倒是在办公室里遇见了江潮。章旭对他印象不错，就聊了两句。说起刚才去学生处盖章，排了快一个钟头的队，江潮立刻表示愿意帮忙。
“师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些手续我帮你跑就行。学生处那边我熟，说一声的事。”
章旭笑了笑：“能帮的周扬都帮我跑过了，今天是有些必须本人签字的……”
又寒暄了几句，章旭准备走了。临走前，江潮忽然叫住他：“师哥，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下回周扬师哥又不在，你可以……找我……”
章旭愣了一下，随即抿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江潮一下就懂了，连忙说：“没事的师哥，我就随口一问。我……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章旭看着江潮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底那股熟悉的孤独感又漫了上来。
他戴上鸭舌帽，独自踏上回家的路。这七年他一直这样，推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把自己装进罩子里，装作自在。像是给谁证明，离开那个人，他也能活得很好。
石油大学这几年把校区往外扩了一倍，从办公楼走到大门口，足足得二十分钟。章旭刚走到半道上，早先聚起来的那团乌云就开始落雨了。他没带伞，一路小跑，躲进了校门口的保安亭。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保安亭里躲雨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好像认出了章旭，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眼睛直往他这边瞟。再待下去非被围住不可。章旭压了压帽檐，准备冲进雨里拦辆出租。正在这时，一辆宝马停在路边，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张从霆的脸。
这下更不能待了。章旭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踏进雨幕，朝宝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可刚走几步����
“师哥！你等等！”
章旭一回头，江潮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一手握着车把，一手举着伞。他匆匆在章旭身边刹住，把伞撑到他头顶，笑道：“我刚看到外头下雨，想到你没带伞，这一路肯定够呛，赶紧骑车追过来，幸好赶上了！”
章旭没接伞，仰头问他：“你就一把伞，我拿了，你怎么回去？”
“我骑车快，淋不了多久。再说这雨没准一会儿就停了，没事的。”
“你淋了雨，待会儿怎么给学生上课？”
“我没课了，学校里就剩点行政事务，你不用挂心我，真的。”
章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好。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送我一程？”
江潮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
起先章旭只让他送到公交站台，好打车。可下雨天，来的出租辆辆满载，公交又迟迟不来。张从霆的车就停在几米外的路边，仿佛在暗中较劲。章旭越来越烦躁。
江潮一直没走，执意要看着他上车。他身上的衣服潮了半截，章旭过意不去，劝他先回去。可江潮心情倒好，提议说：“师哥，要不你别等了，我送你回去吧。”
章旭不赞同地皱眉：“这么大的雨，我坐你的车，就打一把伞，俩人都得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