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类似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查尔斯学得极认真,但中文这种东西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面子。
他学“是”和“十”,念了二十遍都分不清,陶乐让他说“我是学生”, 他说成“我十学生”。
陶乐纠正他, 他就皱着眉头盯着陶乐的嘴, 像在观察一道特别难搞的统计模型。
“你再说一遍。”查尔斯说。
“我是学生。”陶乐放慢语速。
“我十学生。”
“不是十是是,舌头别太卷。”
“我四学生。”
陶乐:“你四学生, 我六学生,行了吧。”
查尔斯知道自己又说错了,皱着眉不吭声。
他打开语音,跟着一遍遍读“四是四,十是十”,那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像早课的念经。
陶乐笑得腮帮子疼,还得忍着不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对,这次好一点,但‘四’要再轻一点,不然听起来像‘死’。”
查尔斯抬起眼,蓝眼睛极其认真:“死是死?”
陶乐点头,他的发音确实一次比一次好,但偶尔还是会突然冒出一句鬼话,让陶乐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台接触不良的翻译机谈恋爱。
时间一长,查尔斯开始不满足于教学App,他逮谁跟谁练。
去开会前,他会用中文跟费兰特说“早上好,我昨天睡得很好”,费兰特一句没听懂,还点头说“yeah man good luck”。
他跟Jessica练“你今天很漂亮”,Jessica听得笑出声:“查尔斯,你在说中文吗?像在说某种欧洲语言。”
查尔斯面无表情地切换回英文:“这叫坚持。”
但受伤最深的是郭小阳,那天陶乐正跟他视频,聊国内的事。
郭小阳刚剪了个头,正对着镜头显摆自己后脑勺推得有多圆。陶乐笑着骂他臭美,郭小阳就嘻嘻哈哈。
聊得正热络,查尔斯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他先跟陶乐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脸凑到镜头前,用刚学的中文开口:“郭小阳你好,我是查尔斯。听说你的法律大,要我给你法师吗?”
他自认为这一段已经发挥得相当流利,甚至还用上了这两天新学的词组。
可郭小阳那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视频里的人笑得手机都从手里滑下去,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只对着天花板。
陶乐听见他在那头一边捶床一边喊:“我靠,你把电话给他!他说要给我请法师,哈哈哈哈!!”
陶乐已经笑倒在查尔斯肩上,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
查尔斯低声问:“我说错了?”
“没有,说得挺清楚。”陶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郭小阳终于把手机捡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查尔斯我问你,你学中文是为了陶乐,对吧?”
查尔斯点头。
“那你得会点菜。”郭小阳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回国我请你们吃火锅,你能用中文点菜,我管你叫爷爷。”
查尔斯认真想了几秒说:“我要吃毛肚。”
郭小阳:“你还会毛肚?”
“我只会毛肚。”查尔斯的表情非常严肃,“还有肥牛,虾滑。”
郭小阳拍着桌子说:“陶乐,你教得也太偏了吧!你男朋友只会报菜名,还都是火锅菜,你们俩平时在宿舍吃什么?天天背菜单?”
陶乐笑得脸都酸了:“他自己看菜单学的,我发誓不是我教的!”
查尔斯补了一句:“还想吃鸭血。”
郭小阳笑到咳嗽,最后在屏幕里缓了半天,擦着眼角说:“行,就冲你这几个菜名,我给你寄个好东西。”
他顿了顿,“点读机,中文学习神器。还带英文说明书保证你能从‘我是查尔斯’学到‘请把毛肚放辣锅’。”
几周后,点读机的快递真送来了。
查尔斯看着那台点读机,按了开机键。机器发出清脆的女声:“你好,欢迎使用智能点读机。”
查尔斯跟着读。
陶乐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戳戳查尔斯的脸:“不错啊,连‘智能点读机’都能读出来了。”
查尔斯侧过脸,在那根戳他的手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低头又按了一个分类。
机器念:“萝卜。”
查尔斯跟读:“萝卜。”
机器念:“苹果。”
查尔斯:“苹果。”
陶乐鼓掌:“可以啊,真棒!”
查尔斯被夸得尾巴都快翘起来,继续按。机器念:“榴莲。”
查尔斯沉默几秒,非常谨慎地念:“榴莲。”
陶乐笑得倒在他肩上:“可以可以,你以后光靠念水果就能回我家了。”
查尔斯放下点读机,把陶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低低的:“那你什么时候带?”
陶乐脸上的笑还没收,耳朵却先红了。他偏过头,把点读机塞回查尔斯手里:“等你都念明白再说。”
查尔斯认命地拿起点读机,开始跟读绕口令。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临近期末,所有人都忙起来。
陶乐一边自己复习,一边还要给乔纳森当助教,批作业、整理数据、准备期末答疑资料。
他去找过乔纳森好几次,办公室的门总是锁着,发的邮件和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一开始以为教授只是太忙,或者出国开会了。
直到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他才从系里一个老师那里听说乔纳森住院了。
陶乐问清楚医院地址,当天下午就去了。
他买了一个果篮,在医院的指示牌前站了一会儿才找到病房。
房间很安静,乔纳森闭着眼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宽大的蓝白病号服。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深色头发和乔纳森有几分相似。
他见陶乐进来,朝他点了点头,便退出去了。
陶乐站在床尾,忽然有点不敢上前。他从来没见过乔纳森这个样子。
他印象里的教授永远是严肃且充满热情的,可此刻躺在那里的人,连呼吸都很微弱。
乔纳森慢慢睁开眼,看见来人,愣了一下:“你来了。”
陶乐蹲在床边,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嗓子眼,只挤出一句:“您怎么不告诉我。”
“一些老毛病了。”乔纳森的语速很慢,“别担心,死不了。”
陶乐伸手轻轻握住乔纳森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吱嘎����
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高个男人,戴着细框眼镜,长相斯文,手里拿着文件。
陶乐认识他,之前组会上见过几次,是乔纳森带的博士生罗纳,同门里的牛人。
乔纳森看了看他们,慢慢说:“接下来论文第一版的撰写,罗纳带着陶乐一起。你们两个人做事,我放心一些。”
他先介绍了罗纳,他在美联储实习,研究方向和他们这个项目高度重合。
然后他又看向陶乐:“这是我的助教,本科生但论文进过核心刊,很聪明也肯下功夫。”
罗纳和陶乐简单客套几句。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彼此都清楚,接下来的担子很重。
乔纳森说着说着就露出倦意,那个之前陪床的男人走了进来,对他们道:“教授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陶乐站起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我改天再来看您。”
乔纳森“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陶乐和罗纳一起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陶乐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罗纳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你是不是好奇那个人?”
陶乐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点,他看起来和教授挺像的。”
“他是教授的儿子。”罗纳说,“不过父子俩关系一直不好。”
陶乐愣住了,乔纳森在他心里虽然严谨,严格,但对学生是真的好。他没想到这样的人,会和儿子处不好。
罗纳摇头道:“教授太痴迷研究,顾不了家里。后来妻子和他离婚,儿子也跟他疏远,现在肯来医院守着已经不容易了。”
陶乐沉默了,对教授的私事他没立场评价。
他只想起刚才乔纳森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再厉害,再受学生敬重,有些账还是会在某个时刻找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了大半。冷风从街口灌进来,陶乐把外套裹紧。
他抬起头,远远看见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轿跑。车边站着一个高高的金发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得干净又亮,像这灰扑扑的医院门口忽然多出来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光。
陶乐和罗纳道了别,跑过去,鼻尖冻得发红,眼睛也红红的。
查尔斯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宝贝,圣诞节过后,陪我一起去欧洲艺博会吧?”
陶乐惊喜:“真的吗?是之前的作品入选了?”
查尔斯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不,我签约的画廊决定带我的作品参展,但是主办方拒绝了我,所以我想带着新作品重新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