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而他一个在学业和竞选中都表现得相当聪明的人,居然完全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陶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有Charlie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的语音, 慵懒带着笑意, 也有Charlie拍给他看的喂宠物兔的日常……
每一条消息他都记得,每一条消息现在再看都像是重新再认识一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被骗得很惨, 但现在回头看,他又何尝不是在骗对方呢。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演技炸裂,在饰演的角色里小心翼翼,然后同时被真相戳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划到好友设置的页面,“删除好友”那个选项就在拇指的正下方。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应该按下去的理由。比如:他骗了你, 他对你说过那么难听的话, 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
冰凉的屏幕贴着他的指腹,陶乐恍然想起,那次在画室里, 他站在那些画作前, 看每一幅画的C字签名都觉得眼熟。
当时, 他甚至没有多花一秒钟去细想。
“你是不是瞎?”
陶乐对空气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每一个细节、暗示都在提醒他,他鬼使神差地闭起眼睛。
因为他喜欢和Charlie相处, 潜意识里自动屏蔽了所有可能打破这个美好幻象的信息。
“骗子。”
陶乐对着屏幕苦笑:“我也是个骗子。”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好友”上,始终都没有勇气。
他掐灭了手机屏幕,黑色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
“算了,到此为止吧……”
他仰起头对天叹一口气。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宿舍里没开灯,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呜呜……呜…呜…”
哭声断断续续从卫生间的方向传过来。
陶乐的手僵在开关上,刚才的疲惫和困意瞬间被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郭小阳的。
陶乐脑袋里“嗡”的一声,查尔斯的人在火锅店门口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被威胁了?动手了?愤怒和恐惧同时在他心里炸开,他几乎冲到了卫生间门口。
“郭小阳!”陶乐拍着门,“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开门!”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回应。陶乐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糟糕的可能性。
他更加用力拍门,声音紧张:“郭小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
他想说破门而入,更担心刺激到朋友,语气变软地哄他。
“你说句话好不好?”
陶乐的额头抵在门板上,整个人弓着腰,耳朵贴着门,集中精力在听觉上,试图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细瘦的手腕内侧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现在,他狼狈的一点儿看不出宣讲时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没事。”
门内终于传来郭小阳沙哑的声音,和平时那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至少肯说话了,陶乐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他把额头从门上移开,整个人靠着门框滑坐下去,没有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
陶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门里面偶尔传来的哽咽声。
他知道他一定出了大事。郭小阳一直是那种遇到天大的麻烦也会先笑一下再说“没事没事小问题”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锁终于“咔嗒”一声打开。
郭小阳站在厕所门口,那张平时笑嘻嘻的脸,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夸张得像是割双眼皮失败了。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连耳朵都像是垂着的。
陶乐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郭小阳。
郭小阳坐下了也不说话,陶乐也不催,只是静静地陪伴。
时间在他们之间慢慢流过去。窗外,鸟还没有开始叫,但远处的树影已经渐渐能从黑暗中分辨出来了。
“我…爷爷去世了。”
郭小阳说完就咬住了嘴唇,下巴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什么!”
陶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安慰的手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以前听郭小阳提过一嘴,在兄弟姊妹里,爷爷是最宠他的。他从小被安排在老人身边,说是耳濡目染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实际上是把最喜欢的孙子放在眼前,因此爷孙俩感情格外深。
陶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朋友。
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塞进郭小阳的手里。
郭小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
“我打算回国。”
郭小阳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陶乐,“最后一程,我回去送送他老人家也好。”
陶乐几乎没有犹豫:“你放心去,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跟我说,我帮你弄。”
郭小阳:“……”
所有的防线在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面前全部溃堤,郭小阳哇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头扑进了陶乐怀里。
……
最后,陶乐好不容易躺到床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之后他就被消息提示音不断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静音,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提示音转为不停地振动。
吵死了……
陶乐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够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刺得眯成了一条缝,锁屏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消息弹窗。
“天呐!陶乐恭喜啊!!”
“牛波了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
他点进《观察家日报》的订阅推送,最新的推文标题是:竞选投票正式截止,陶乐当选新一任学生会长【撒花】。
正文配了一张他在宣讲台上讲话的照片,结尾是主编的亲笔:在这场漫长而激烈的竞争中,陶乐同学以他的真诚、坚韧和无可挑剔的表现赢得了多数同学的支持,让我们恭喜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学校官方的邮件也一并到达:关于您的学生领袖就职典礼安排。
陶乐仰躺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头发睡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混乱,但宿醉的脑袋已经清醒了。
……
典礼地点依旧被安排在礼堂。台下的座位已经坐了七八成,还在陆陆续续地进人。媒体区比上次宣讲时大了一倍,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
今天,讲台上多了许多做工考究的高背椅,椅背和坐垫覆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面料,椅腿的弯角处嵌着黄铜饰件,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陶乐站在台侧的帷幕阴影里,等候区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台下全景。
他穿着林妍君、露娜、费兰特和扎因一起凑钱送他的定制燕尾西服。
黑色的高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他本来就偏瘦的身形勾勒出清隽的线条。
领结打得端正,袖扣是一对银色星星,还是郭小阳特地挑的款式,当时他说:“星星亮晶晶的多好看!而且你想啊,等你当上会长,往台上一站,星星袖扣在灯光下blingbling的,多有品位!”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身西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变了样。此刻站在帷幕阴影里的他,眉眼依旧清冷,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美感。
陶乐往台下看,熟悉的位置,他的团队都在,唯独缺少了他最熟悉、最好的朋友。
郭小阳的座位空着,他现在正在处理回国前的手续,今天就要收拾行李回国了。
陶乐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另一侧,宣讲那天查尔斯的位置,今天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教授,再旁边是举相机的摄影。
陶乐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心里不由得空落落。
他最好的朋友不在台下,那个人也没有来。
他赢得了胜利,又感觉没有。
庄重的进行曲响起时,台下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礼台的方向。
后排灯光变暗了一度,然后一束追光打在礼台中央。
主持人走上台,掌声如潮。
他站在礼台中央,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着麦克风宣布典礼开始。
“让我们欢迎,学生事务院长、副校长、学生事务部门代表、校董会代表……”
陶乐从帷幕的缝隙里看过去,看到有人从礼台另一侧的幕布后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那些精贵奢华的椅子前落座。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查尔斯今天穿得非常正式。追光刚好打在他身上,暗红色的丝绒椅背衬着他,把他的轮廓勾出极致的优雅。
他走到副校长的身旁,对方居然微微侧身,主动伸出了手。
查尔斯回握住对方的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声寒暄了一句。
随后,他在校领导身旁的位置坐了下。
陶乐明显愣了一下,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什么情况,他的就职典礼,查尔斯来是什么意思,来给他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