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需要上心吗?
犯得着吗?
一段靠谎言撑起来的相遇,就算一开始是为了自保,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真的能逃过憎恨的审判吗?
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忽然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陶乐俯身下去,拇指擦过他侧脸干涸的血迹:“你受伤了。”
“嗯。”
微凉的指尖停留在查尔斯的侧脸,那双黑色的眸子因为他而黯然。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温情,查尔斯心中也悄然升起一丝希冀。
如同两只负伤的同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依偎着彼此舔舐伤口。
“其实,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消息的。陶乐的社团恢复活动了,以及他在网上引导舆论,查尔斯是靠家族才能获得机会。”
陶乐并没有全盘托出,而是挑了些不轻不重的告诉对方。
Charlie神色阴沉:“果然是他!”
陶乐找药箱的动作一顿:“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查尔斯有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你?”
“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Charlie睫毛低垂着,低声道:“他没有为难我。Jeffrey别总把他想成一个恶霸,其实查尔斯人挺好的。”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陶乐从药箱里摸出无菌棉贴,对准伤口轻轻按上去,又扯出纱布,绕着Charlie的脑袋一圈一圈地缠。
就戳破了点头皮,伤口看着唬人,其实不严重。
他动作放得很轻,跟包一颗鸡蛋似的,对方愣是没感觉到一点疼。
良久,对方才低声问了一句:“Jeffrey,你也觉得查尔斯是依靠家族赞助才能入展吗?”
陶乐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
“不确定。一来我又不懂艺术,那展览的入选标准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二来吧……”
他把纱布末端塞好,顺手拍了拍Charlie的肩膀,“我觉得有家里帮衬也没什么,也是他本事的一部分,谁规定有资源还不能用了?”
陶乐的回答很妥帖,可他看见Charlie依旧低垂着眼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于是,他脑筋一动,有了主意。
“虽然我不知道查尔斯的作品好不好,但我看过Charlie你的。”
“我觉得你画得超级好!那天你在咖啡厅画那幅肖像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人画得也太牛了吧!”
陶乐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所以,当模特的事,我决定答应你,而且����”
不管对方的惊讶,他拉起沙发上颓废的人:“就现在。”
第13章 模特
落地窗前还留着打包快递的工具,陶乐半跪在那堆木料旁边,把东西一点点搬运整理,直到空出一大块可以摆画架的地方。
“来,你坐这儿。”
陶乐把椅子往那片空地上一推。
Charlie靠在一边看他忙碌。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然后任他摆布。
陶乐把人拉到椅子上坐好,找出颜料箱推到Charlie脚边。颜料箱用得很旧了,四角磨得发白,里面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铝皮皱巴巴的。
“对了,这里还差画布…��…画布在哪儿呢?”
陶乐自言自语,猫着腰在地上到处张望,站起来时额前一绺头发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解题未果的懊丧。
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满屋子打转的背影,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酸酸胀胀的。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查尔斯望向他,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有兴趣去我的储藏室看看吗?”
陶乐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看着他期待的模样,查尔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软得一塌糊涂。
他站起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消瘦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对方比他矮小半个头,被他一揽整个人就靠进了他的臂弯里,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陶乐被带在他的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在地板上踩出交错的声响。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把手是黄铜色,Charlie握上去的时候微微用力,才推开门。
“哇!”
储藏室比陶乐想象中要大,没有窗户全靠头顶一盏白炽灯照明,灯光带着一点偏黄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木头味,房间里堆满了画,按照尺寸大小叠放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陶乐有些惊叹,问道:“Charlie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对方垂眸一笑:“你随意就好。”
陶乐随手拨开面前的一幅画框。是一幅乡村风景画,天色将晚未晚,云层被染成灰紫色,田野里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尽头消失在暮色里。
形神合一,画面宁静柔和,好像作画者把所有的耐心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陶乐把画框放下又拨开另一幅,一只阳光下的橘猫,慵懒蜷在窗台上,胡须根根分明。
除了画得好之外,陶乐注意到每一幅都有一个大写的“C”,后面跟着作品名,有些还标了日期。
这应该是Charlie的标识吧。陶乐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但也没有多想。
他看一幅放一幅,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翻画,而是在翻一个人的日记。
陶乐不学艺术讲不出什么构图、色彩、空间关系的门道,但能感觉到作品间浓烈的感情。
“画得真好。”
他对Charlie扬起笑,对方回以一个笑容。
又看了许久,几乎快把作品翻遍了,陶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的画布到底藏哪儿了?”
Charlie这才走到角落,掀开防尘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画布。
“居然藏在这里。”
陶乐松了一口气,抱着一块画布就往门口走。
在经过Charlie身边时,他脚步一转,认真道:“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Charlie怔了怔,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好。到时候邀请Jeffrey来做我的展览嘉宾。”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陶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第一天上学的乖学生。
Charlie退后一步,忍着笑转身去调颜料。
陶乐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嗯……该看哪儿?
看窗户外面?
看地板?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飘来荡去,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Charlie身上。Charlie正低头挤颜料,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指尖沾了一点颜色。
“不要一直盯着我,眼睛不酸吗?”
Charlie藏在画布后面,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陶乐被抓了个正着,条件反射地把目光弹开,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画我吗?不看你看哪儿呀?”
Charlie探出身体,逆着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嘴角的弧度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他缓着调子,调侃道:“Jeffrey你知道吗?你看我的时候,会下意识摆出最好看的姿势,太刻意了。”
陶乐:“……”
他的语气揶揄,陶乐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只能气鼓鼓地想:
哼,Charlie以后再也别想让自己当模特了!
陶乐的表情从呆滞过渡到羞耻,最后只剩下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和不知道往哪儿搁的眼神。
查尔斯把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
在陶乐即将炸开锅时,他赶紧顺毛道:“我想画你自然的样子。”
灯光把陶乐侧脸的线条晕染得有些模糊,睫毛上像沾了一层金粉。
“因为,这样足够可爱了。”
他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轻声喃喃。
有了对方的保证,陶乐没有了顾虑,就那么坐着,侧脸对着窗外,眼神落在那些奢华的高楼大厦,跟着远处车流的尾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查尔斯的取景框里,恰好就是最好的样子。
笔迹落在画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
笔尖和画布之间的摩擦声像是白噪音。陶乐早就不紧张了,甚至有点困意。
他的眼皮沉了沉,又睁开落在Charlie握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只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游走,让陶乐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画,那些被灌注了灵魂的色彩。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坐着被Charlie画,好像也是一件挺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