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郁雪存不知道该不该放回去,装作没有看见。他现在的表情简直有点可怜,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小声地问:“这是什么?”
晋熠放下牛奶和沙拉,说:“文件。”
郁雪存感觉,如果他追问晋熠“什么文件”,晋熠一定会说“纸质文件”。
他只能直白地问:“华寰有人向你提供内部文件与精算数据,是吗?”
晋熠说:“小存,你现在是在利用我爱你。我不能骗你,也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如果你拿手机录音,我一旦回答你,就得进监狱了。”
郁雪存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晋熠将书房的门关上,从郁雪存手中抽回了文件:“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是犯法……”
“两个公司竞争,难道还要文质彬彬礼尚往来?或者我应给去浇华寰门口的发财树,来以此诅咒卢至为?”晋熠说:“难道你对他心软?”
郁雪存被他这样激将法激得有些生气:“你和我说过就算是商业竞争也应该堂堂正正。用这种买通内鬼告密的手段,无论是卢至为还是李至为,都有理由告你上法庭。”
晋熠看他真动了气,才软下了态度:“别气了,我只不过胡说八道。并不是说你真的对他有什么情愫。小存,我就算行事不磊落,他当初也未必光明正大。”
“今天我针对他,你尚且还为他担心,觉得我太过分。当初他逼我远走异国他乡,那时候,你甚至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晋熠说:“你能不能多同情同情我,而不是对他发善心。”
郁雪存说:“我们当初的恋情是另外一码事。与今天这一切没有关系。”
“好,”晋熠见他不上当,就放弃了争辩,转而放低了态度:“我保证我不会把事情做绝。”
晋熠端起沙拉碗,好声好气地和他道歉,“刚才我话说得太重,你不要记恨我。”
郁雪存只能说:“我没有生气。”
晋熠喂他一口鸡肉沙拉,牵他从书架里间走出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晋熠坐在书桌边,随手将文件放在一边。
郁雪存其实也没有办法。他不能证明文件真伪,没有证据证明晋熠真的用了不法手段。他对于商业知识一窍不通。他拉黑了卢至为的联系方式。
晋熠说不会赶尽杀绝,他也只有信晋熠。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自己的公寓。
如果晋熠真的串通了商业间谍获取华寰的机密文件,得到了华寰内部一些数据。那么卢至为作为CEO,是难辞其咎的。
第47章 雪艳
郁雪存的公寓在较偏的地带。当时要买,卢至为建议他换一个更好的小区,最好靠近别墅区,这样周末卢至为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但是郁雪存不肯,说是要忆苦思甜。
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觉悟,是他怕和卢至为捆绑太深。
渴望着被关心和照顾,又无法完全依附于人。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即使卢至为待他再好,他仍然下意识感到退却,甚至变得低下。这种矛盾的人性,他自己当时也许不明白,但卢至为一定看得清楚。
卢至为叫司机停下车,远远看到他公寓里一直熄着灯。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还是依然在晋熠的家里。
那时,卢至为没有阻止他买这栋公寓,听他讲童年的事,和片场的努力。
他当时并不真的理解郁雪存这种“自我证明”。
一只家养的小鸟,跑到野外去捕猎,风雨会打湿它,鹰隼会啄伤它,它的毛毛会变脏,翅膀会受伤。这是多么不划算的买卖。郁雪存太不成熟,才有这种对自由理想的幻想情怀。
所以,卢至为只是微笑地听着,不作声,伸手轻轻摸了摸郁雪存的头发。少年当时靠在他的膝盖上,那么温顺,那么漂亮,头发柔顺,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只要对这只小鸟再好一点,养得更娇气一点,让他永远离不开人,就是最好的了。
卢至为信奉着这个真理。
直到今天。他只能默默看着那盏熄灭的公寓灯光,等一个不知道今天是否还会回来的人。
通宵拨打电话,也等不到一次接通。
家里这两天有许多动作,卢至为很想和郁雪存谈一谈。
选择家庭与事业,作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接手家业,这是卢至为过去的道路。
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也许要白手起家,这是他肉眼可见的糟糕选择。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报应存在,他欺骗小孩,算计竞争对手,遭遇今天的报应,也算上天仁慈。
郁雪存去片场,剧组派的车来接他,司机是韩评。
他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个人了,这次见面,大吃一惊。
韩评以往总是很修边幅,谦谦有礼的样子,车里看起来却有些消沉。
郁雪存坐进车里,韩评说:“你和晋熠在一起了吗?”
郁雪存点点头,韩评就说:“恭喜。看来初恋对谁都算难忘。”
导演听说了郁雪存与韩评关系特殊,过去情同手足,特意贴心关照。郁雪存对这样的安排哭笑不得,但还是关心了一句:“文鼎破产了?”
韩评:“还没有那么焦灼,经营尚可。”
郁雪存点点头:“我看你表情不好。”
韩评说:“前些日子,有些关于你和我的谣言,我没有及时澄清,困扰了你,我很抱歉。”
郁雪存装模作样装大度:“你工作比较忙。”
韩评说:“我在医院陪同父亲,因此没有太关注网络。这两天爸爸情况好转,我得空,才知道了这些天的事。”
“伯父生病了吗?”
“工作路上出了车祸。”韩评说:“虽然他并不是个好父亲,但我也不能不尽责任。”
郁雪存想要安慰,韩评提前预防,表示不需要寒暄和慰问,他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韩评看起来和他的叔叔伯伯们别无二致,并不是那种会为了生老病死而痛哭的人,即使发生这样天大的事,他也只是眼角有些倦意,带点低沉情绪。
似乎早就对于人世间无常之事失去感情的波动,也因此看起来有些冷漠。
到了剧组,外面绵绵下冷雨。
韩评先下了车,淋着雨去拿了伞,才回来接郁雪存。
郁雪存不好意思让他打伞,韩评却温和地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小时候放学,我也是这样来接你。”
韩父还在医院,这种时候,郁雪存说不出“我们不是小时候了”这种话,只能默认了亲昵。
剧组已经开始了有序的工作。灯光师和道具组还在商讨着布景。摄影师在边上吃早餐。
韩评坐在旁边,对郁雪存说:“我想不到你会接这种剧本。”
“对我挑战性太高?”
韩评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超级英雄之类的角色。而不是坏人。”
郁雪存:“每个导演都说我可塑性很强。”
韩评笑一笑:“是不是还有‘进步空间大’?因为每个剧本,你演得都不够……”
郁雪存扭头瞪他,他终于止住声音,只微微笑:“好吧,可塑性强的小泥塑,我们来看看剧本。”
“这并不是一个传统的杀人魔角色,更像是恐怖片的角色。”韩评说:“比起具体的杀人手法,他更像是一个‘灾难’符号。”
郁雪存假装自己听懂了,严肃点头。
韩评看着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只能笑,半晌,说道:“导演选择你,实在不太妙。因为你不够‘恐怖’。”
最后他只是给了郁雪存一本书,让郁雪存尽快看完。是白先勇的《尹雪艳》。
郁雪存:“看完了。”
韩评收起电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了。
“读后感呢?”
郁雪存想了半天,说出一句:“她叫尹雪艳……刚好我又叫郁雪存。”
韩评:“少看甄��传。”
韩评终于不再指望他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悟性开窍,耐心地给他讲:“这个角色也是一个符号。美丽,雪白,纸醉金迷,永葆青春。她命中重煞,所有靠近她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得善终。岁月滚滚流逝,带走无数生命,她依然鲜活美丽,就像吸食着爱意而青春焕发。”
郁雪存越听越耷拉脑袋。
韩评问:“又怎么了?”
郁雪存:“没什么。”
他明白韩评是想借这个角色让他去理解演绎剧本,但是因为这些天晋熠的动作,他忍不住代入了情境。
他好像也是灾星,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异,父亲欠下重债,母亲不久后染病。到了韩家,韩评与父亲决裂,整垮了好几个同盟公司。再后来,晋熠因为他而与父母闹翻,被迫出国,在华尔街成为一个恶棍。
到现在,韩评父亲车祸,卢至为也受商业针对……
郁雪存说:“命运真糟糕。”
韩评看着他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好气又好笑,淡淡地说:“你还没有女主人公那么聪明,影响不了别人的命运。笨蛋要有笨蛋的觉悟。”
郁雪存本来就不好意思说,这下被他拆穿心事,更是着恼,偏开头:“你少一副看破人心的样子了。”
韩评知趣认错:“好吧,我看不穿。那小存能不能赏脸,陪我去吃午饭?”
“没有档期。”
韩评这次真心笑了:“是我预约得不够早。那这次能不能为我破例?排在我前面的是谁?市长公子,还是华尔街大鳄?让他们先靠靠后,行不行?”
郁雪存:“你以为自己面子有那么大吗。算了,陪你就陪你。”
吃完了午饭,横店周围有卖网红冰淇凌的店面。
韩评说:“冬天还吃这个啊?”
郁雪存:“你懂什么,冰淇凌就是现在这个季节的美食。”
韩评属实无奈,去买了两份,给郁雪存插上勺子,说:“请用吧,大少爷。”
郁雪存吃了两口,突然听到韩评说:“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好的话,我想说些话。”
“什么?”郁雪存懵懵地问。
“当初对你说出那句‘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我想,的确都是我的错。你已经成为我的家人,我却让你错以为这不是你的家。”
韩评说:“我不记得有没有和你道过歉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不再用童言无忌为自己开脱。爸爸作为继父并不尽心,但他都没有对你说过这种话,作为你当时最信任的……亲人,我却伤害了你。”
郁雪存放下冰淇凌杯:“你看我现在高兴,偏偏又提起这些事来,让我不高兴。你这个人真的很坏,见不得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