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韩评重新将吹风机插上电,热风将他的黑发吹得蓬松,韩评耐心拨弄他的发丝,偶尔依然会摸到那个突起。
这只是一块骨头。
沉默,坚硬,支撑着颅骨,保护着郁雪存这颗记仇、娇气、敏感又多思的脑袋。
午后,宋经理为证明活在当下的理论,举例那么多生命脆弱的例子。的确如此,生命就像春日枝头绽开的花朵,一到了经济寒冬,就朵朵下坠腐烂。
但是骨头是硬的。
即使肉.体腐烂,灵魂湮灭,这块骨头也会留下来。它是郁雪存存在过的证据,是他作为灵长类动物的标志,也是上帝为了让他能抬起头看天空而留下的支点。
韩评突然觉得这块骨头分外的可爱。
因为它属于郁雪存,切切实实长在这具不太好养活的身体里,证明着郁雪存是鲜活的,属于着这个世界,正有血有肉地活在他的眼前,属于着他。
晚上好不容易哄睡了郁雪存,韩评出去倒一杯冰酒的工夫,又接到电话,说公司在西塘的投入损失惨重,项目组大败而归,被华寰联合另外几家资本杀得片甲不留。
他倒还算平静,还劝慰电话那头,生意总是有盈有亏,总是大赚才该担心。
“造成的损失先从我个人账户划补,”韩评说:“把人员从那边撤回来,这个项目我们不要了。”
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这个风险,文鼎担得起。但是华寰为何突然针对我们?两家从来没有过业务交叉。”
韩评道:“被抢了食的发疯野狗就是这样,喜欢乱咬。疯两个月也就老实了,自有人治他。”
那边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挂断电话。
韩评将酒喝完,走到阳台,看了会儿夜色。
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就算把整个文鼎亏完,他也还是赚的。他只怕郁雪存又被甜言蜜语地哄回那个混蛋身边。
过了不到半个月,郁雪存还是复了工,回到工作室去处理积压的通告。
第20章 独立
卢至为在卢家祖宅住了这些天,华寰与军工的合作也越来越深。
他在新闻上是风云人物,一说要收购盛世娱乐,盛世的股票立刻大涨,到今天还在上升。
老爷子过问了两句,敲打他将精力放在正事上面。
角力文鼎,收购盛世,相比于天工重巧项目,实在轻若鸿毛。就像他养的那只小金丝雀,如今身在何方,也没有人在意。
卢至为坐在车里,雨刮器刷去玻璃上雨痕,他一只手摸着兜里,那只电子宠物机他从江滨别墅带了出来。
上面的像素电子小鸟还张着嘴,发出“滴滴”的声音,提醒该喂食了。
卢至为往周围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才略显生疏地按下那个“喂食”键。
郁雪存一到工作室,就见到小金在收拾工位。
他心里正在奇怪,小金说:“您和卢总如果不和,工作室情况就糟糕了……”
郁雪存说:“这又没有关系。我给你付工资好了。”
小金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一句多么傻的话:“小存老师,工作室80%剧本,都是华寰影视那边和我们对接。”
郁雪存想说“还有盛世呢”,经纪人从后面匆匆进来,抱着几份文件。
“新股东来公司开会,点名要看艺人的合同,小存的备份放哪里了?小金?”
一群人又风风火火地翻箱倒柜,郁雪存下去电梯,出了旋转门,刚好看到新股东上楼。
黑色西装,一条眼熟的领带,正侧耳听李助理说话。那赫然是卢至为。
新闻里说他忙着与政府合作的大项目,怎么现在还有功夫买一个娱乐公司,甚至要看明星合同。许多天没有见,郁雪存想不到,再见会是这样一个暮春的雨天。
他想走,又认出来卢至为那条领带是他送的,小孩子的审美,当然喜欢花花绿绿的花哨款式。
在一群商业精英里,戴这样一条领带,有点傻。郁雪存心里面想笑,脚一停顿,卢至为已经从楼上转回头,低下来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动。
旁边的小股东询问卢至为了一句,要进二楼的电梯。卢至为还是站在原地,好像在等他上去。
直到郁雪存出门,上了车里,在雨幕中驶离。
李助理微微侧身,对老板道:“郁老师今天上午要去参加一部电视剧的剧本围读。中午需要配合《小城》剧组申报角色号。下午有一个巧克力广告,需要提前化妆和背台词。”
言下之意,郁雪存今天很忙,当然没有时间上来叙旧。
卢至为一时间没开口,半晌,才淡淡说:“你的工作做得越来越好了。”
李助理也没有办法。他既不能把郁雪存给老板绑回来,那毕竟违反刑法,又不能说“他就是不爱你了老板”,那可能会让他得到一份N+2的补偿。
剧本围读开展不太顺利。
许多理论知识,郁雪存都没有听懂,一直抬头求助金助理。
金助理责无旁贷,立刻出门和导演谈心。
导演:“你的意思是,他连高中物理知识都一知半解,背科幻电视剧的台词断句都一塌糊涂,这是正常的?”
金助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客气地说:“演员后续也会进行补习,另外华寰准备追加10%的投资,推动优秀电视剧作的扶持与育苗基金……”
室内,郁雪存坐在桌边,正在乖乖看剧本。
从第一次开始演戏,就是经纪人帮他和导演编剧沟通,后来是小金。出了问题,小金去帮他处理,这是正常情况。
如果有人和他说,这不是带资进组走后门吗?郁雪存一定有点吃惊。当然,也不会有人和他说。
小金很快就回来了,也果然说:“郁老师,我和导演正常沟通了一下,他说这一段台词咱们先不看,先把后面情感线的部分探讨出来。”
一天的工作后,郁雪存对于离开卢至为的生活又多了一些信心。
过去,他当然是生活在卢至为的羽翼下,但是现在,他依靠自己,不也正在好端端地演戏、完成工作?
至于什么物理知识科学原理,其实这件事要怪卢至为。
在他第一次物理考不及格的时候,卢至为没有坚持精英教育,反而夸他重力图上画的斑点小狗可爱。
郁雪存托着下巴,坐在工作室的懒人沙发里,看窗户外的夕阳。忽然间,他心里一惊。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卢至为。
因为早上见到了卢至为吗?偏偏想到的是这么温情的一件事。
他在心里面默念了十遍“卢至为骗人”才把心惊压下,又确信了自己已然脱离影响。
很快,那部华寰影视投资的《五仪》开机。
观众们在演职员表看到郁雪存,甚至有些释然。这些年来,华寰投资的哪一部好本子,不是先通过郁雪存那边挑挑拣拣,再流入市场?
要是哪一天,华寰影视后面不跟着郁雪存的名字,才叫新闻。
郁雪存开拍《五仪》第一场戏,韩评被早晨叮叮咚咚的吵闹吵醒,一出卧室,被金助理几个人的动作吓了一跳。
并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几人正在往外面搬东西。三个28寸的行李箱之外,还有郁雪存睡觉必须抱着的那只斑点狗玩偶,惯用的豆袋沙发,偶尔喜欢拿出来玩的冰激凌机,以及两大箱的零食。
韩评顶着刚睡醒的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问了一句:“还回来吃饭吗?”
他视线扫过站在台阶上、正在紧张看着行李搬运的郁雪存:“你是去拍戏吧,小存,不是去荒岛求生,也不是移民,去的不是山区,只是北京郊区……”
郁雪存穿了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软毛,看起来是为他抵御春寒。
昨天夜里他仍旧没睡好,还收拾了一夜行李,有些感冒,鼻头还红着,说话时带着点低沉沉的鼻音:“我现在独立了,许导的戏每次都要拍很久,肯定不会对我放水。如果不带齐一点,到时候出了状况怎么办。”
不怪郁雪存这么谨慎。
过去演戏,卢至为替他打点过剧组上下,他只要不迟到早退,打卡拍戏,等着卢至为或者李助理接他回家。
他拍知青戏,泥地都不用沾,回家去,蹦蹦跳跳上专车接送,跟小学生郊游一趟也没有两样。危险戏份一律不拍,动作戏全部替身。
这当然都依靠卢至为。
这一次他和卢至为是彻底没有关系,他不能在片场栽了跟头,又跑回去找卢至为。他正是打定主意要自食其力,才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在剧组太难熬,他还有斑点狗玩偶充电。
止血贴,创可贴,云南白药……甚至还有配合苦药片一起吃的糖果。全都整整齐齐码在小药箱里,塞进行李中。
郁雪存仿佛真的相信,拍动作戏只要不怕疼就好了。
金助理旁观着,没有拆穿他这一点天真。
只是心里面,小金更加确信,如果有天卢至为真的放手不管,这只在金丝笼里待久了的小鸟,恐怕连一个冬天都度不过。
韩评抱着手臂站在二楼,一时无言,想说卢至为怎么教你成这样,又觉得这样太打击小存信心。
郁雪存在门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有点亮光的。
他对韩评很有信心说:“你不用管了,这些事我全都能自己做好。”
韩评淡笑点点头,目光却看向金助理。
金助理微不可察地颔首,表示有什么突发情况,会帮郁雪存处理。
小存什么时候能独立呢。
这个问题,在韩评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涌上心头过。那时他一回家,小存就和家里的小狗一起守在门边,不抱就不起来。
今天距离昨日,已经十几年光阴过去,时光荏苒,韩评却又冒出这个疑问。
真正开拍,郁雪存还是栽了跤。
小金不再像平时一样时不时为他协商,李助理更不会来,许之陶导演是严肃严谨的性格,一场简单的生活戏,拍了七遍不过。
最后,许导对郁雪存说:“你先去化妆室等着,让别人先拍。”
周围演员面面相觑。
许导没有多说,意思却也很明显����不要再耽误时间。
春寒料峭,化妆室里是暖和的,郁雪存一进去,被冻得红红的脸就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白色。
小金递给他热水,以为他会掉眼泪,至少会红眼圈,结果他竟然抱着剧本,还在乖乖看台词和人物小传。
小金道:“许导……”
“小金,”郁雪存显然也憋了很久,这时候,才小声偷偷和他说:“我还以为自己拍戏会很艰苦,外面的人都很坏,没想到导演人这么好。”
小金:“啊?”
大明星喝了一口热水,脸已经恢复了健康的红扑扑的颜色:“早晨外面好冷,我都不想拍了,他就叫我来休息……”
小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导演是不耐烦了,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只以为一切都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