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景屹川看他这样子,自然就懂了,但是也算不上出乎意料吧,他没接对方手里的东西,只问:“怎么样?”
“现在人不多了,晚上在酒店吃完饭,应该就能结束,再后面就是送骨灰回老家。”
“……我是说他人怎么样。”
“啊……还是精神不好,”欧皓森不无惋惜地感叹,“脸色特别差,说话也哑着,估计得有几天没合眼了,不过挺多人在给他帮忙,你放心。”
景屹川问都不问自己要放心什么,点了下头。
“那这车跟钱……”
“车我自己开走,钱就当你的辛苦费。”景屹川沉默了一会儿,不死心,“他就没问点别的?”
欧皓森说:“没有,他说,别的不要再提了。“
“……”景屹川把一直没有点上的烟收进烟盒,拿过钥匙,“行了,我走了。”
第74章 当时雪色
景屹川坐进车里,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不知怎的就出了神,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车里的气味很干净,残留着清洁剂的淡香,还有很浅的,他始终固执地认为是属于仰青的气息,像是那人存在过的痕迹,从真皮的凹陷到方向盘的痕迹,全都在跟他说话。
他凑近了深吸气,又觉着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是错觉。
驾驶座的座椅被调过,比他的习惯靠前,他同样舍不得调回去,感受仰青的视角。
天完全黑了,门口的灯把殡仪馆空荡荡的台阶照得青白,风卷起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没烧完的纸钱。
独自在这种寒气逼人的地方坐着,加上周围又安静极了,景屹川思维发散,不免毛骨悚然,就算这样,他也下不了决心离开。
直到一行人终于从大门出来,他才盯紧了后视镜。
仰青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色,明显是瘦了,大衣的肩线落上去有些松懈,仍然脖颈修长,用墨线勾勒出来似的。
偏偏消减并没有使他看上去虚弱,干净的气场宛如晚风,在他周身轻轻萦绕。
抬眼间,他显然是看到了车还在,只有几秒迟疑,便独自朝这边走来。
景屹川可没料到这个,当下躲闪不及,只得立刻放平座椅,躺下去屏住呼吸。
他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车旁不远处停下,还好仰青没围着车转悠,而是站在几步外,低头拨出了电话。
不一会儿,景屹川听见他说:“喂,皓森,我看到车还在这里?……可我刚送去检修保养过,怎么会亮报警灯?你已经叫拖车了?好吧,我知道了,行,那你忙吧。”
对话平稳结束,景屹川打心眼里感慨欧皓森真是机灵,而仰青再度打量车身,重新走向了还在等他的那几个人,似乎没再关注这边。
景屹川松口气,刚小心谨慎地从座椅上坐起来,赫然就跟不知何时绕到挡风玻璃前的仰青对视了。
一片透明内外,就是两个世界,路灯的光从仰青后面打过来。
骤然重逢,两人都说不出话,仰青起初惊讶,神色很快恢复平常。景屹川了解得很,自己现在这样子称不上潇洒,甚至可能还有点可笑,但跟这么一直互相看下去也不是个事,他硬着头皮下了车。
隆冬跟纸灰的味道立刻席卷而来,吸进鼻子里,全是萧瑟。景屹川清了嗓子站直了,故作松弛:“嗨。”
“……”
这下谭小磊夫妇、小星还有沅卓信也瞧见了他,几人望了望彼此,仰青对这出戏竟没有很意外,他回过头大声说:“你们先去酒店吧,澄澄他们都在,我等下就来。”
景屹川挤出个笑容,算跟仰青的亲友团打过招呼。
等到人都走了,两个人还是尴尬地杵着,这下景屹川倒是不怕飞纸钱了,但还不如刚才呢,还有点氛围。
良久,他提出建议:“要不,我们去车上说?外头怪冷的。”
其实当前的关系下,理应无话可说了,仰青果然不接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欧皓森没空,我才自己来开车。”景屹川忽略话中的荒谬之处。
“他不是说车要拖去检查吗?”
何必拆穿呢。景屹川岔开话:“今天差不多了?”
仰青点头。
“什么时候回老家?”
“明天。”
“小洋人也去吗?”
“他不去,有事提前回美国。”
“哦。”
景屹川抓紧时间观察仰青,后者虽然眼眶红肿,确实也很憔悴,可并没有出现他一厢情愿所以为的那种崩溃。
他在意念中反复排练过的担心和劝慰都找不到立足之地。
想必那晚海边的电话,也只是因为不想说话,才无法成言了,没有那么多百转千回的心事。
景屹川低了头:“……在海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说话?”不该问也问了。
“信号不太好,听不清。”
“……”景屹川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很奇怪,平安夜的晚上,情绪如江似海,巨浪滔天,能把万物都吞没。
过去之后,大家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其中又有令人心酸的默契,客客气气的,谁都不再提那场大雨和伤心。
干站着也没意思,景屹川还想继续努力:“奶奶的事,我知道你伤心……至少,让我送她……”
“辛苦了,今天跑这趟。”仰青轻声打断他,“我们晚上还有客人,你要不来吃个饭。”他如同招待普通朋友,也婉拒了景屹川陪他返乡的愿望。
眼下景屹川总算能确定,他们之间的事,完全不是单靠见面就足以挽回。
他太明白仰青的坚决跟倔强,回来之前,也不是没有抱着幻想,可没想到后者真的能做到不再回头。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到。现在他学到了,有些门,外头的人再用力也打不开。
仰青是喜欢他,可能也没多少吧。
景屹川拉开车门:“饭就不吃了,要不我送你去酒店,反正得开出去。”
“……”
“你清楚这车根本就没坏,对吧。”景屹川笑了笑。
仰青仍然拒绝:“离得很近,我走过去就行,你先开吧。”
景屹川咬咬牙,又点点头。
仰青目送他坐进车里,再没说什么,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当中短暂地汇合,很快消失在彼此的视线当中。
仰青留在原地,无言良久。
所有事情办妥后,仰青回到荣家。
他来跟荣琛汇报事情,正赶上他们准备开饭,景嘉昂等在餐桌边,见仰青话说完了,忽然提了一嘴:“我感觉景屹川疯了。”
荣琛不解其意:“他来请我们一起跨年而已。”
景嘉昂连连摇头:“就是这样才不对劲,他搞个大派对,一点不稀奇,但专门跑上来请我们,就特别离谱。”
仰青低声对荣琛说:“老板,我先出去了。”
荣琛点了头,他往外走,听见景嘉昂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家里,这种节日他从来不跟我一块儿过的,说是辞旧迎新的时候看到我,怕是明年要倒霉一整年。”
荣琛的笑声远远传来,仰青已经走到了门外。
别想那么多,正常的年末应酬而已。
晚上临睡前,他划了下手机,看到群里有人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大活动,说景总这次阵仗搞得真吓人,半座城的人物都请去了,如何如何。
上次没滋没味地见过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来往。
这段时间,仰青既忙又累,分不出心神去考虑其中的弯绕,现在倒是诸事告一段落,可他的精神还没归位,人仍然疲惫极了。
现在看来,跨年夜又得工作到很晚,仰青这样想着,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转眼就是派对当天,荣琛会所二层的灯光从下午就开始大亮。
景屹川老早过来,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吧台,沙发,露台,小舞台,每样布置都要亲自审核。
摆了什么酒,准备了什么自助,乐队的歌单,他都要过目。手底下几个人站在他旁边任由他挑剔,等他点头。
欧皓森跟在后面,拿着对讲机边听边记,见他细节琢磨得越来越多,实在忍不住:“老板,这些我来跟进吧,你可以坐下来等。”
景屹川站在栏杆边上,仰头看挂好的灯串:“我等什么。”
大好的日子,欧皓森不触霉头:“等跨年啊,也没别的了。”
“……”景屹川老脸一热,警告地看对方,“欧皓森,你不要以为……”
话音未落,他的鼻梁上凉了凉,居然是片雪花晃晃悠悠越过廊下,飘了进来,很快,更多的雪片落过来。
一旦开了头,下起来就很快,不一会儿,它们白茫茫地铺开。
景屹川要说什么也忘了,冬去冬来,正好赶上了他祭奠往事。
望出去,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欧皓森见此人蓦地静音,自觉地退开几步,等在旁边。
傍晚,宾客陆续到场。
交谈声渐渐盖过了音乐,吧台前排起小长队,各处也全坐了人。
露台上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端着酒杯兴致高昂地拍照,雪景跟灯光成了最好的跨年背景,与她们的轻快相得益彰。
景屹川混迹人群中,来的这些人,是他一年苦心经营的人脉成果,此情此景,颇让他欣慰。
他全然是主人的派头,跟这个碰了杯,又跟那个寒暄几句,今年如何,明年打算,说笑之间铺开好几条路,名利场正是他的主场,简直如鱼得水。
只可惜欢声笑语间,他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越过那些脸庞,往入口张望。
平平常常地陪同荣琛出席活动,这总不算为难仰青吧?他现在会考虑这些了。
他挂心到快九点,荣琛才到了,身边当然跟着景嘉昂。这个时间点露面,想必他们是准备留到敲钟。
仰青走在他们后面,因为着装要求,他也穿了黑色的礼服,十分惹人注目。
众人纷纷停下来向荣琛问好,景屹川没动,景嘉昂看见他,笑嘻嘻地挽着荣琛的手臂过来,上下打量:“搞什么啊,穿得跟要结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