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闷响在楼道里回荡,细小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景屹川目不转睛,试图从仰青脸上找出有用的线索。
“我为什么会回来,你还用问我?”景屹川的语气实在是伤心了,他始终死死盯着仰青,“到现在你都不敢承认,你能躲一辈子?”
仰青再次想走,被景屹川单手拉回来,罩在身形下。他顿时被堵住了所有出口,在感情的绝境里无路可退。
景屹川一字一句地继续审判:“我可太懂你了,你怕你真的需要我。”
是这么回事吗?仰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徒劳地抿上。
景屹川的呼吸近在咫尺:“你怕你会离不开我,所以你宁可现在就把门关上,仰青,我真没见过比你更胆小的人。”
他停了停,往后退了半步,破皮的手垂在他的身侧,细小的血珠染过指缝,堪称无妄之灾:“事到如今,我不信你还看不明白。”
仰青靠在墙上,对于当下的一切,突然感到难以支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能说点什么,他对自己的反复无常也感到万般厌倦。
不该是这样的,他到底怎么了,偏偏要把事情搞到如此田地。
景屹川瞧着眼前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流露出了些许失望,他推开楼道门,独自走了出去。
仰青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工作现场,脚底下似乎踉跄着,也许看上去十分狼狈。
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荣琛卧室书房的门口。
一切都很正常,如同过往每个平凡的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回到荣琛身边,也会重新得到接纳。
可仰青眼眶在发烫,所有那些积攒到已然无可挽回的东西,都在荣琛抬头看他的瞬间,全都涌到了喉咙口。
他用力咬了下牙关,克制住自己的心绪。在荣琛眼里,他是最稳定的屏障,他不能出错,他不能露出这种表情。
荣琛是老板,他是下属,他没资格在这里脆弱。
荣琛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问:“会开完了?”
仰青仿佛被这个寡淡的问题拖回到了某个惨淡的现实,分秒前还在沸腾翻涌的情绪,被无情按了回去。
他稳住自己的声音:“开完了。”然后开始汇报今天的情况。
荣琛一言不发地听完,搁下钢笔:“好,我都知道了。”
该走了,然而仰青像是卡住了零件,怎么都抬不起脚。
因此,荣琛又抬眼看他:“还有事?”
“……”仰青说,“老板,澄澄的手术做不了了,我想请几天假,陪她到处玩一玩,再接她回来。”
“好,”荣琛说,“别灰心,医学在发展,以后会有机会的。”
仰青点头,站在原地,眼看他平淡地低脸,将手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或许自己在等。
然而纸张井然有序地从荣琛的手指间滑过,他没有再抬头。
“……那我先走了,老板。”
“好。”
仰青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寂然无声,他被搁置在旁。
荣琛是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对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
可是它们无法无限延伸,不论它们的含义能够被解读得多么丰富,始终会触及到边界。
边界之内肝胆相照,边界之外,就和他无关了。
荣琛相信仰青会自己站稳,仰青同样明白,这是因为他尊重自己。
可是他真期待,除了景屹川,还有人能看穿那层壳,因为他对那人,就快要无计可施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紧缩。
此刻,世界变得空旷。
景屹川是混乱,他会踹开门,不管谁愿不愿意。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被无休止地追逐,逼迫,推动,才会觉得是真实活着的了?
仰青看到自身整个人都在开裂,从中间往下掉灰。
第58章 雨中真心
事情千头万绪,总得一件件解决。
仰青跟护工交代清楚,万一有紧急情况,而他来不及赶回来,应该怎么处理。他又托谭小磊帮忙去初步谈谈老屋的价格,与此同时,他买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从那令他五内俱焚的坏消息中缓过神后,他不是没反省过自己对景屹川的无名火。
那天的话,或许也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但已经是泼出去的水。
同样的,仰澄的手术他无能为力,奶奶的病他也无能为力,还有那么多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得越来越复杂的状况,许多说不出口的愤怒和无力全堵在一处。
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可以推开的人身上。
对于这样不理智,更谈不上成熟的行为,他实在有些羞愧,对自己的失控感到难以消化。
而与之前的争吵不同的是,这几天,他和景屹川还在照常碰面。
项目上有会,他们常常被迫共处一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被迫对上视线,除了工作,还能正常地说几句闲话。
可是楼梯间的争吵,谁也不再提了。
失去了身边最聒噪的声音,仰青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
秋雨连绵的傍晚,仰青离开工地。
雨下了整天,水混着泥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明天就得出发,他想最后去趟医院,出去时,外面华灯初上,正值晚高峰,一派车水马龙。
远远地,他就瞧见景屹川的车停在路边,他本想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哪知喇叭响了。
还好窗户落下,露出来的是欧皓森的脸,他问:“仰哥,要去哪儿?”
仰青不太习惯他的热络,含糊地回答:“去办点事。”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走出去拦车。”
不料欧皓森非常坚持:“雨这么大,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仰青往里一看,景屹川正倚靠在座椅深处,低头摆弄手机,并没有看他。
可是他懂欧皓森的身份,像他跟自己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擅作主张。
到了这个地步,景屹川居然还在关心自己。
仰青陡然有些恍惚:“我……”
幸亏欧皓森理解了他的意思,又邀请一遍:“景总要去吃饭,反正也得往外开,没事的。”
仰青抬头看了眼雨幕,老实说,并不算特别大的雨,可是就这么一会儿,也落湿了他的肩膀,他还在给自己找理由:“我鞋脏。”
欧皓森忍俊不禁:“有脚垫啊,这怕什么。”
看来似乎不再有推辞的余地,仰青也没办法再去瞧景屹川的反应,只好盯着欧皓森破天荒的笑脸:“那麻烦你了。”
欧皓森莫名如释重负一般:“真不麻烦,快上来吧。”
门滑开,仰青无言地坐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这期间,景屹川自始至终没说过半个字,任谁看了都要问一句:究竟是从哪天开始,欧皓森能作他景屹川的主的?
虽然不言语,这人的存在感却强得要命,在仰青背后沉重地压迫着他,令他后脑发麻。
欧皓森仿若无知无觉,慢慢打着方向盘:“往哪儿走?”
“去趟医院,我看看奶奶。”
以往从不多事的此人居然主动攀谈:“奶奶最近好些了吗?”仰青说:“说不上好坏,就是身边离不开人。”
“那你去洛杉矶了,这边怎么办?”
仰青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欧皓森笑着解释:“喔,我是听他们聊天,说起你要出去一趟。”
也算合情合理,毕竟自己跟吕工还有孙总监交接时,确实提到过去向。仰青垂下视线:“先让护工照顾吧,我尽快回来。”
“能放心吗?”
仰青说了实话:“家里没别人,不放心也没办法。”
谁知欧皓森竟然提议:“不然,你把我的电话给护工,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可以先帮你处理。”
仰青不免哑然。
他跟欧皓森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这实在是过分越线的关心,仰青无法领受。
然而,他刚刚吃过了拒绝别人的苦头,排开其他因素去想,这个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仰青的表情松动了:“那就……”
欧皓森再度及时地心领神会:“那就这么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来请我吃顿饭就行。”
原来可以是这么轻松的决定,只需要点头,就能解决一大难题。
仰青的眼底浮出笑意:“之前的饭还没请。”
“攒着呗,正好一起。”欧皓森高兴得一拍方向盘。
从见面开始,他亲切得令仰青倍感陌生,也许应该仔细想想其中可能存在的关窍,但在景屹川的阴影下,仰青醒悟,踏上捷径也不失为一种放过自己的选择。
此时,窗外越发暗了,对话暂时停下,仰青望着外面。
去医院的路上堵着车,前方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颜色。他想起来,上次回国接到养老院的电话,他也是这样坐着景屹川的车去医院。
景屹川可谓是无条件地伸出援手,这几日反复折磨他的念头再度出现,仰青想,自己真的不该把那些命运宽容的细节,全部描绘成筹码。
何况他还狠狠掀翻了跟景屹川的赌桌。
念及此处,仰青有点想去看景屹川的表情,他瞟了眼后视镜。
视线并没有对上,景屹川正在少见地闭目养神。
那也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