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仰青没有回头看,通过自己这一侧的玻璃,能瞧见前者不甚清晰的轮廓。
这种时候,怎么会是他在身边?仰青已经串联不起前因后果,只听见景屹川低声对欧皓森说:“再开快点。”
车再次提速,在逐渐沉重的夜色里全力奔驰。
犹豫再三,景屹川还是呼唤道:“仰青。”
居然得到了回答:“嗯。”
“你……”景屹川迟疑地看他,仰青说:“我没事。”
景屹川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在这时响了,他低头一看,皱着眉按断,没几秒钟又响起来。
仰青似乎是回过神:“你接吧,没关系。”
等在前方的或许就是生离死别的关头,可是仰青没有流露出多少慌乱,只有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景屹川眉宇间全是犹豫,然而手机不肯放过,嗡嗡嗡地贴着他的掌心震动。他只好不耐烦地接起来:“喂,爸。”
仰青的视线重新移开,路灯间黑漆漆的空档越来越多。他已经没有自己小时候叫爸爸的记忆,后来也许只是在苦涩极了的梦里喊过。
景馥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这都几点了,你在哪儿?!”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人家一家子都到了,全等着你!”
景屹川比他爹更暴躁:“你答应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扯这些没用的,今晚你必须露面。”
“露不了。”
“你跟我来劲是吧?你弟弟结婚我都由着你了,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景馥年拔高嗓门。
“那我还说了八百次我喜欢男人呢,你到底是记性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你要造反?!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用嘴说啊。”
“景屹川,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啊。”
“总之,我就算去了,也只会宣布我喜欢男的。”
“你个……”
景屹川不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仰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欧皓森和他是一个工种,自然也恪守职业道德,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可景馥年又打过来:“你要玩,我也不管你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陪你到老?”
景屹川说:“万一能呢。”
“……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你跟他们说我出家了,让他们节哀吧。”
“景屹川!”
“我先挂了,你吃点降压药。”
他直接开了免打扰。
横生枝节,将原本低沉的气氛搅和开,因为无故撞见别人的家事,沉静里又多了些尴尬。仰青从两人的对话中,大概拼凑出前因后果,他试图替大孝子景屹川解决问题:“反正快到了,把我放路边吧,你去忙你的。”
景屹川的情绪似乎还没扭转过来,说出口语气依旧很冲:“我忙什么?我爸让我去相亲啊。”
“你该去就去。”
仰青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景屹川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立刻坐直了,瞪着他。仰青扭头看到他的表情:“……干什么。”
景屹川本来跟憋了口气恶气似的,一对上仰青疲惫的眼睛,邪门的劲道又泄了,他闷声说:“我不去。”
“……”
死寂之中,手机又响了,这回却是仰青的。
他几乎以为是奶奶的噩耗传来,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看清了来电显示,呼吸才缓缓松开。
仰青终于想起来世界上还有别人在等他,还有别的线牵连住他的生活,他赶紧接通:“老板。”
“你到了?”荣琛还是平稳随意。
“嗯……到了。”
“……”荣琛的停顿很短暂,但仰青跟了他十几年,知道那是他在判断别人有没有说实话之前的安静。
“你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荣琛有了结论。
仰青直到这时才心里一酸。
虽然名义上是他保护荣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一直在倚靠着对方的存在,然而仰澄的事情已经麻烦了荣琛太多,自己不能每次遇到困难都只会把手伸过去:“可能是飞机上没睡好,有点累。”
“……仰青。”
“我在,老板。”
荣琛这回沉默了更久,他当然不知道仰青正在景屹川的车上,而对方已经完全看清了仰青摇摇欲坠的表情。
景屹川心里是说不出的错杂滋味,从接电话到上车,仰青一路上都非常克制,唯独在荣琛找上来后,才流露出脆弱。
这才是仰青的信任吗?就算如此信任,他依然会隐瞒自己的难处。
景屹川望着仰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柔软了几分。
也许荣琛再追问,仰青就要和盘托出,不知是不是幸运,荣琛选择了不追究他的情绪:“明天早上还有事要办,你跟我一起。”
“好。”
挂了电话后,仰青继续把手机握在掌心,看似平静地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终极宣判。
“荣琛不知道你奶奶的事?”景屹川见他用力得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叹息着问。
“对。”
“为什么不跟他说?”
为什么要说?仰青茫然地回答:“他不需要知道每件事,何况我的这些事都太……”对身在高处的他来说,太过微不足道。
此时,景屹川看上去倒像个三十二岁的靠谱男人了:“可能他不是这么想的,也许你的事,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仰青无可应答。
一辆救护车从他们的车旁交错而过,红蓝色的光旋转着滑过去。
终于到了医院,仰青没等车完全停稳,推门就跨了出去,景屹川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一路穿行,他在值班台前停下,报出奶奶的名字,护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这边,这边!医生刚出来。”
医生问清谁是家属后,和他走到一边:“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下来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年纪太大了,心功能本来就不好,后续还要观察。”
仰青听得很认真,但脑子处理不了信息,依旧不明不白,追问:“是有事,还是没事?”
医生耐心地说:“暂时没事,但是需要住院,这两天是关键期。”
仰青这才短暂地松了口气,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奶奶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几乎看不出被单的起伏。
景屹川没有走近,隔了些距离停下来。
许久,护士过来,轻声说:“家属可以进去待一会儿,别太久。”
仰青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细小的滴答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覆上奶奶的手背。
他不敢用力,只能把掌心贴上去,像贴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奶奶,”一直努力压抑的感情喷薄而出,仰青终于哽咽着,“我来了。”
奶奶没有反应,呼吸面罩里浮着白雾。
仰青把脸埋在她的病床边,他没发出声音。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部接受了的,全部放下的东西,即将失去的恐惧,无能为力的痛苦,独自背负的疲惫,全都顺着呼吸涌了出来,他拼命咬紧牙关。
恍若身处与世隔绝的海岛,四面都是水,永远望不到彼岸。
哀恸中,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抬头,还是只有奶奶昏迷中的侧脸。
“仰青。”
确实又有人在叫他,仰青双眼通红地回头。
景屹川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仰青不清楚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看见景屹川的眉心又拧紧了。
两个人在命运的沟壑处对视了几秒。
仰青先平复了心绪,勉强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替奶奶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他貌似平静地去补完手续,预缴了费用,又请好了照顾奶奶的护工,回来时,景屹川还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仰青看了眼时间:“你回去吧,谢谢你了。”
景屹川站起身:“走,一起吃点东西。”
他摆出不容拒绝的姿态,径直在前方带路,仰青本来只是望着他的宽阔的背影,哪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待自己。
走廊的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一时之间,仰青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47章 谁来回答
这个时间,医院门口依然人来人往,身处陌生的人潮中,仰青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湍急的河流中央,四周的一切都在无情流逝,只有他被钉死在奶奶病重的事实上。
附近倒是有不少吃东西的地方,景屹川张望了一阵,仰青也茫然地追随他的视线。
刚出来不久,人就开始燥热,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仰青瞧见那张同样写满倦意的面容,再次说:“不然你还是……”
“别说这个了,”景屹川指了指不远的路口,“往那边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