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不光是我的事,”景屹川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恨都是应该的,换成别人那样对我,我一定杀了他。”
仰青的呼吸顿了顿。
这算哪门子的感同身受?景屹川懂得他在说什么吗?
如果他真的这么清楚那晚行径的恶劣,怎么会还有脸来纠缠?
你既然清楚那是错的,明白那有多伤人,知道换成你自己你也受不了,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追上来?怎么还能站在这里,用“虽然我错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态度对待自己?
仰青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再次翻江倒海。
“可事情总要有个结论,总不能就因为……”景屹川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仰青猛然转身,拳头已经到了,只听破风一声闷响,正中景屹川的颧骨。
猝不及防被打的人往后踉跄,背撞上旁边的树,几片叶子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指节上的疼痛漫上来,仰青心中和手指头一样火烧火燎。
景屹川用拇指擦了下嘴角,看清指腹上的血:“……再来。”
不用他指挥,仰青又是一拳,比刚才更重,景屹川硬生生接住,弯下腰咳了两声,之后才慢慢直起身:“解气了吗?”
仰青不作声,他的拳头还紧紧握着,青筋暴起。
“不解气就继续,”景屹川张开双臂,“我是欠你的。”
仰青再次抬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还可以再打,直到景屹川不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那一拳就是落不下去。
……打他还有什么用呢?
仰青努力抑制起伏的呼吸,狠狠盯着景屹川破了相的脸,终于慢慢放下了拳头:“都到了现在,你还只求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他的声音压抑极了。
景屹川说:“不是的,仰青,我怎么样无所谓了,我只希望你不要过不去心里的坎。”
“……所以你是在为我好?”
仰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倍感荒谬地转身就走。
“仰青,”景屹川忙往前追,“你不听我也得说了。那天晚上,你站都站不住,浑身都在发抖,但你连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你越这样,我就越想把你按得更死。我当时就在想,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他缓了缓情绪,“我想要你怕我,想要你服软,想听你喊停。结果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像个上蹿下跳的疯子,是,是我搞砸了。”
“叫你到家里,我真的是上头,我以为把你睡了,我的念想就能过去,结果根本不是,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活了三十多年,做过很多混账事,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是仰青,我是真的不该,不该让你还有力气走出那扇门。我应该把你锁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
仰青骤然回身,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指节抵住他的喉结,把他顶在树干上。景屹川的后脑磕上去,连眉头都不皱。
“姓景的,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景屹川哑着嗓子:“你有吗?”
仰青咬紧了后槽牙:“……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他平静得不像话,景屹川只看着他。
仰青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到什么?说不清。
“……在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我居然想过,如果你不那么混蛋,如果……如果你不是用那种方式……我,我可能……”
句子的后半截被夜风吞掉了。
景屹川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你是说……”
仰青松开手。
仿佛刚刚那个剧烈动摇的他自己,已经彻底消失。
第33章 渡劫
仰青没喝酒,还是叫了代驾。
今天开的依然是荣琛的车,不论怎么样都得小心,他现在有些心神不宁,自我判断最好还是不要碰方向盘。
车拐出停车场,他透过玻璃,见景屹川还在原地,低着头,那仿佛与生俱来的骄横,居然消失得不见影踪。
仰青沉默着收回视线。
话说出口,他自己当然也后悔,毕竟原本的打算,是死守着那点被破坏掉的东西,这辈子绝口不提。
不过事已至此,也无所谓了。
电台音量调得很低,主持人念天气预报,说新的台风正在形成。
仰青靠在后座,合上眼睛。
接下去,他一心扑在了仰澄出国治疗的事情上。
荣家联系的医院发来了正式的评估报告,建议仰澄在三个月内前往美国,进行为期六周的初步诊疗。
不是没有风险,但比起当年不可逆的结论,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虽然荣琛让家里的医生帮他联系了那边的华人机构,到了现场有人安排跟陪护,但他毕竟还有工作在身,不可能一直守在仰澄身边,先期自己弄得周全点,总是好的。
仰青一边上班,一边跑手续,于是白天他跟着荣琛到处跑,晚上回宿舍,还要对着电脑填表格,发邮件,查询进度,常常弄到凌晨。
出发前一周,基本上尘埃落定,仰青去养老院看奶奶。
这次她的状态不太好,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
护工说她这两天不爱吃东西,喂进去就吐出来。仰青听得忧心忡忡,眼下顾此失彼,心里打定主意等办好仰澄的事,就多来陪伴。
他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
“奶奶,”他轻声说,一手抚过老人的额发,“我要带澄澄去看病了。”
奶奶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样子,她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仰青凑近了听,却又分辨不清。
她的意识似乎清明,又似乎游移,嘴巴里时不时呢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仰青这才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里,还压着什么东西,像是怕被人抢走。他伸手过去,轻轻展开那干枯的掌心。
那是张老照片。
边角折起,画面泛黄,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遍。
上面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个孩子,大约是站在某个景区里,能看见后面有座塔,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形状的脚踏船。
男人穿了件花衬衫,意气风发地指着镜头,女人则依偎着他,笑得甜蜜。他们怀里的小孩干干净净,手里捧着袋当年常见的橘汁汽水。
仰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青儿三岁,摄于江山公园。
字迹已经褪色,笔画的边缘晕开,像曾被水洇湿过。
……这是他的父母?
他以为这个家从来就不曾留下过他们的痕迹,原来不是没有,而是被奶奶藏起来了,甚至于藏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没发现。
照片上,男人的眉眼凌厉,女人的笑颜灿烂,他对着床头灯看了又看,试图从他们的五官里,找到丝缕自己的影子。
似乎眉毛有点像,鼻子也有点像。
奶奶的手空了,手指慢慢蜷回来,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仰青连忙俯身靠过去,这次他听见了,很轻:“……别怪他们。”
别怪谁?
仰青想问,但奶奶的呼吸均匀起来,她睡着了。
他又看了看背面的字。
这是谁写的?妈妈还是爸爸?他不知道。
怀着说不出的怆然,他将照片拍了下来,再把它小心地放回奶奶的枕头底下。
出了养老院的大门,仰青站在风里,感到身心的萧索。
江山公园在哪儿?如果去了,还能找到当年拍照的位置吗?
他这样想着,把照片发给了仰澄:“奶奶那里找到的。”
仰澄先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问:“这是爸爸妈妈?”
“应该是。”
“哥哥,你长得好像妈妈。”她很快又说,“眼睛像,嘴巴也像。”
仰青放大了照片,仔细看女人的脸,确实有点像,但又不确定。
仰澄又问:“奶奶还好吗?”
“睡着了。”
“你要不要问问她?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仰青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呼吸:“不问了,反正她也记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仰澄又发来一条:“哥哥,那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怎么记得。”
那个小孩是他,又不像他,他不记得自己曾被抱在怀里,在江山公园的塔下喝过橘汁汽水。那对年轻夫妇的手同时托着他的后背和屁股,把他举到镜头前,笑得如此真心实意。
“我也是,全忘了,”仰澄说,“他们把我送回去的时候,我太小了。”
夜里,仰青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思绪纷纭。心湖被猝不及防地搅混了,泥沙俱下,一时半会沉淀不下去。
他不得不再次去想那些事,他们为什么走,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什么用呢?该回来的早就回来了。
第二天,仰青就有些精神不济。
本来该让吕工去趟施工现场,但对方上午请了假,文件重要,又急着要孙总监签字,仰青想着自己赶紧跑一趟就完事了。
他到了工地,找到孙总监把事情办好,寒暄了几句闲话,便往楼下走。
办公楼是临时搭建的,电梯也由货梯改造,运行时哐当作响。
到了一楼,仰青想起还有样东西得带回去,又重新折返。
就在电梯即将关上时,却被人一把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