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 第13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第二天的会议,四十出头姓孙的项目总监代为主持,把下周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仰青早就知道,景屹川手下的人能力都很强,能领导他们,除了金钱,也要有手腕。

这人之前确实只是在装疯卖傻。

休息时,仰青在电梯口碰见孙总监,对方冲他点了点头,说:“景总今天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跟我说要把事情和您沟通清楚。”

“好。”

电梯到了,两人各自进去,各按各的楼层。仰青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样就对了。景屹川道歉也好,不道歉也好,来开会也好,不来也好,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要把眼前的事做好,荣琛交代的,公司安排的,项目需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过了没两天,仰青去会所办事,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他和其他人在休息室一起吃晚饭。小星筷子扒拉着菜,跟他八卦:“那个景总,昨天在我们这儿,一个人开了两瓶酒。”

“是吗。”仰青漫不经心地接。

小星说:“当然了,就他那个头,后来差点撞门框上,走路都打晃。他助理一个人扶不住,还是我们帮忙架到车上的。”

仰青显然兴趣不大,话都不答了,小星察言观色,识趣地闭了嘴。

一桩接一桩的事。

这天在工地办公室,仰青刚走到走廊转角,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景总,您要是不舒服,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哪儿不舒服了?”

“没有吗?可您脾气这么大,完全是在折磨我们嘛……”

“……”

“凌晨三点还要进度,真受不了了。

“……闭嘴。”

拐过去就是电梯间,门快关上的时候,仰青听里面又传出一句:“操。”他甚至不太确定这话是不是景屹川看到了他之后才说的。

景屹川失不失眠,喝不喝酒,心情怎么样,都是他的事,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他的所作所为,靠卖惨可翻不了篇,何况人家有了新目标也说不定。

破天荒地,当天晚上,仰青久违地收到了景屹川的消息,还是只有:“对不起。”

仰青依旧不为所动。

道歉?只不过是景先生自以为纡尊降贵地说了两句好话罢了。

仰青根本忘不了景屹川骂他奴才时的表情。后者的神情分明清醒极了,他就是故意的,他深知那两个字会刺进哪里,偏偏还是要刺。

自己对于这种人而言,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大可不必因为他仿佛区别对待的几条消息,就误会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

毕竟他们只会在乎自身的道德感是否得到了满足,才不会真的管别人的死活。

仰青不由得回想,小时候在乡下,村里人当着他的面说他的父母如何,说这家人算是完了。同样的一批人,后来也会笑着夸仰青真有出息,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原谅了这一次,下次呢?

仰青终于真正决定,不要再想。

第12章 生死

婚后没过多久,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景嘉昂居然逃离了荣家,偷摸跑去了瑞士。仰青陪着荣琛去追,可两人没来得及在当地停留太长时间,家里就传来了荣宗墉病危的消息。

这几个月来,他的病情反反复复,其实大家多少都被折磨得有些麻木。但这次似乎很不一样,荣晏亲自打了电话,于是他们第二天就往回赶。

短暂休整后到达医院时,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本家的,旁系的,沾亲带故的,还有一些仰青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全都挤在那条不宽的过道,像被命运的大手赶进了同一个笼子。

不多会,荣晏他们有正事要谈,外人不宜在场,仰青和其他的助手保镖们便都退了出去,围聚在底下的停车场等待。

四月的夜晚还算宜人,可现场的气氛却肃穆得深冬一般。没有人说话,抽烟的人站在角落里,火光兀自明暗。

仰青背靠荣琛的车站着,仰头看了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连云层都稀疏。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恍惚间,这个动作好像又能帮他缓解一些。

这段时间以来,不,其实不止是这么短的日子,这么久以来,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荣琛,骤然冷清下来后,他也抓不住关于自己的具体的思绪,所有的心思继续放在荣家。

如果荣宗墉挺不过去,后续的事情不言而喻。这艘船太大了,纵使荣晏可靠,他就一定能稳住局面吗?而荣琛会站在什么位置?

景嘉昂这一跑,不知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现在回想,仰青免不了往恶意揣测,犹如一切都成了景屹川居心叵测的安排。

其实这些本来不关仰青的事,但他为了荣琛,而感到了真实的焦虑。

后半夜,人终于渐渐散了,只有他们兄弟姐妹还在楼上守着,荣琛整个人透出疲惫,他对仰青说:“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就行。”

“不用。”荣琛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一早过来。”

仰青不再多言,下了楼去取车,本以为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万没料到开到半路,车抛锚了。

故障灯亮起,仰青还没反应过来,方向盘就沉了下去。他试着重新点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如同干涸的河床,两边的路灯都隔得很远,虽然不在高速上,也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仰青打好双闪,尽量把车滑停到路边,自己大致检查后,无能为力,只好打电话让人来拖车。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灯从后面照过来,仰青以为是自己人到了,回头却见是辆陌生的黑车,正缓缓停在他的车后面。

其实在这一刻,仰青就有了荒唐的预感。怎么想都不应该,不可能的事,因为其发生的对象,似乎又合情合理。

那辆车不熄火,大灯也不关,白晃晃的光把他照得通亮,他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直到车门开了,有人下来。

一瞬之间,仰青居然有几分哭笑不得,还真是他?

景屹川见仰青态度还行,脸上是很难形容的笑意,他问:“车坏了?”路灯使他的半张脸发白,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怎么是你。”

景屹川对此避而不答:“都这时间了,我送你回去吧,这里我让其他人等。”

仰青自然是:“不用。”

景屹川偏了偏头:“倔什么呢,就因为我们闹翻了,宁愿在这里硬等?”

还真被你说中了。仰青没有松口的打算。

景屹川早有准备似的叹了口气,他靠到自己的车门上:“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仰青没否认。

“我说我是路过?你会相信吗?”

“……”

景屹川笑起来,低头点烟,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烟雾散成薄薄的一团。

“我一直知道你在哪儿。”他说。

倒是诚实,仰青一听,手指就下意识收紧了。

景屹川又吸了口烟,看了他的拳头一眼,表演害怕:“哇,你别这么看着我,你会吓到我的。”

“……你跟踪我。”

景屹川笑得莫名其妙:“别说得这么难听,你不是刚回国嘛,我就算跟踪,也才刚跟上,犯不着动肝火。”

仰青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用某种方式让这人知道这样做有多可恶,可是他今天太累了,已经不想陪景屹川演出拙劣的小把戏,何况他早就看出来,他越生气,景屹川只会越高兴,因此他只是冷淡地下结论:“少发疯。”

“嗯,”景屹川平静地附和,“只不过你也知道,这很难受我控制。”

“走吧,”见仰青没有真的动怒,他胆大包天地提议,“去我那儿。”

“……”

“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干等?”

“用不着你操心。”

“你准备去哪儿,回荣家?”景屹川说,“你在那里也是一个人,别把宿舍当家,没听过啊。”

仰青的脸色沉下去,景屹川的话指向了一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但一时之间,他没法说得很清楚。

景屹川估计也是演够了,没有任何补救的想法:“别恼火,我说过,我对你有意思,总得为此努力一下。”

“……你的努力就是派人盯我。”

景屹川又笑:“是确保我心上人的安全。”

“……”仰青清楚跟他纠结遣词造句只会落入他的谈话陷阱,不理他的话茬,冷声嘲讽道,“我可没有那么金贵。”

“……你有。”景屹川这时的懊悔倒有点逼真了,仿佛千不该万不该,这句话大错特错,只能想办法挽回,“你当然有,仰青,尤其在我心里。”

“……”

仰青顿时更累,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像锅煮糊的粥,他眼下只想把景屹川的头按进煮粥的锅里,淹死他,让他少说几句。

“景屹川,我不会陪你玩这种游戏的,”仰青说,“你趁早死心。”

景屹川像是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说什么死心,我就想跟你待一会儿,这也不行?”

仰青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但景屹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他忽然开口,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爸养了一缸鱼,其中有一尾红白相间,是里面最漂亮的,我爸也喜欢极了,不论如何都不让我碰,我本来问他要什么都给,就这个,他不同意。”

仰青不解其意,没有打断他,景屹川不带温度地扬扬嘴角:“不过他不允许也没关系,我有我的办法,趁他不在家,我伸手进鱼缸里捞。”

仰青心想,其实他需要做的是结束这场稀里糊涂的对谈,毕竟他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再顾及景屹川的死活,可是大约是这个时间地点使然,他居然有点想听完关于鱼的故事。

“那鱼滑得很,我捞了好几次都没捞着。水洒了一地,鱼缸都差点翻了。”景屹川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但它怎么逃跑都没用,我终于还是抓住了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

“然后呢?”

景屹川意外他会接话,他看了仰青一眼:“然后比较可惜,它太娇贵,没等我放回去,就死了。”

一辆货车呼啸着经过,带起阵风,凌乱的额发盖住景屹川一半眼睛,他的表情更加隐秘,仰青感到自己仿佛在对着一张人皮面具说话。

“后来我爸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我说不出来,我就是想碰。”他抬起头,看着仰青,“现在想想,大概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

本来以为他是在坦白罪行,没想到居然得出这么个自恋的结论,不知该说点什么的荒谬向仰青袭来,使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他是在警告自己?

“所以呢?”仰青说,“我就是那尾鱼?”

景屹川一脸真挚:“你当然不是,我可舍不得让你没命。”

仰青疲惫到了极点,他不想再分辨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你真的很可笑。”他甚至没再顾虑景屹川的身份,直抒胸臆,“荣琛的父亲随时可能会走,你弟弟翻墙跑了,这门婚事现在像个笑话,所有人都在等结果,都有自己的人生大事,唯独你,还有心思跟个不相干的人讲你抓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