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会议一结束张导就面色不虞地走了,招呼都没有和付胜昔打一声。付胜昔视若无睹,收拾好自己手边的材料后会议室的人都已经走光,出了会议室,只有Ms张一个人站在廊边抽烟。
听到动静,她瞥过来一个眼神,手指敲了敲烟灰问:“你觉得最终会是哪个译名。”
付胜昔说:“我只是说了我认为最合适的。”
对方将还有大半根没抽完的眼碾灭扔进垃圾桶,她与付胜昔是相反方向,经过付胜昔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更喜欢你的。”
付胜昔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对方轻笑一声,走远了。
那边郑明缈也接到了张导的电话。
离开拍还有两分钟,他也就听了张导长达两分钟的抱怨,张导在后悔没有好好攒钱,自己出资拍摄《歌犬》,以至于最后连自己电影的名字都不能做主。他这段时间与团队一心埋头剪片和后期制作,出来后都像不认识大家了,一个二个的全在和他唱反调。
期间郑明缈没有打断,一直到张导点名批评了付胜昔后才说:“一个英文译名而已,怎么你看上去比那几个那几情节被删掉还要生气?”
张导的话戛然而止,他面对这个事本来就有些心虚,被郑明缈提起更是心虚加倍。郑明缈口中的那几个情节正是吸引郑明缈出演《歌犬》的原因,由于情节过于阴暗被出品方要求删掉,可是变动却是在正式开拍后才通知郑明缈的。张导想得很简单,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郑明缈有意见,戏已经开机,他也没办法。
得知原委后秦曼雨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郑明缈是什么人,他要是不高兴,谁也勉强不了他。亏你们还是朋友,竟然敢和他玩仙人跳。他就算不计较,恐怕恰恰也是看在你们是朋友的份上。
但是开机后,郑明缈找他确认了那几处变动,在他表明自己被出品方要求改动的无奈后,郑明缈也只是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罢演,让他害怕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发生。
张导没有想到,这通两分钟的通话,郑明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并且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暗示张导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把这部电影看得这么重要。
也许郑明缈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他似乎不太在意张导的反应,说了“拍戏去了,拜拜。”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歌犬》的英文译名最后被确定为《THE Witch》。
郑明缈买的电脑在翻译《歌犬》这里没有用上,付胜昔被要求去发行方为他安排的工作室翻译,因为出品方那边不放心直接将底片交给付胜昔,如果有意要将片源泄露,就算打满水印也没用。而如果学其他剧组那样,只向翻译提供音频文件和剧本的话,效率太慢,效果也不佳。
平心而论工作室环境不错,采光充足,有不间断的零食咖啡供应,但还是不如在家里翻译自在,工作久了总像在蹲监狱。
付胜昔在翻译完了一场戏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会窗外的绿植,又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会社媒,特别凑巧的是第一条就是郑跃的采访视频。里面关于商业的词汇统统都太过专业,付胜昔囫囵吞枣地看完,采访末尾,主持人可能是为了活跃下气氛,说有的时候社交软件的头像可以反映一个人的生活状态,郑女士此时此刻的微信头像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问题,郑跃大可以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她没有微信都可以。可郑跃却拿出手机,大大方方地向镜头展示,是一张胶片照片,看着只有三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沙滩上半睁着一只眼睛盯着镜头以外的地方。
主持人也跟着细细端详了一会,猜测道:“这是您的爱子吧。”
郑跃笑着点点头,看着手机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柔情:“我家小孩性格其实很倔,这张照片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让他回到帐篷里面,他偏不肯,就想在太阳底下呆着,想把他抱走就发出那种很抗拒的声音。小孩子骨头脆弱,没人敢用力拽他,只好就放任他在那里坐着,果不其然,晚上回家后就发现他晒伤了,手臂和背上的皮肤和鱼鳞似的片片剥落,把他姥姥心疼得够呛。问他下次敢不敢,他还特认真地回复说下次还会。”
“还有一次他过十岁生日,家里的亲戚都在,到了吹蜡烛的时候他却很认真地说没什么愿望好许的,他姑姑引导他,说可以想想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下他倒是找到想许的愿望了,他说他不想活得太久。”
“长大后呢,他的倔一点没少,更要命的是还加了很多自己的主见。家里发生了些事,他存心要和我们赌气,自从他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向我求什么东西,眼看他可以靠着自己越走越远,我就和很多家长一样,给他打很多的钱,给他买很多东西,想靠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维持我们之间的连接。直到前阵子,他突然向我求了件事,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别人。我终于认识到他这么多年的独立也许不是在存心和我们赌气,而是对他来说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必须不可的,就像他十岁时没有想许的愿望。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我用那些东西绑住他,他也是要越走越远的。”
说完后,郑跃对着镜头不太严肃地眨眨眼睛:“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在意的、必须的东西。”
付胜昔买了很多饭团放在家里的冰箱冷冻起来,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加热三个带到工作室去。为了防止自己吃到后面会腻,他买了很多不同的口味,但最常吃的口味还是芝士鸡排。因为之前排练《溪》时他们饿了也会买饭团,芝士鸡排是郑明缈最爱吃的口味。
回到北京后,他和郑明缈的通话比之前要更加少,基本一周平均一通电话,就算打电话也累得讲不出什么话。以至于在电话这头听到对方将睡未睡的呼吸声时,两个人都颇有点无语地笑了笑。
付胜昔觉得很神奇,光是听到郑明缈笑他就会觉得自己正在被鼓励,明明已经很困了,但他还是想把剩下一点没翻译完的翻译完了再回家。
接着他听见郑明缈问:“你今天吃的什么?”
付胜昔正要去把撕好的饭团送去加热,闻言莫名有些心虚,动作僵硬地将盘子放下说:“还没吃,等会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付胜昔以为是郑明缈又短暂地犯了会困,自认为很体贴地说:“那你困的话赶紧睡吧,我翻译完这一段也要睡一会。”
郑明缈突然问道:“我不困,出去吃的话你带走的三个饭团怎么办。”
说这话时,郑明缈的语气很平静,但却起到了在深秋令人冷飕飕的效果。付胜昔一瞬间往回望了望,当然,密闭的工作室,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付胜昔不敢立马接话,但是好在郑明缈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有点无奈地说:“拜托了我妈的厨师,待会他做好后就会把吃的送过来,偶尔你也要吃点别的吧。”
不是“吃点好的”,而是“吃点别的”。
付胜昔盯着那块饭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这个。”他才不相信郑明缈会有闲情逸致在家里装监控。
“因为门锁有哨兵模式,你不会一直没有发现吧?”郑明缈感到很好笑地说,“为什么每一次你出门都要在门外逗留这么久,门锁每次都要给我报警,害得我很紧张。”
为什么呢?付胜昔深思起来,可能因为郑明缈的家里还残留有郑明缈身上的独特气味,所以他下意识的想要待得更久一点 ,也因此每次走到门外都会有一阵不舍,要做好一会心里建设才能按下电梯按钮。不过这个理由仔细听起来其实有一点变态,所以付胜昔并没有讲给郑明缈听。
郑明缈把“吃的”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导致厨师将餐车推过来的时候付胜昔还以为是发行公司给他们这些正在加班的人定的宵夜。
厨师站在门口很亲切地吆喝了一声:“请问谁是付胜昔?”
这一声将其他人都吆喝过来了,轻轻推了推还没反应过来的付胜昔说,“他是,不好意思啊,可能脑力活动过载了,反应有点慢。”
厨师表示理解,弯下腰将餐车门拉开,里面的菜品琳琅满目,还贴心地准备了果汁。他们这些人晚上都是拿泡面凑合,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阵仗,不由“嚯”了一声,很兴奋地又推了付胜昔一下:“小付,你的哪位追求者这么大手笔。”
不是追求者,但确实大手笔。
知道郑明缈在拍戏,付胜昔选择了发短信:“做那么多菜干嘛?”
郑明缈的回复在几个小时后姗姗来迟:“哪里多?宝贝,你不会想要你的同事看着你吃吧?”
这是郑明缈第一次在床下叫他宝贝,付胜昔看了这条信息好一会,忘记了继续向他追究。
到了十一月二号就是郑明缈生日,他的生日是在剧组过的,付胜昔离开时加了很多《浮云》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纷纷在朋友圈发了郑明缈在剧组庆生的的视频,一大伙人围在郑明缈身边,看上去相当热闹。
《浮云》的剧组氛围不错,甚至有幕后工作人员自掏腰包送了郑明缈生日礼物,郑明缈很给面子地一一拆开,都是些实用的小玩意,毕竟昂贵的不实用的东西在大少爷的世界十分泛滥。
最不实用的反而是刘导的礼物。刘导送的是一个布契拉提的古董烟盒,很精致,根据盒面的花纹判断,价格也相当可观。
“导演,羊毛出在羊身上啊。”郑明缈开玩笑,“戏排得那么满原来是抽出一部分的预算去给我买烟盒了,谢谢哦。”
面对郑明缈的调侃,刘导没有反击,很淡地笑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后又垂下视线。
生日派对是剧组下戏的时候办的,郑明缈穿的是自己的私服,宽大的藏青色针织衫配着一条浅色的牛仔裤,看起来非常慵懒随性。身上的配饰也简单,没有戴耳钉戒指,一条原本应该戴在他脖子上的金色别针项链被别在他的左边胸口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付胜昔盯着视频里的这条项链,昨天才寄到的,郑明缈动作好快,今天就把它带上了。
出品方体谅时间卡得很紧,特意嘱咐付胜昔他们对时间轴的精确度要求不高,可以延迟或者快个两秒。哪怕有明文规定除了老电影以外,其他的电影必须要内嵌字幕,可由于时间紧迫,参加电影节的电影大多都是由软件自动识别出的str时间轴,根本来不及调轴。
付胜昔也不负所望很快交差,等校对完也根据各方的意见反馈提交完定稿后,时间来到了十一月末。
久违地回到家中,付胜昔瘫在沙发上,准备不管不顾地先好好睡上一觉后,郑明缈打来电话。
郑明缈那边很安静,衬得他的声音十分神秘,他说:“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寿星在干嘛呢?”
而付胜昔的生日被他用这种另类的方式提醒时,付胜昔想的却是别的事,去年第一次见到郑明缈时他刚过完生日不久。满打满算,他们也认识了一年的时间。
一年的时间里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共同排练完了一部剧,杀青了一部电影,马上又要杀青一部电影。与此同时,他们的关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明缈突然问道:“你那边在放烟花吗?有点吵。”
付胜昔回过神,窗外真的在放烟花,但是这间公寓隔音效果奇佳,他都没有听到烟花声,郑明缈是怎么知道的?
郑明缈紧接着说:“应该很漂亮吧,你不出去看看吗?”
虽然对烟花不感兴趣,但是看郑明缈难得这么有兴趣,付胜昔便还是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楼下给郑明缈拍烟花大片。
走到大门打开门时,却在门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郑明缈举着手机,看着他笑了笑,那天被他别在针织衫的别针项链现在好端端地戴在脖子上,晃得付胜昔眼睛发痛。
见他没有反应,郑明缈主动上前抱住他,嘴巴凑到他的耳朵旁,像是在说悄悄话:“二十五岁了,生日快乐哦,许了什么愿?”
项链折射出的余晖仿佛仍然停留在付胜昔的眼睛里,他感到了一阵长久的眩晕。他很想问郑明缈,十岁那年家人让你许愿,你说你想不到有什么愿望可以许,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关心我许了什么愿呢?
又想问,你说你不想活得太久是认真的吗?那我的愿望恐怕会让你失望。
二十五岁的付胜昔许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望是,希望老天忘记十岁的郑明缈许下的心愿,最好让他活得和自己一样久。
作者有话说:
和很想和Z同学一起长命百岁的F同学。
在小地瓜上看到了很多读者朋友的推荐,好开心。每次看你们的评论都会觉得你们比我还要更爱这个故事,好幸福哦!
第50章 有人喜欢冷冰冰
《浮云》杀青后,郑明缈足足休息了半年的时间。前期他还收到了很多剧本,当中可能有邵归的推波助澜,不乏一些大制作,大多都被郑明缈看也不看地拒绝了,说自己短时间内没有拍电影的打算,还是不耽误对方的时间了。
他这种异常敷衍的话也许惹怒了邵归,不过三个月,找上门的剧本比之前骤减了很多。郑明缈看上去看上却一点也不着急,很有闲情逸致地参加各类户外运动,前段时间赶在封山前还去爬了慕士塔格峰。
相比之下,付胜昔的日子就没有那么舒爽,有一个专门引进国外经典片的电影节的主办方找上了他,想要他帮忙翻译一部刚刚4k修复完的一部老片子。不过说到底英译中比中译英要轻松太多,付胜昔体感上并没有翻译《歌犬》那么累,甚至对方的报价也比《歌犬》公道很多,给他开了三万,期限一个月。
付胜昔翻译电影时不喜欢中途被任何事情打断,时常会忘记吃饭,每次翻译完后就会后知后觉感到很饿,这时他会选择去岩馆找郑明缈一起吃饭。
郑明缈的攀岩技术与日俱增,现在就连V5线也能动作行云流水的一遍过。不过在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馆里有很多线比这条线观赏性更强,郑明缈也绝不是岩馆里抱石玩得最厉害的那个,但神奇之处在于他这里聚集的人总是最多。
付胜昔总是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发现郑明缈,一看见前面攒动的人头就懒得挤进去了,直接喊道:“郑明缈。”
郑明缈正仰头喝水,闻言立马看过来,笑着朝他招招手。
下来时,有人挡在郑明缈走过来的轨迹中拦住他,问他可不可以加个微信,看他一个人来爬,觉得以后可以结个伴一起磕线。对方的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实际都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郑明缈很有兴致地陪着他演,向他展示了自己沾满镁粉的手掌,表情遗憾地说自己不方便拿手机。
对方还挺执着:“可以把你微信号报一下,我先加,回头你再通过。”
于是郑明缈作势冥思苦想了一会,而后笑着摇摇头说:“微信号吗?是好长好复杂的一串字母,我现在不记得了。”
走到付胜昔身边时,郑明缈很坏地将手上的镁粉蹭到他的鼻子上,自然而然地问道:“好饿,待会去吃什么?”
付胜昔没回答,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刚刚对方一直背对着他,现在才得以能看见他的长相,一张漂亮得很有辨识度的脸,一直盯着郑明缈离开的方向。
回过头,付胜昔问:“下次还来这吗?”
郑明缈很奇怪地问:“为什么不来?这家线定得很舒服,离家也最近,很方便啊。”
因为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是会这么放弃的样子,所以不想你来。但是说给郑明缈听他肯定无法理解,他从来不会因为他人看法而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付胜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歌犬》的投递结果出来了吗?”
把字幕做好提交后,在他们眼里付胜昔就已经和《歌犬》没有了任何关系,自然也不会和他跟进奖项评选的进度,想要知道进度还是问郑明缈最方便。
然而郑明缈却一副被问倒的样子,回想半天无果后才拿出手机翻看一阵,而后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
“入围了。”
付胜昔很高兴,踮起脚看向郑明缈的手机,大概他看的是某个主创群聊,张导把邮件贴出来公布了这个好消息,《歌犬》入围了柏林电影节的视角单元。
虽然没有入围他们理想中的主竞赛单元,但第一部长片就能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概率原本也不大。只要入围了就能刷脸攒履历,聊胜于无,仍然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只不过奇怪的是两天过去了,群里依旧没有任何人表示祝贺。
付胜昔问他:“那你订了去德国的机票吗?还是说你们剧组统一订?”
郑明缈表情很模糊地笑笑,付胜昔觉得不对,准备再追问两句,却被他用别的话题打断了思路。
因为付胜昔不再在剧组担任口译员,之前郑明缈送给他的那台录音器闲置下来,他买了一个架子,把录音器放在了进门的右手边。由于这是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录音器被两个人当作便利贴来用,专程汇报自己出门干嘛,回不回来吃饭。
付胜昔天天宅在家里,显然是经常出门的郑明缈汇报得更多。虽然这样的用途有些暴殄天物,但他们两个却很乐在其中。特别是付胜昔,他觉得将波轮滑向播放键后就能听到郑明缈声音很特别,每次都会往回听很多条。
而且郑明缈发语音和录录音的语气很不一样,录音时他的语气会严肃一点,不像发语音时那么随意,有一种煞有介事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