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时间大概真的已经来不及,女生抛下这句话后又匆匆往前走,郑明缈不紧不慢地拉着付胜昔跟在她的身后,还有闲情逸致和付胜昔咬耳朵:“你和朋友可以随随便便上床啊?”
付胜昔闻言立马紧张地向前看了一眼,还好,他们和女生保持了一定距离。确认完安全后,付胜昔才来得及教训郑明缈:“你在公共场合能不能别这么讲话。”
郑明缈很不服气的样子,刚准备反驳两句,他们就到了目的地,是一间平房,门上贴了一张写着“临时化妆室”的A4纸。
到了休息室,付胜昔才知道女生是专门负责郑明缈的化妆师。郑明缈甫一出现,四周发出此起彼伏的松了口气的声音。怕他再捣乱,纷纷将他按在了椅子上,准备着各自的工作。
郑明缈还在垂死挣扎:“先让我喝口水吧……”
立马有人将插着吸管的矿泉水送到嘴边:“祖宗,行了吧,老老实实地做完妆造就赶紧去上工吧。”
郑明缈叹了口气:“没有不好好做妆造啊,只是想喝水而已,你们有点太夸张了吧?”
所有人都嗯嗯啊啊的敷衍他是是是,好好坐着,别动了。
付胜昔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可爱,拿起手机拍了下来,明明开了静音,郑明缈却似有所感,转过脸很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对化妆师说:“我们这里有个人看上去很无所事事,你能不能给他找点事情做啊?”
化妆师将他乱动的脸固定住,没有功夫理会他的话,努力在他眼下盖遮瑕:“祖宗,你昨晚去哪里鬼混了,黑眼圈这么重。”
眼看战火马上要烧到自己身上,付胜昔原本正在人群最外层看热闹,闻言后退一步,怕郑明缈当场将他出卖,让自己成为整个屋子众矢之的。好在郑明缈良心尚在,这时候反倒没有让众人关注付胜昔,语气淡淡地给出解释:“昨晚失眠了。”
对于郑明缈的解释,化妆师显然半个字也不信,下意识地看了付胜昔一眼,见他还在站着,连忙热情地招呼着他说:“别站着,坐啊。”
付胜昔摆摆手,觉得自己还是站远一点比较好,省的郑明缈又语出惊人让他尴尬。
好在接下来很少有人再插科打诨,气氛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化妆刷扫过脸颊的刷刷声以及卷发棒缠绕头发时的电流声。
付胜昔终于找了个位置坐下,原本打算乘着这个机会再复习一下民俗知识,但太安静了,就连手指拖动屏幕都变成了一种噪音。于是付胜昔只好百无聊赖地观察起郑明缈的反应。
很难想象郑明缈刚刚还在和环绕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自如地开着玩笑,此刻却是困倦到了极点的样子。他脸上有通宵未睡的疲惫,明明累成这样了,却又很配合工作人员在他脸上摆弄来摆弄去,数次将刷毛扫到他眼睛里也不在意,只是闭着眼睛,好脾气地笑笑。
妆发搞完后,场记正好戴着耳麦匆匆来催:“郑明缈,准备好没,该上了。”
郑明缈应了一声,随后看向付胜昔:“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明明困到极点,毫不怀疑下一秒会就地睡过去,但是听完郑明缈的话,付胜昔精神一振,他很想念片场的一切,果断说了“要”。
郑明缈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个工作牌递给付胜昔。
照片上郑明缈面无表情盯着镜头,看上去很冷,和刚刚那个让所有工作人员又爱又恨的人两模两样。
到了片场,他们在拖动刚刚郑明缈开的那辆车,道具嘴里犯嘀咕,困惑这辆车怎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又在庆幸这车在戏里只有郑明缈开,这才不至于在刘导的压力下等道具就位。
原来根本不是借的当地人的车,而是片场的道具,付胜昔看了郑明缈一眼,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而郑明缈恰好也看过来,用食指压住嘴唇,朝付胜昔眨眨眼,示意要替他保密。
片场是一个能给人造梦的地方,现在项目难做,经常会出现经费不足烂尾、拖欠工资等消耗人热情的事情发生。但当场记打完板后,所有人都忘记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这部片子未知的命运,认真投入到这场拍摄中。
付胜昔对《浮云》的了解很少,大概知道是一个讲述师生恋的故事。师生恋在这个观念落后的镇上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因此每次学生和老师偷完情后,始终不敢大剌剌的走在街上,而是像一只害虫,躲在暗处观察着每一个人,警惕、不安、随时会被人揭发的惶恐,这三种情绪很完美的揉进了郑明缈的眼中。
这是付胜昔旁观的第一场戏,这条很快就过了,郑明缈口中的刘导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活脱脱还是学生的样子。大家却没有因为他资历尚浅而将他看轻,两位主演以及主创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圈,认真地聆听他的想法。
商量完后,刘导拍拍手,“好了,大家都各自准备一下,拍下一场。”
补妆时化妆师遇到了问题,一个人忙不过来,看见付胜昔赶忙招呼道:“哎,郑老师的朋友,麻烦过来帮下忙。”
付胜昔立刻走过去,却看见一直安静的郑明缈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对化妆师说:“我和他不是朋友。”
第47章 地动山摇的那一天
化妆师觉得很好笑,明知故问:“不是朋友是什么。”
付胜昔走到他们身边,先是给了郑明缈一个眼神,郑明缈做了个将嘴巴拉链拉上的手势,重新闭上眼睛。
化妆师在片场和郑明缈接触最多,知道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些猫腻。但是辗转了那么多个剧组,也知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郑明缈既然被强制闭麦,那她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不过这两人的组合于她而言相当新奇,她之前不是没见过演员的伴侣追到剧组来探班,通常这个时候演员本人会处于演绎事业等考虑将两人关系遮遮掩掩,找一些这是我的远房亲戚之类破绽百出的借口。而付胜昔和郑明缈则很不一样,郑明缈总是大大方方,并不介意让片场的人猜测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付胜昔则是能不与人碰面就尽量不与人碰面,也避免产生任何交流,仿佛并不希望他人对他过多关注,实在很辜负他那张去演偶像剧男一号绰绰有余的样貌。
在他们身上,寻常演员与他的秘密情人的位置仿佛倒置过来了。
无论如何,在片场人人都觉得难搞的大少爷却对付胜昔没办法,这个场面还是很大快人心,化妆师就连语气都热情了很多,在不涉及私人信息的情况下对他问东问西。
付胜昔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正帮着化妆师将粉扑打湿,偷偷觑了一眼郑明缈,他偶尔会跟着化妆师的动作睁开眼睛,仿佛真的完全听从付胜昔的命令,没有再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原本整个过程都平安无事,等他打下手打得差不多了,付胜昔便想及时撤退,说自己困了,准备找个地方睡觉。
化妆师刚准备向他指出休息室的位置,郑明缈却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串钥匙。
付胜昔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郑明缈没说话。
付胜昔叹了口气,退让道:“郑老师,请问这是什么?”
郑明缈笑了笑,很满意地回答:“房车的钥匙。”
化妆师意外地看了郑明缈一眼,随后对付胜昔说:“剧组就他一个人有房车,很显眼,你出摄影棚就能看到。”
《歌犬》辗转多地拍摄,配房车不太方便。然而《浮云》只在贵州取景,所以郑明缈会为自己配一个房车付胜昔并不感到意外。
化妆师说得也没错,房车的确很显眼,是由一个七米左右的大巴车改造的,外面刷了几层红白配色的图案,付胜昔仰头端详了好一会,最终反应过来,是高高卷起的海浪。
郑明缈给他的是一整串不同的钥匙,上面没有贴标签,付胜昔只好一个一个地试,被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连忙制止说:“哎,哎,老师,这里不能进,你是哪里的……”
话音刚落,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旋钮,门被打开了。
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被卡在喉咙里,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不好意思啊,郑老师的房车没人进去过,导演也不行,看你想进去我还以为你是外来人士。”
付胜昔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接着走进了房车里面。
郑明缈的房车比他的房子更有生活气息,每个角落恰到好处地挂着几盆贵州本土的蕨类植物。和谢丛舟的房车不同,郑明缈去掉了沙发和茶几等仅供短暂休息的家具,在最空旷的地方放了张床,床旁边被改造成了一个图书角,地上铺着一层地毯,是某种很经典的摩洛哥图案,上方放着一个坐垫和一个木质小桌,郑明缈走之前忘记关灯,橙黄色的台灯下有一本看到了一半的书。
付胜昔走过去坐下,顺手将书拿起来看了眼封面,是《安提戈涅》。原本还想说郑明缈怎么会在拍戏时不务正业摄入剧本之外的文字,看见书名时又一时哑然,觉得《安提戈涅》的确和《浮云》有着某种共通之处,都是企图冲破身份的桎梏而产生悲剧。
《安提戈涅》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就着郑明缈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也不受任何影响,没看多久又感到困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个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可是他还是立刻就醒了。
懵懵地抬起头,他看见郑明缈在房车暗淡的光线下静静打量着自己,他的眼神比寻常多了点别的东西,付胜昔想,世界上原来有人会用眼睛叹息。
“干嘛不去床上睡?”
付胜昔刚醒,有点点懒懒的,扬了扬手上的书当作回答。
郑明缈没有介意他打乱了自己的阅读进度,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付胜昔点点头,出去了才知道已经是深夜,片场还亮着灯,时不时传来搬动器材的声音,接着有人兴奋地欢呼收工了。
他看了眼手机,又是一个凌晨。
满打满算,郑明缈从早上六点拍到凌晨一点,和这部戏相比,《歌犬》奔波的行程都算是洒洒水了。
此刻,暗红色的光投映在郑明缈的脸上,像是一个很深的缺口。付胜昔意识到他现在可能有些疲惫,下意识地说:“很累的话为什么要出来,不如早点睡觉,明天的戏几点?”
郑明缈没有回答,而是以一个很依赖的姿势抱住他,语气轻得像是在撒娇:“今天一天都在拍戏,没时间好好招待你,凌晨散步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像是拉斯冯提尔的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
付胜昔抬头,眯起眼睛努力看了会天:“天上并没有两个月亮啊。”
郑明缈配合他,指了指摇臂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灯:“那应该也算一个吧。”
他们没有往片场走,郑明缈好像对这个镇子已经很熟悉,将他带到了不远处一个废弃影剧院,大概因为这里多雨,墙面上的瓷砖已经片片剥落,天花板也垮塌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
有了午夜烘托,这个场景其实相当可怖。但是看郑明缈放松地走在落地窗玻璃切割出来的一片片光影中,付胜昔也很神奇地跟着他一起放松下来,听郑明缈介绍。
“第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的,这场戏因为我的原因整整NG了四次。”
很难想象一个师生恋的故事会在这里发展出什么情节,付胜昔猜测:“最后学生不会在这里把老师给杀掉了吧?”
郑明缈看着他笑:“怎么片场又转到杨德昌了,得不到就一定要毁掉吗?”
随后,他又说:“他们在这里办了一场没有任何法律效应的婚礼。”
付胜昔不太意外,老师已经已经有了家室,有了稳定的工作,小镇就这么大,她不可能冒着风言风语和丈夫离婚,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恋爱。
还是回归正题,付胜昔问:“为什么这场戏会NG?”
“当时刘导跟我们讲戏,说这是这部戏的戏眼所在,隔着身份和世俗的阻碍,仅仅因为相爱就想要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一辈子,甚至不惜用一场无人见证的婚礼作见证。对未来惶然吗?可能的确有,但还是被自己的爱所感动的激情更多。他在这部电影里想拍的就是这种激情。”
听到这里付胜昔有些困惑,刘导算是各种各样的导演中最落地的那一种,会把自己想要的感觉完整地表达出来,而不是给你一片五彩斑斓的黑让你自己去体会。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NG那么多次?
“但是我演不出来。”郑明缈平静地接着说道。
“我想象不出来喜欢这个人就想和他一辈子会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提到一辈子就必须拥有一场婚礼,所以刘导一直在喊NG,甚至后面我已经开始有些麻木,想着干脆按照模式化的方式去演算了。”
付胜昔沉默地听他说,难得郑明缈向他袒露心声,他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郑明缈的确不止一次地说,他只喜欢享受当下的快乐,不愿意将它拉长到很久以后去稀释掉它的浓度。坦白说,付胜昔也想象不出来五年、十年后如果还和郑明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买一个需要运输三个月的时钟他都要担心三个月后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但如果问他想和谁在一起一辈子,他也只能想到郑明缈。
“后面可能刘导忍无可忍,把我拉去开小灶,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想象不出来一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一会,最后他说,他觉得我把一辈子想得太严肃了,在我眼里,一辈子仅仅只是代表时间的长度吗?毕竟一辈子的事要等一辈子过去了才会知道。”
说完,郑明缈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剧院墙上张贴的报纸出神,报纸年份久远,只剩下一块块斑驳在墙上,有一块写着日期,1972年12月27日,距今也有五十几年的时间。五十几年前的东西现在还留有痕迹,这么一想一辈子也很快。
付胜昔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啊?”郑明缈笑了笑:“然后他就说了那么多,回去后的下一条我就过了。”
明明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付胜昔问:“那你是怎么突然就开悟的?”
郑明缈没有立刻回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付胜昔,仿佛在透过付胜昔看到里面更为本质的东西。
最后他说:“因为他试图告诉我的东西我好像明白了。每一天都大同小异,如果哪一个瞬间能让我五十年后还会清清楚楚地讲清其中细节,那么那一刻就是一辈子。当我试图这么理解的时候,你猜我想到的是哪一个瞬间?”
此时此刻,付胜昔却不敢顺着他追问想的是哪一个瞬间,他担心这个瞬间和他无关,更害怕这个瞬间和他有关。
郑明缈语气和平常无异,显得他讲的话也和平常无异,他很快揭秘答案: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出戏很快的演员,演完《歌犬》会这么快出戏也只是因为医师李的宗教信仰和世界都距离我太遥远。但是《溪》不一样,小西困扰的那些事情其实我也困扰过。所以那天汇演结束后我状态很差,不需要别人说我也知道我的表演天分不错,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对自己感到怀疑,出戏这么慢也能算有天分吗?偏偏在这个沮丧的时候,你找到我了,还误打误撞地说了一些鼓励我的话。其实你一出现我就看到你了,很好笑的是,那通极其无聊的电话我却摆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装作过了一会才看到你。”
“你还记得我朋友的那家馄饨店吧,把后门推开就是一个花园。我想到的那一个瞬间,就是你推开那座木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下下章就可以写到最后一卷了呢!看到好多读者在问什么时候完结,其实在没有大纲没有存稿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完结,但应该不会太久吧 ><
第48章 时来运转
虽然剧组定的已经是整个镇上最好的宾馆,但基础设施仍然相当有限,据郑明缈描述,宾馆房间的纱窗上开了一个能供飞虫畅通无阻进出的小洞,问了其他同事也有类似问题,就算换房间也无济于事。
所以干脆郑明缈每晚都睡在房车里,只不过他买床时显然没有考虑过还会有另一个人要来同住的情形。两个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性挤在这张一米二宽的床上显得相当逼仄。
第一晚付胜昔的体验就变得相当新奇,同居公寓里的那张床够长够宽,就算翻个身都不会影响到对方,入睡时他们其实会隔着一段距离。而在这里不一样,他们必须要侧着身体挨在睡才不会有翻下床的风险。可能是有了刚刚那番谈话,新奇归新奇,付胜昔却很快适应了,他闭着眼睛静静地听了会郑明缈的呼吸声,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里贴近了点。
谁知预想中已经睡着的郑明缈突然开口问:“怎么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