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32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见他不回答,郑明缈慢吞吞地缩回座位里:“不想吗?那就算了。”

付胜昔回过神,急急忙忙地说:“我想!”

郑明缈看着他,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但是,付胜昔问:“你是认真的?”

越想付胜昔越觉得郑明缈这个提议只是一时兴起,他猜,恐怕是因为一旦现状有所变动,郑明缈会对此感到麻烦。而自己能待在他身边这么久只不过因为他们在床上很合拍,恰好在床下也有共同话题可以聊,自己对他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个诚心如意的床伴。因此郑明缈会想方设法地保持住现状,提出一起住也不过是郑明缈为了保持现状的计策之一。

然而这话招来了郑明缈的抗议:“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很冲动的人吧。”

付胜昔不置可否,哪里不冲动了?在他眼里,郑明缈做的冲动事不算少。一般情况下,付胜昔会将装作不在意,将郑明缈的提议忽略过去。

可郑明缈的这个提议太有诱惑性,他无法当作他在开玩笑而刻意将它忽视,沉默了一会后问道:“这就是你的考虑结果?”

“说是考虑结果也不太恰当。”郑明缈看上去真的很认真,“我只是短时间内很难想通,决定不为难自己硬想,如果天天都能看到你的话说不定就能顺其自然地想通了。”

付胜昔反驳:“这样更奇怪了吧,按照先后顺序,一起同居这个流程应该在你想通之后。”

郑明缈看了他一眼,突然又靠过来,很坏心眼地又在讲怪话:“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的先后顺序一直都很乱啊,更亲密的事情我们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付胜昔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受控制地问:“那你每和一个人上床都要邀请他去你家住吗?”

郑明缈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很好脾气地笑了笑:“不是啊,目前为止只有你。”

付胜昔刚刚竖起的刺又被他的话给很快抚平,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郑明缈,陷入了自己的怪圈里。他当然能够希望和郑明缈一起住,他喜欢一睁眼就能看见郑明缈的感觉,可惜郑明缈每次做完之后就要走,从来不会久留。可是郑明缈把他梦寐以求的事实现得太轻易了,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让他感受不到他有多认真,更像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郑明缈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干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

付胜昔垂着头,看着两个人因为过近的距离交错在一起的衣角,出发前他并没有想过两个人会坐在一块。剧组给每个人报销都是按照经济舱的标准来,打预算时制片很无心地说道,两位主演的机票可以不用算进去了,飞那么久,他们肯定要自费选头等舱,也算是帮我们省钱了。

结果在付胜昔和郑明缈一起值机时,郑明缈却和他一起走了经济舱通道,付胜昔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背后有人催促才追了上去。走到柜台前,郑明缈将护照交给工作人员,回过头自然而然地问他:“你想坐哪里?”

付胜昔选了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

工作人员的眼神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终于没忍住友善提醒道:“这是最后一排,靠近卫生间。”

付胜昔“哦”了一声,准备重新再选选。他这次来英国是第一次坐飞机,本来就没有什么选座位的经验,不过他无所谓靠不靠近卫生间,但如果委屈明明可以坐机舱的最前端的郑明缈陪他坐机舱最尾端的话是要再审慎一下。

可郑明缈闻言却顺手把付胜昔手中的护照拿过来一起值机,用很好说话的语气对对方说:“我们就坐这里。”

付胜昔想,是《歌犬》才让他们的关系起死回生了一会,现在《歌犬》杀青,他们应该也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了。可是郑明缈仿佛意识不到这一点,不仅若无其事地非要在飞机上和他坐一起,甚至还邀请他一起住。能一直看到郑明缈,付胜昔当然很高兴,可高兴过后又有些痛苦,无论如何调试,他们都是两个不同的频道,中间或许有交汇的时刻,但这只能是暂时,无法长久。与之相对,忘记交汇的这一刻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或许永远也忘记不了。

付胜昔说:“上次你说我会不会讨厌你。”

郑明缈直起身,嗯嗯两声,表示他对接下来付胜昔要讲的话十分感兴趣。

付胜昔说:“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但是有恨过你一两次。”

郑明缈似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样子十分无辜,但是付胜昔知道,无辜并不代表不可恨,因为����

“我下定过很多决心要忘记你。每一次刚刚要做出这种尝试时,你总是会制造各种各样的联结。各种各样让我没办法忘记你的联结。但很恨你吗?其实也没有,追究起来我可能恨自己更多。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没办法拒绝你,结果就变成了恶性循环,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深刻。郑明缈,我说过很多次,你对一个人没意思的时候,应该离他越远越好,也许你根本不需要去演什么连环杀人狂,这种行为已经是了。”

每当这个时候,郑明缈总是变得十分可恶,他定定地看着付胜昔,眼神中有令付胜昔猜不透的东西。过后,郑明缈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怎么办呢?可能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让你忘记我。”

飞机已经平稳下来,陆续有人过来上洗手间,此刻座位旁边站了一些人,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停止了交谈。

郑明缈这几天补拍了几场夜戏,极度缺觉,安静地坐了一会后就睡着了,付胜昔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他们刚刚的争执被有心人听见,以为是情侣在吵架,见他们好像都睡着了,放心大胆地讨论起他们刚刚聊天的内容,在猜他们会什么时候分手。

秦曼雨说的没错,郑大少爷在京城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房产颇丰,看着眼前的这栋异性建筑,在紧邻CBD的地方有着几乎遮住了所有太阳光的绿化,付胜昔猜测他需要翻译多少部电影才能付清这里的一年房租。

郑明缈平时总是很好糊弄的样子,在剧组和工作人员都玩得很开,让人几乎忘记如果不演戏,他也许会是需要张导费力讨好的资方之一。

付胜昔搬进来的那天郑明缈不在家,虽然他有问付胜昔需不需要帮忙,但在付胜昔说了不用时,也很干脆地把门锁密码给他后就没有了下文。这栋房子继承了郑明缈上一间房子空空如也的风格,好在付胜昔东西也不多,堆在这个装修精致但却过分空旷的房子里也不算很突兀。

他们都对那天飞机上的事闭口不谈,或许郑明缈把付胜昔的话听进去了,在付胜昔搬进来的这一周里没有露过面。

与此同时秦曼雨来电道贺,说那几个老头还是同意破例让付胜昔参加最终面试。秦曼雨对付胜昔有一种很盲目的自信,说相信以付胜昔的水平,面试也不过是去走走过场。面试时间定在了明天下午,挂断电话前秦曼雨再三叮嘱付胜昔要穿得得体一些。

付胜昔翻了翻衣柜,找到了去年特意为期末汇演买的那套正装,与之有关的记忆也席卷而来,因为写剧本而痛苦的日日夜夜已经记不太清了,付胜昔只记得了他坐在台下仰头看见彩带漫天飘下的样子,和众目睽睽下被郑明缈握紧的那双手。

付胜昔提早了十分钟来到了约好的地点,是一个坐落在居民区里的工作室,没有显眼的招牌,很不好找。付胜昔准备打个电话问问时,一辆车挤占着狭窄的道路开过来,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摇下车窗朝付胜昔打招呼。

是谢丛舟。

谢丛舟摘下墨镜,看上去并不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他,问道:“付老师,你是来面试的?”

付胜昔反问道:“你也是?”

谢丛舟“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摇摇头,很无可奈何地说:“我知道地方,上车吧付老师。”

正好,秦曼雨发来工作室的照片,付胜昔认出是刚刚经过的地方,于是婉拒了谢丛舟的好意。谢丛舟也不勉强,离开前对付胜昔说待会见。

在工作室一碰面,秦曼雨就带来了噩耗,她说面试临时改了规则,要求面试者要先介绍自己的毕业院校以及留学经历。这两者恰好是付胜昔所欠缺的,所以这个规则变动对付胜昔来说很不利。

付胜昔却很平静,还能反过来安慰秦曼雨没关系,就算没过也可以当作积攒人生经验。

秦曼雨心烦意乱地捋了捋头发,骂了一句脏话:“多得是留学一年半载回来后英语不会说广东话倒是学得七七八八的人,翻译不看实操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真是见鬼了!”

付胜昔轻易被她的话逗笑,这时助理走出来,喊付胜昔进去。

看清会议室里的情形后,付胜昔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谢丛舟的确不是来面试的,他作为面试官的儿子来旁听。

谢丛舟见到付胜昔,冲他扬了扬下巴,算作打招呼。坐在中间那位看上去非常面善的女士应该就是谢丛舟的母亲,她让付胜昔先做一段自我介绍。

付胜昔报了自己的毕业院校,并表情坦然地说自己没有留学经历。

面试官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眼神,对方的表情未变,问付胜昔从一个顶尖的戏剧学院的王牌专业毕业的学生为什么要转行来当翻译。

她说:“翻译一般是演职表滚到最后一个才会出现的名字,和主创的待遇天差地别,你能接受这种落差吗?”

付胜昔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如果去做电影主创,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出现在谢幕名单中。”

她点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垂头在付胜昔的简历上勾勾叉叉,又和周围人小声交流了几句。

有了付胜昔为零的留学经验和毕业院校做铺垫,剩下的时间他们提的全是一些与这部电影无关的问题,仿佛他们想尽快把这段面试的时间给混过去。

付胜昔一字一句地回复着他们的敷衍问题,心不在焉地回忆起高中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班主任要求所有申请了贫困补助的同学在自习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自己的家庭状况,最终结果由班上同学票决。

付胜昔长得漂亮,但性格又过于冷冰冰,把所有因为他的样貌想要亲近他的人拒之门外。他听过班上一些关于他的讨论,说他家庭状况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自然而然,付胜昔在班上人缘不佳,不过他早上要帮奶奶做早餐店的生意,白天学习,晚上去网吧打童工,能社交的时间少之又少,同龄人的孤立对他来说很无所谓。

这种无所谓的代价是他们纷纷把票投给了和付胜昔竞争的那名同学,最后付胜昔以十票落选。

班主任对这个投票结果很不解,当着众同学的面象征性地问付胜昔要不要推翻结果重来,付胜昔坐在座位上,他听见教室响起一些嗤笑声,一些起哄的嘘声,还有人大声问老师,为什么付胜昔可以推翻结果,而其他同学不能。

被同学质问后,班主任对付胜昔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耐心,他再次追问付胜昔,要不要重新投票。

付胜昔抬起头,说:“要。”

班主任有些意外,换做是其他学生,在同学这种明晃晃的针对下早就掉眼泪了。可付胜昔却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那些针对没有发生,而他也不是需要靠自己的悲惨经历博取同情获得贫困补助的那个人。

为了流程合规,班主任让付胜昔重新上台,这一次额外警告台下学生,要根据贫困同学的家庭状况公平公正地投票。

付胜昔站回讲台上,双手攥着那张贫困生申请表,纸张的两侧很快有了皱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自己的生活情况,他开始照着稿子念,说自己的母亲很早去世,父亲入赘后失去音讯,只剩下他和没有退休金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念到一半,窗外刮起大风,大到可以把一切水分都风干掉。在不断翻飞的窗帘背后,付胜昔以为自己会哭,但事实却是没有。

他只是无比希望此时此刻有谁可以给他请一个可以逃避这一切的病假。

门被敲响了,一群人齐齐地看过去,是很久不见的郑明缈,门一直是敞开的状态,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谢丛舟刚刚还在煞有介事地翻看着简历,此时此刻注意力已经全然被他吸引,眼神直勾勾的。

郑明缈无视掉投过来各类眼神,抱着手臂倚靠在门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但不知为何人却显得很冷淡。

“各位,都聊完了吧,他可以走了吗?”

第41章 second hand

在座的几位都认得郑明缈,热络地招呼他坐下。郑明缈没动,直起身,目光落到了实处:“付胜昔,不走吗?”

付胜昔终于反应过来,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向对面的一行人点头道别。可惜他们的关注点都不在付胜昔这,还想挽留郑明缈:“待会我们一起吃顿饭啊,叔叔阿姨们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怎么看着比上一次更帅一点了。”

郑明缈不装热情的时候冷感十足,他没有回应,自然而然地牵过付胜昔的手,又用那只牵着的手朝他们挥了挥当作告别。

付胜昔无心去留意在座各位的反应,他看着被郑明缈紧紧握住的手,又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两个场景重叠了起来,那场彩带雨卷土重来。

郑明缈又换了辆车,这次是一辆看上去低调得多的雷克萨斯,车身有些脏,应该是还没来及洗就开过来了。后座堆了一些杂物,郑明缈在那堆东西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付胜昔。

付胜昔抛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郑明缈鼓动他:“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付胜昔知道了,这大概是郑明缈在失去联络的这么些天给他买的礼物。有了这个前提,付胜昔收到礼物的喜悦都少了大半,见他不肯拆,郑明缈很不满地说:“你这样很不尊重我的礼物。”

付胜昔说:“反正你也只是随手一买。”

“哪有。”郑明缈很严肃地反驳道:“我认真挑选过的。”

这又让付胜昔产生了一点好奇,他拆开上方用来封层的丝带,里面是产品的白色包装盒,上面只有一片大面积的暗纹。所以等不明所以地将外壳旋转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付胜昔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之前做口译员时,剧组提供的录音笔不太好用,经常会丢失录音。每次找制片反馈时制片总说下次会采购,一直到最后一场戏,这个下次还迟迟不来。只不过付胜昔想换的也只是一个功能正常的录音笔而已,眼前这个设计感十足的机械风录音器高达五位数,购物软件有给他推送过,看到价格时他立马划到了下一个页面。

而此刻它就四四方方地躺在他的手心。付胜昔无意识地摩挲着波轮,设备还没有开机,所以车厢内只能听见银色波轮滚动时发出的清脆漂亮的声音。

郑明缈趴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好像很满意付胜昔的反应,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本来很早就想买了送给你的,但是一想,如果还在剧组时就送给你的话太便宜他们了,现在送给你才比较像礼物。”

付胜昔低声说:“你买礼物买了六天啊?”

“新戏下个月就要开拍了,和他们一起去云南采了下风。”郑明缈明知故问,“你想我了啊,那你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付胜昔平静地反问道:“你不是也没打给我吗?”

郑明缈又看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被秦曼雨敲响车窗的动静给打断了。秦曼雨双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努力想看清里面的情形,当然这是徒劳,而付胜昔却能看见她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紧张。

见郑明缈没有要打开车窗的意思,付胜昔只好自己去开车门,手刚搭上把手却被郑明缈一把攥住。他动作顿住,听见郑明缈语气平平地问他:“送你的礼物你不先试试吗?”

眼下根本不是试礼物的时机吧?付胜昔指了指还在焦灼等待的秦曼雨:“她好像有话要和我说。”

一种将人拒之千里的表情重新回到了郑明缈的脸上:“今天他们突然改规则,秦曼雨也并不无辜,她大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却没有。”

付胜昔下意识地为她辩解一句:“她也没理由为了我得罪出品方吧。”

郑明缈很不开心地问:“为什么没理由?你翻译得比他们都要好,就算是从电影发行的角度来考虑,你也应该是这部电影的翻译。”

郑明缈说话永远都留有余地,需要人去猜,陡然从他嘴巴里听到这样百分百肯定的话还有点不习惯,付胜昔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挣脱,不自在地问:“你干嘛突然……”

见付胜昔明显露出吃痛的表情,郑明缈把手松开。松开的这一瞬间付胜昔又觉得空落落的,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早就习惯了在郑明缈这里受虐,所以就连郑明缈不告而别地出去这么多天,都能因为他三两下的甜言蜜语轻易原谅。

“不要下车了。”郑明缈闷闷地说,随后他把车窗摇下来,问秦曼雨,“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