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老徐瞪眼:“听我说完,急什么!”
于是老徐接着说道:“他们组的A机摄影师是一个爱尔兰人,缺一个随行翻译。”说完,老徐报了对方开的工资,可以短暂撑得起付胜昔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
柳暗花明的好事砸在头上,付胜昔却只关心:“您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老徐装傻,“我只知道你英文不错,就介绍你去了。”
付胜昔“哦”了一声,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托着腮分神思考了下说:“有几个面试还没有回音,我再等等。”
老徐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没回音的面试有什么好等的?你就该去剧组历练一下,别去什么摄影棚浪费时间。”
碍于这篇论文的三作还没有板上钉钉,付胜昔没有反驳其实自己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值钱,而是挑明了说:“您那么多个学生,这次给我介绍工作,我的那些学弟学妹以后找不到工作都来求您怎么办?”
老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可能是良心逐渐不安,这才愿意说出实情:“昨天郑明缈特意打电话给我。”老徐特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
“他说他的朋友在一个剧组里做制片,现在剧组缺一个翻译,让我帮忙物色物色合适的人,我就把你给介绍过去了。剧组估计近日就会联系你。”
付胜昔愣住,郑明缈才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老徐帮忙,但如果是想帮他,那直接来找他不就好了,又干嘛绕个圈子去找老徐?
何况郑明缈是怎么把他和翻译联系在一起的?他好像也没有特意讲过吧。想到这,付胜昔又是一愣,难道凭借着那本翻译笔记郑明缈就猜到了?
郑明缈,嘴上说再联系却石沉大海的郑明缈,和老徐弯弯绕绕也不愿意来问问他的郑明缈,只通过翻译笔记就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的郑明缈。
付胜昔说:“我出去一下。”
付胜昔匆匆走到走廊上,下课时间,走廊人很多,都是面目模糊不清的灰色影子,手机里那个坐火车的背影短暂地成为了这个时间里唯一散发光亮的东西。
郑明缈很快就接通了,电话那头同样嘈杂,通过电流,郑明缈的声音有点失真,有人在催促他,他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反过来催促付胜昔快点说话,而是用很轻的语气询问了一遍:“怎么了?”
路过的人偶尔会向付胜昔好奇地张望,付胜昔转过身,面对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柳树,柳絮从中飘落下来,他听见楼下有人大声打着喷嚏。
郑明缈在电话那头笑:“你在医院吗?”
付胜昔觉得自己的声音大概有些哑了,偷偷清了清嗓子,而后问他:“如果我在医院你会来探望我吗?”
“恐怕不行。”郑明缈没有任何迟疑地说,“我在二世谷滑雪。病得很严重?”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已经换上了比较薄的外套,付胜昔想,好神奇,北半球的某个地方居然还有积雪。
“老徐已经和我说了。”
郑明缈漫不经心地拖长语调“啊”了一声,问道:“那你去吗?”
付胜昔实话实说:“我想做的翻译其实不是这一种。”
郑明缈说:“我知道。”
付胜昔叹了口气:“但是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郑明缈笑了笑:“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推荐我去做随行翻译?”
郑明缈又在胡言乱语:“假山没送上,肯定要用别的来赔礼道歉吧。”
听他讲完,付胜昔静了静,一直这样周旋的话,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于是付胜昔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帮我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郑明缈依旧令人捉摸不定,轻飘飘地将问题抛回来:“你不是也没有找我?”
付胜昔捏紧了手机,他知道这两者看似一样,却又不太一样,郑明缈的生活已经精彩到无暇去顾及有谁没有联系他,而付胜昔呢,因为总是有人来找他聊那场汇演的事,总是逼得他有事没事就想起郑明缈。
郑明缈的这番话完全在偷换概念,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远处又有人在叫郑明缈名字,郑明缈没应,过了一会,那人的声音逐渐近了,带了点嗔怪地问:“叫了你好多遍,你在干嘛?”
郑明缈懒懒地回答:“在打电话啊。”
那人状似无意地问:“朋友?”
郑明缈语气无辜地说:“是不是朋友很重要吗?”
付胜昔不想继续作为观众听他们你来我往,刚准备挂电话时,又听见郑明缈叫他:“付胜昔。”
付胜昔的手指顿在挂断键,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按下去,静静地等待下文。
那边那人也没说话了,空气安静了一会,片刻后郑明缈说道:“虽然现在做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一种,但如果只是等待的话,戈多永远也不会来。”
他似乎不在意付胜昔会不会回答,语气轻松地说:“要上缆车了,回见。”
付胜昔第二天去剧组报道,郑明缈的朋友是这部剧的制片,匆匆打过招呼后就把他带到摄影身边。和爱尔兰人普遍风趣幽默的印象不同,眼前这个摄影师总是表情严肃,很少开玩笑,两个人只是简单问候了几句对方就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位爱尔兰人在工作中倒是很多话,每次下戏总是有一大堆建议要和导演沟通。他的英语口音很重,话里面又参杂了很多专业词汇,付胜昔给他做翻译很有挑战性。等双方都把意思传达完之后,付胜昔发现这个爱尔兰人不易察觉地对他笑了一笑。
这份工作比较难得的一点是工资日结,付胜昔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加多的一笔钱,他数清数目后向制片抛去疑问的眼神。
制片掐灭了烟,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收着吧,Flynn给你的小费,他一直很挑剔,也不知道郑明缈是从哪里找来你这么个宝贝。”
付胜昔耸耸肩,很坦然地将他的小费收下。
摄影组一半是英国人,有专门的工会监督工时,付胜昔就着摄影的时间上工,一天班上下来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以至于腾皓帆来邀请他去看最近影展上非常热门的一部电影时付胜昔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只因那部片子恰好是爱尔兰语。
见了面,付胜昔调侃腾皓帆找他难得不是聚会,腾皓帆得意的同时又有点闷闷不乐:“那些活动你又不肯来,也不肯和我聊聊你的工作。我们可以相处的时间明明变多了,见面的次数却比之前还要少。”
付胜昔装作听不懂他的潜台词,目光迂回到大荧幕,工作日的上午,整个影厅只有他们,可以讲点话,他没和腾皓帆聊起最近的工作,而是轻声说:“也不是所有聚会我都不参加。”
腾皓帆顿时振奋起来:“那说好了,就明天,和我朋友一起吃顿饭。”
明天的通告单还没出,付胜昔回答得很模糊:“明天可能要等通告。”
对剧组的事情滕皓帆一直都一知半解,只听付胜昔说不能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望,又立马自我安慰说:“不来也行,明天聚会上你认识的人不多,我怕你去了不自在。”
付胜昔无心地问:“都有谁啊?”
滕皓帆问:“你还记不记得郑明缈?”
被他这么问,付胜昔恍惚起来,要说记得,他却想不起来那天店里郑明缈被灯光模糊的表情。
“记得,他也来?”
滕皓帆似乎很不愿意提到这个人,模棱两可地说:“他答应是答应了,来不来又是另一回事。”
付胜昔“哦”了一声,他继续看向荧幕,电影已经放到尾声,小女孩正追逐着一辆汽车,树和白云从她耳边刮过。
后面付胜昔又从网上找了片源重新看了一遍,这才知道女孩最终追上了那辆车,与短暂度过一个暑假的“父亲”拥抱。一个暑假而已,居然可以产生这么厚重的亲情。
他怎么也忘不了郑明缈,不见面的日子会想什么时候能见面,见上面了又会提前恐惧不见面的日子到来。一起排练了一部戏而已,居然可以产生类似爱情的喜欢吗?
第23章 思觉失调
滕皓帆绕过卡座上一众醉得七歪八扭的人找到了坐在卡座上的郑明缈,他正独自在角落睡觉,脸庞陷在帽子下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塑。如果不是他面前摆着一杯喝剩了大半的果汁,滕皓帆都要误以为这是店里的装置艺术。滕皓帆将手中的酒搁在那杯果汁旁边,挨着郑明缈坐下。
几乎在滕皓帆坐下来的瞬间,郑明缈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眼睛又重新闭上,懒洋洋地问:“现在不忙了?”
滕皓帆为这间酒吧下了血本,每个月都会举办一些大大小小的活动,酒吧生意一向不错。他的这群朋友也给面子,每次有事没事总会来他这聚聚帮衬下生意,按照惯例,滕皓帆应该会陪他们喝个尽兴,更何况今天郑明缈也难得来了,但是腾皓帆却借口说忙,磨蹭到现在才肯露面。
朋友们心照不宣:得,这是心情不好,在拿他们撒气呢。
大少爷阴晴不定的脾气他们早就习惯,还是该吃吃该喝喝,顺带好言好语哄着腾皓帆,只盼着大少爷快快消气,从酒库拿几瓶私藏让他们过过瘾。也是因为腾皓帆在他们这群朋友中年纪排行倒数第二,弟弟嘛,多让让他也是应该的。
除了年纪最小的郑明缈。只有郑明缈,只有郑明缈总是懒得讲场面话做场面事,总是让滕皓帆感到尴尬。
比如说现在,郑明缈明明知道店里再忙也轮不上滕皓帆这个老板忙,只是找借口不过来而已,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提起他随意搪塞的借口,让他不好接话。
不过滕皓帆在郑明缈这里碰过不少钉子,早已习以为常。在两家还做邻居时还被郑明缈惹哭过几次,小时候的郑明缈性格很恶劣,喜欢捉弄人,偏偏腾皓帆样样都比不过他,时常感到很憋屈。
随着他们长大,郑明缈的行事虽然更加难以捉摸,但多谢时间,时间是冲淡矛盾的良药,恩怨随着他们都有各自的学业生活后变得没那么重要,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到现在。
腾皓帆恍若未闻地将酒杯往郑明缈那里推了推:“今天刚到的酒,你尝尝。”
郑明缈坐着没动,拒绝了:“待会要开车。”说完,他移开视线,无精打采地看着T台上跳舞的人。
“开车了还不简单,找个代驾啊。”腾皓帆笑嘻嘻的,将酒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随后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问道,“还是说都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不能喝酒?”
滕皓帆以为这话郑明缈不会接,郑明缈也确实没理他,埋头看了会手机后,冷不丁地开口:“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刚刚演完的那部剧里,大半的时间我都在喝酒。”
滕皓帆不感兴趣地说:“哦,反正你在舞台上也不用真喝。”
他一心扎在了自己的烦恼里。一个是他爸妈,他爸妈最近老是撮合他和一些门当户对的女孩见面吃饭,一来二去他就不胜其烦,制止了他爸妈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他爸妈当然表示不能理解,吵来吵去还是那老一套,没什么好讲的。值得讲的是另一桩……
这一桩有点难以启齿,但或许是郑明缈刚刚提到了话剧,所以他现在难得也有要开口倾诉的冲动。
腾皓帆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你经验丰富,我问你个事。”
郑明缈心不在焉地问:“哪方面的经验?”
腾皓帆在心里骂他装模作样,可到底有求于人,还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说:“当然是感情方面的。”
郑明缈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帮到他:“感情还能套模版啊?”
腾皓帆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追一个人追了很久,你应该多少有听说,印象中你们也见过一次。他家庭条件不怎么样,除了上课,就是没完没了的工作。我让他来我店里上班,时薪我给他开到最高,每天工作不超过四个小时,你说,这样的工作,作为过渡也很合适吧?可是我昨天和他这样提议的时候,他却破天荒地很生气。”
听到这里,郑明缈毫无预兆地闷闷笑了一声,腾皓帆不讲了,狐疑地望向他:“怎么了?”
郑明缈还在笑,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啊。”
滕皓帆被郑明缈一笑,那点倾诉欲已经消失大半:“这事也没什么下文了,从昨天开始给他打电话都不接,就算我想道歉都找不着人。”
郑明缈认真发问:“他工作得好端端的,你为什么非要想着改变他的生活?”
滕皓帆说:“过得好吗?我不这么觉得。有些人的生活就像是一台组装得很粗糙的机器,只要有一个螺丝松掉了,整台机器就会立马散架。我觉得他的生活就属于这一种。”
郑明缈又笑:“有一点夸张吧。”
“你了解过他的日程安排就懂了。我怀疑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都过得这么辛苦了,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却又什么都不说,也很不愿意讲自己遇到的麻烦。有好几次都是靠我自己认真观察才发现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真情实感地吐露这么多,滕皓帆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摸了摸鼻子说:“算了,我说这么多也没用。你没有亲眼见过他的生活,可能无法了解。”
“好吧。”郑明缈耸耸肩,表示自己很遗憾,他喝了口果汁问,“所以这个人是谁啊?”
“你不记得了?就是上次酒吧周年活动向你介绍过那个,你的校友。”
滕皓帆笃定就付胜昔那副样貌郑明缈不可能没有印象,他介绍得不算突兀,也笃定郑明缈就算有印象也应该对付胜昔毫无兴趣,他们可以自然地开启下一个话题并迅速地结束这个话题。
郑明缈目光终于从舞者身上移开,他看向腾皓帆,淡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变得透亮,这一眼很有摄人心魂的效果,滕皓帆觉得自己某样宝贵的东西在他的眼神下濒临失去的边缘。
郑明缈说:“不太记得了。”
“行吧。”腾皓帆不自在地起身,“我去看看还有谁没到。”
郑明缈可有可无地示意他请便,但腾皓帆一晃眼,视线却在郑明缈的耳边定住。
腾皓帆确认这就是那天在买手店被付胜昔反反复复拿起的那一枚耳钉后,脸色立马变得非常难看。
“你的耳钉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