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蒋衍单手把徐粒捞起来，让小女孩坐在自己手臂上。徐粒一点都不怕生，搂着蒋衍的��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小脚晃来晃去，鞋底蹭着蒋衍的大衣，留下浅浅的灰印蒋衍没有在意，他的手托着徐粒的背，掌心温热，稳稳的。徐米走在旁边，看着他们。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蒋衍抱着徐粒，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小。迁就看徐米的速度。徐米走快，他也走快;徐米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两个人之同还是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徐粒在他们中间，像一座小小的桥，链接两个人。
徐粒放松地趴在蒋衍肩膀上，忽然说:"叔叔，你家的小猫会想我吗?"
稀衍说:"会。
那我可以去看它们吗?
蒋衍沉默了一下，说:"可以，
徐米走在旁边，听到了这匆话。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蒋衍也跟看慢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在路灯下面，好像短了一点。徐米的家快就到了。老小区，蒋衍抱看徐粒爬上楼，中间没有停。到了门口，徐米掏钥匙开门
很快就到了。老小区，蒋衍抱着徐粒爬上楼，中间没有停。到了门口，徐米掏钥匙开门。蒋衍一直沉默地抱着徐粒，在后面看着，一动也不动，徐米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进来坐坐?
蒋衍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小小的客厅，餐桌靠墙放着，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窗台上有些绿色植物，墙上贴着徐粒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猫。他站了两秒，然后脱了鞋徐米没有找到拖鞋，靠着小小的鞋柜，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蒋衍便直接走进来，和他
说没关系。
徐粒一直要到这个时候才从蒋衍身上滑下来，她跑去把自己的画贴到墙上，然后跑回
来，拉着蒋衍的手，把他拽到沙发前面。她说:“你坐。”蒋衍坐下了。沙发很矮，他的膝盖几乎碰到茶几。徐粒爬上沙发，坐在他旁边，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绘本，给蒋衍讲每一本
的故事。蒋衍听着，偶尔嗯一声。
徐米站在厨房门口，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地响。徐米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沙发
另一头坐下了。徐粒继续翻绘本，蒋衍继续听。水汽从茶杯里慢慢升起来，飘在客厅里。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楼上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
“挺好的。
徐米接受了这句夸奖，他点点头说，“是啊。"
“宝宝、黄油牛奶还有我，可以一起住过来吗?”
这么说，蒋衍就继续说，“不知道住不住得下。"
蒋衍语出惊人。徐米还在思考，并不是思考能不能住得下，他在思考蒋衍为什么突然
语气甚至是带了一点笑，也挺认真的，让Omega摸不看头脑。
第57章 没有你在
“哦。我觉得是住不下的吧。
徐米干巴巴地回复。这个也是事实了。徐米的家很小，一间卧室，一个客厅。徐粒的小床贴着大床放，衣柜是嵌在墙里的，连一张书桌都塞不进去。蒋衍一个人站进来都显得客厅矮了一截，更别说再加上宝宝、黄油和牛奶。答案明摆着，是不可能住得下，徐米觉得蒋衍应该也知道，他问这句话，或许本来就不是在问空间。
蒋衍就要继续说，徐粒却在闹着要人陪她玩。她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绘本，光
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蒋衍面前，把书往他膝盖上一放，说:“叔叔，再念一遍。”蒋衍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徐米，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徐米就站起来了。
“我去做饭。
他说得很快，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逃走的机会。他转身就往厨房走。厨房很小，他进去之后就背对着客厅，打开冰箱，翻找东西。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有鸡蛋、牛奶、徐粒的奶酪棒、几盒酸奶，还有一袋从社区食堂买回来的凉拌菜。他蹲下来，在最底层翻出两袋速冻馄饨，手工包的，三鲜馅，又有营养又方便，还是现包的。
他把锅坐上，接水，开火。水还没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徐
粒又爬上了沙发，坐在蒋衍旁边，把绘本摊开，指着图画说:“你看，这个熊，它妈妈不
见了。”
蒋衍“嗯"了一声。
徐粒说:"它好可怜。"
蒋衍说:“是。
徐粒说:“你念吧。
蒋衍说:"是。
徐粒说:"你念吧。
蒋衍就开始念了。声音很低而且很慢，蒋衍故意这样子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希望小女孩能够i听懂。徐粒靠在他胳膊上，听得认真，偶尔打断他，问“熊妈妈在哪里”蒋衍就停下来，等她指完了再继续。徐米站在厨房里，听着蒋衍念绘本的声音。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的是音色，低沉的，而陌生的则是那种耐心。蒋衍原来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种耐心。他以前总是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好好听徐米说完一句话。现在他坐在徐米的沙发上，给徐米的女儿念一本幼儿绘本，念到一半还停下来等徐粒指图画。徐米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小泡，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水开了。他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两下，盖上锅盖。然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客厅里蒋衍还在念。徐粒在笑。徐米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已经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把筷子数了三遍。馄饨浮起来了，他关火，盛进碗里。
三个碗。徐粒的碗是小兔子图案的，徐米的碗是白瓷的。他把三碗馄饨端出来的时候徐粒已经从沙发上跳下来了，自己爬到高脚凳上坐好。蒋衍坐在餐桌旁边，膝盖还是几乎碰到茶几。徐米把碗放下，徐粒的五个，蒋衍的二十个，自己的十五个。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小小的客厅里氤氲开，带着馄饨皮的面香和香菇猪肉的鲜味。窗玻璃上很快蒙了
一层薄雾。
“吃吧。”徐米说。
徐粒拿起自己的小勺子，戳了一个馄饨，吹了两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
糊糊地说:“好吃。”徐米低头吃自己的。蒋衍没有动。他看着面前那碗馄饨，碗里冒着热
气，把他的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摘眼镜了，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勺子。
他吃了一个。嚼了两下。然后他吃第二个，第三个。他吃得很快，但没有声音。勺子舀起馄饨，吹一下，送进嘴里，嚼，咽下去，再舀下一个。他吃了很多年饭，什么样的都吃过，米其林餐厅的，高级会所的，商务宴请的。但他没有吃过徐米做的东西。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徐米不下厨，他们要么出去吃，要么请人做。他从来不知道徐米会煮馄饨。他到第十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十个馄饨，又抬头看了看徐米。徐
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十个馄饨，又抬头看了看徐米。徐米正在低头吃自己的，没有看他。蒋衍看到徐米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围裙没解，肩膀微微缩着，吃得很安静。他又看了看徐粒，徐粒已经吃完了三个，正在用勺子追第四个，追得碗边全是汤。
蒋衍想，徐米真是太辛苦了。带着一个小孩，开着一家店，每天从早忙到晚。他没有请保姆，没有靠任何人，就这样一个人把徐粒养到了这么大。他煮馄饨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开火、下锅、盛碗，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几百遍。蒋衍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咽不下去。
"很好吃。
他说。声音有点哑，徐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哦。”他说，“煮个馄饨还是简单的吧
蒋衍没有接话。他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徐米客气地问了一句:
“吃饱了吗?
蒋衍看着那个空碗，又看了看锅里。徐米站起来，又给他煮了十个。蒋衍这才知道，
“手工现包，冷冻保存”。徐米拆开袋子，把馄饨倒进锅里
馄饨是买的。徐米打开冰箱拿馄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塑料袋，上面印着一排小字写着
蒋衍失笑，徐粒却飞快地吃完了，把碗一推，急着要去看动画片。说:“爸爸，我想
看动画片。
徐米把碗收走，本来是不给徐粒看的，今天蒋衍在，徐米就给她打开平板，调到动画片的页面。徐粒抱着平板坐到沙发上，戴上耳机，很快就沉浸在儿童故事的世界里。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动画片里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和馄饨汤在锅里翻滚的咕噜声。
蒋衍和徐米又独处了。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中间隔着一碗新煮的馄饨。蒋衍没有立刻吃，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看着葱花在汤面上转圈。徐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目己的空碗，不知道要不要起身去洗。
沉默了很久。蒋衍先开口了。
"小米，我刚才说的，你考虑一下。”
徐米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瓷砖，叮的一声。
“你为什么要住过来呢?半山不是很好吗?"
"很好吗.....
蒋衍默默地重复，只他一个人，两只徐米留给他的猫，宝宝，哦，还有智能家居。有什么意义呢?那套别墅他不想住了，空着也是空着，抵押出去换一笔钱。他说他手里挺有钱的，这几年攒的，不多不少，够用了。他说他不想做什么投资什么了，那些事他做够了也做完了。他说他想问问徐米，想不想开连锁店，或者把配方变成工厂，做成产品，推
到超市里去。
这跨度太大了。
蒋衍说太多，也太快，一个接一个的想法砸过来，有一堆没拆封的快递盒子堆在徐米
面前一样。徐米愣住。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什么啊?"他问蒋衍。
蒋衍看到Omega露出来的无措的表情，眉毛微微拧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嘴唇张开又合上。让他忍不住又想笑，最终只是勾勾嘴角，他继续解释道:“我想做的事情
已经做完了。
我的梦想，完成了的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JYTech的事情，蒋衍就是觉得翻篇了，过去了，他不在乎了。徐米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蒋衍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完成了。JT他做起来了，技术他做到极致了，Al机器人他做出来了，宝宝他也做出来了。这些事情他都做过了，做完了，所以可以放下了。放下之后，他剩下的东西，他
想给徐米
蒋衍继续说，"你做的饼干不太一样，小米。"他说，"你做的饼干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徐米。他的手
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徐米坐在小小的沙发上，听蒋衍说一些他不是特别明白的话。他不太懂什么叫“把配方变成工厂”，也不太懂连锁店要怎么开，更不懂蒋衍为什么要把半山抵押。他只知道蒋衍说的这些东西都很远，远到他看不到边界。他坐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沙发很矮，茶几很旧、窗台上的植物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这些东西都是具体的，实在的，他能摸到的。蒋衍说的那些东西，他摸不到，也不懂蒋衍的意思。
“你是在补偿我吗?
徐米问。声音很轻。
“你可以看作是。
徐米心一沉。补偿。又是补偿。蒋衍以前补偿过他很多东西。补偿他不能公开的关系补偿他不能一起过的节日，补偿他不能打的电话，补偿他不能回的消息。每次蒋衍觉得亏欠了，就送他一样东西。一张卡、一枚戒指、一件烘焙店......东西越来越多，徐米越来越觉得，蒋衍在把他当一份账目，一笔一笔地记，一笔一笔地还。还到最后，账平了，就可以两清了。蒋衍继续说:“我只想补偿你。支持你，想让你开心点，小米。”
"我知道，我在你这缺乏信用，你可以不信我。
徐米打断他。他抬起头，看着蒋衍。灯光很暗，蒋衍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那灯
照得发黄。
徐米说:“我是觉得我们不公平。蒋衍，从来都是你更厉害。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蒋衍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几乎碰到茶几，他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膝盖。他看着徐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转过来，像一扇很
久没开过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蒋衍才明白。Qmega竟然是这么想的。
他一直以为徐米离开他，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不够体贴不够顾家不够忠诚。他以为徐米恨他，是因为他骗了他，把他当成一个协议里的字。他从来没有想过，徐米的感觉是不公平”。是那种站在他旁边永远矮一截的不公平。是那种他随手能解决的事情徐米要拼
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不公平。是那种他给的东西太多、多到徐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不公平。
"你看到新闻了吧，小米。"蒋衍开口了。
"你走以后，我就是他们写得那么不堪。
“我对不起很多人。辜负了很多人的信任。那些老员工、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这
些我都认。
他停了一下，“可是我能补偿的，我想补偿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