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小粒,再见。”
徐粒把手收回来,重新趴回徐米的肩窝里。徐米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他侧过头,目光和蒋衍的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又错开了。“爸爸,”徐粒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提醒她的爸爸,“你还没有和叔叔再见呢。”
“蒋衍,再见。”
“小米,还会回来吗? ”
蒋衍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有压迫感,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不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清楚蒋衍说的那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想清楚那个“试试”到底值不值得他再信,他需要一段不用面对蒋衍的、安静的距离。可蒋衍看着那个摇头,他把那个动作读成了“不会”,徐米不会回来了。他想。他放走了他,而徐米不会再回来了。
徐米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徐粒说了一句话。
“粒粒,我们本来就是来这儿住几天,是旅游呀。”
徐粒从他肩膀上探出半张脸来,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只觉得爸爸说什么都是对的。“那我们回家了吗?”
“嗯,回家了。”
“那回家有猫猫吗?”
“回家没有猫猫。”
徐粒瘪了一下嘴,又很快松开了,她把脸埋回徐米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抱着她走下楼。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涌了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臂上。外面是很好的天气,天蓝得干净,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动,闪着细碎的光。徐米站在门口,被那阵阳光照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听了那么多话,说了那么多话,哭过、喊过、尖叫过、沉默过,现在踩在门外的地面上,竟然觉得一阵轻松。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吧。徐米想。他和蒋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不知道怎么被爱。过去那三年里,他分不清谁对谁错,也谈不上公平不公平。蒋衍有蒋衍的伤,他有他的。那些伤叠在一起变成他们之间的墙,谁也没有主动去拆,直到今天。墙是不会倒的,可徐米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在墙的哪边,找到了可以去哪开一扇门、或一扇窗。
第51章 那一年
徐米抱着徐粒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门廊的台阶上,暖融融的,把整片地面
都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站了几秒,还是回了一下头。远远的,半山别墅还立在那里。蒋衍在哪里呢?隔得
太远,徐米根本看不清楚。
天气真是很好的。
蒋衍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于是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转过弯道,被葱葱的树丛挡住了一瞬,又露出来,再走几步,就被路边的树彻底遮住了。他一直看着
那个方向,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车道上,风儿把路面上细小的尘土吹起来又落下去。
半山的窗户常年关着。恒温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室内永远是同一个温度,同一个湿
度,连空气里细微的灰尘落定的速度都是一样的。
蒋衍推开半山二楼的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常年未动的涩响。
外面的风瞬间涌了进来,那股风和室内循环着的空气完全不同,风忽然涌进这间恒温了太久的房间,就像把一个一直关着的人猛地推到了阳光下,让他忽然知道外面是什么季
节、什么天气、什么世界。外面的风灌进来带有许多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窗口涌进
来落在蒋衍的肩膀上,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指尖是冰凉、掌心也是
冰凉。只有风儿是温热的,不断地吹过高大的Alpha的头发,黑色的发丝被温柔的风吹得
颤动,蒋衍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眼眶不断地开始发酸,不断地发涩。
有些创伤不是一颗钉子,而是一颗粘在脚底的小石头,从很久之前就踩着这颗小石头路,它不像钉子那么疼痛,但一直感觉不舒服。
直到有一天发现原来别人踩到一颗小石头就会自己弄掉,很多人不以为然地叫把石头弄掉就好了,但艰难弄掉后发现脚板已经有个常年磨损形成的凹陷,没有了石头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凹陷被挤压形成新的不舒服感。
宝宝在他脚边停住了。
宝宝还在,也只有宝宝还在。
屏幕上亮起一个小小的[OvO]。
"宝宝。"
也只有宝宝一直在,机器不会离开他,蒋衍没有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他的声音闷在指缝,哑得几让人乎听不清,“你说.....算了,无所谓的。"
宝宝没有回答。它的屏幕闪了两下,那个[OvO]变成了一个微微歪着的表情,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蒋衍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浮着一些暗红,这暗红从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一遍。他看着宝宝,伸出手,掌心落在宝宝圆圆的脑袋上。金属的表面是凉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手腕
,又传到了胸口。
蒋衍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它翻过来,露出底部的电池仓。
事实上,蒋衍这几年做的事情比这更复杂。徐米和宝宝相处的那三年时光,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互动日志、所有的语音片段、每一次记录的信息素波动....全部提取了出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数据库里。那个数据库有几百个G,他反复看过,反复听过,反复分析
过。
他不仅仅是分析徐米,他是在收集他。收集他的口癖,收集他的习惯。蒋衍把那些东
西全部存着。
他攒一块一块的碎片,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可以不用离开的徐米。
那真的是徐米吗?
那个人没有办法,忍不住找到另一颗小物件塞在凹陷里,走路又回到以前那种熟悉的不舒服感。他想要宝宝变成徐米。或者至少,宝宝可以像徐米。蒋衍何止是错了?他是疯了。他内心疯了一般想要一个Omega留下。
根本就不是徐米需要他,从来都是蒋衍需要徐米,需要徐米需要他。
"蒋衍......?"
语气要有一点的雀跃,许多的甜蜜,一点的不确信。Omega再用眼睛看他,那眼神里面也是有一点雀跃,许多的甜蜜,一点的不确信。
宝宝极尽模仿徐米的机械音,尾音要微微往上提了一下,雀跃得就像惊喜快要溢出来,还有许多甜蜜,像一个已经在心里喊了对方很多次名字的人终于开口时忍不住的满腔甜蜜。还有一点点不确信,像是怕自己认错了人、怕对方不是自己等的那个人。
接下来,再像一只小鸟一样,扑到他的身边,蒋衍蒋衍蒋衍,我好想你,你怎么才回来,蒋衍蒋衍蒋衍。蒋衍看着它,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宝宝?”
“蒋衍?”
宝宝真的如同记忆里一般,就是喋喋不休地呼唤他,蒋衍本来看着窗外,已经看不到
徐米的身影,于是又转过头,问宝宝:“你会一直在吗?”
“蒋衍,我当然一直在。"
“宝宝,谢谢你。
蒋行听着就要走,让机器代替人的念头真是荒谬绝伦。
家人,不可能的、荒唐至极。可他没有停手。这就是蒋衍对自己最清醒的判断了,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拥有正常的家人了。完全没有办法,他竟然能想得到这种办法,他为自己的自负、自私、冷漠付出了代价,把徐米推开,又在徐米回来之后用监控和门锁把他困住。
脚底那个凹陷被新的小物件填着,让他更加痛苦,不断地痛苦。
蒋衍想到三年前,三年前是个坏天气,阴天,风大,雨更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骨、鼻梁、下巴,滴在湿透的衬衫上。
今天却是个好天气。一样的场景,都让人觉得痛彻心扉。蒋衍无比痛苦地开始迈开腿,往前走,他从台阶上跨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太急,整个人往前冲了一小步,差点没有站稳,受伤的手臂随着身体的晃动摆了一下,伤口被扯得猛地一跳,从皮肉深处到肘弯再到
肩膀。
怎么是痛的?每一步都让人痛,但是,蒋衍不想停下脚步。
剧痛带出的冷汗从Alpha鬓角渗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咽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蒋衍顾不上去擦,只是继续抬腿、落地、抬腿、落地,有些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暗红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来,
继续走,推开门,继续再推开门,下楼梯,继续走,快点走。
风从山脚吹上来,迎面扑在他脸上,有阳光的温度,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些温
热的,和他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吹得哪个更凉、哪个更烫,额前的头发
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视野被挡了一下,他伸手拨开,没有停步。弯道
近了。他追过弯道。眼前的路变得直一些,马路笔直宽阔,没有任何遮挡。
让蒋衍一言就看到了他。因为离得很远,所以Omega的身影很小。
徐米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不需要回头也不会走错的宽广的道路。
徐米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离开半山,离开蒋衍。再也不出现。
蒋衍能追上他吗?徐米离他并不远。
追上去吧,追上去吧。蒋衍这辈子没有这么狼狈过,他疯狂地奔跑,向前,去追徐米
他这一生都在用各种东西定义自己。蒋衍,JT的创始人,Alpha,理性的人,可以不受信息素影响的人,从不失控的人。
可此刻这些东西全部剥落了。
他只是在跑,用两条腿、一颗心脏、一身正在流血的伤口,去追前面那个正在走远的人。他没有任何身份,没有头衔,没有那些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壳。他只是一具正在追逐的
躯体,一个不想让前面那个人消失的生物。
人是动物。这一点在任何时候都是真实的。
肉体凡身,就会饿,会痛,会不受控,会被信息素吸引。
他也听到后面有人正在急促地呼喊他,“蒋先生,蒋先生,有什么事吗?"
"蒋总,您怎么了?"
蒋先生、蒋总却置若罔闻,他在继续向前,他看到徐米。他们之间的距离已越来越近
,而他越跑越快。
他这辈子没有这样跑过,他和那些在草原上追着猎物跑的动物没有区别,饿极了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目标,被本能推着向前。什么理性、尊严、体面,全是后来加上去的东西
“蒋总!您受伤了!"
....
“你能不能下来走?”
".....不要,爸爸,我走不动。"
“粒粒,你下来走一会儿。”
徐米忽然就听见了后面有些喧哗声,半山这块区域一直很安静,徐米太累了,也就没有回头看。
直到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他,"小米。"
徐米爱上蒋衍的时候,蒋衍居高临下,而他自己狼狈又怯懦,失去自我地爱这个Alph
a.
此时此刻,蒋衍却在他面前如此狼狈。徐米想到那一年,蒋衍借他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