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蒋衍。蒋衍。Omega跌坐在地,手掌撑着冰凉的地砖。血在地板上漫过来,离他的膝盖还有几寸远。他盯着那摊血,不知道那是蒋衍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他的视线在摇晃,一切都在摇晃,只有那片红是固定的、不动的。
蒋衍你不能不理我,你不能。蒋衍总是在的。
嘶哑的,破碎的,一声接一声地往外落,“蒋衍!蒋衍!”为什么闻不到薄荷味了?
徐米听到,轮子碾过地板,在血泊边缘堪堪停住。屏幕亮起来,柔软的圆形头部轻轻地贴上了徐米的手背,温度从探头传过来。。
“徐米。”宝宝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机械的,却莫名地让人能听进去,“心率偏高,呼吸频率异常。请跟随我的节奏深呼吸。”
徐米看着它。屏幕上的颜文字缓缓地切换成了一个[OvO]……
宝宝明明不记得他了。之前蒋衍清过它的记忆,它不知道徐米是谁,不知道他们曾经一起晒过太阳、拌过嘴、一起骗过蒋衍许多次。
蒋衍无法回应徐米的时候,宝宝来了。宝宝来了。
“宝宝,”徐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已检测到Alpha心率与呼吸频率。正在呼叫医疗支援。”宝宝平缓地说,“支援已在途中。徐米,不要移动伤者,我来陪你一起等。”
徐米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烫烫的。
“没事的,”宝宝说,“我在这里。”
“蒋衍没事,别怕。”
徐米反复用牙齿啃咬着自己的拇指,也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有一些痛感,眼睛也是痛的,他就这样沉默着,听宝宝和他说着话,眼泪直流。
徐米看似冷静地和蒋衍说着话,又开始无知觉地咬着手了。
蒋衍坐着,手臂上的疼痛不堪一提。他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认知。昨晚,从徐米房间走后他就开始呕吐,直到把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早上又怕自己会在徐米面前失控,打了抑制剂。没想到抑制剂让他食欲全无,一个成年Alpha在24h内都没有进食,他以为自己能扛得住。
蒋衍也低着头,目光落在徐米搭在膝头的那只手上,拇指指节上印着一圈深深的牙痕,破了皮,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小米。”
徐米被吓得一跳,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别咬手了。”
“嗯。”
徐米把手从口腔里拿出来,发现手指皮开肉绽,可是蒋衍流了更多更多的血。
许医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许医生常常在各家工作,他嘴巴严,至于那些外人津津乐道的豪门秘辛,他见得并不多。
现在的人都很冷淡的,他见过各色各样的病患,年轻的年老的,富有的,妻妾成群,各玩各的,自由的,浪荡的,很少见到那种小说里写的、惊天动地的痴情。那些被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故事,什么为爱私奔、因恨毁灭、纠缠一生一世,他在现实里几乎没碰到过。人大多上很冷淡的。为了利益的才是大多数,只有身体上的疼痛能让那些商人撕开他们的面具。普通人怕死,怕的是没了,是空了,是一切戛然而止。有钱人怕死,怕的东西更多。在这些人面前,爱?根本不重要。
“蒋先生。”
蒋衍把那条受伤的手臂伸出去,血浸透了,边缘翻卷着泛白的皮肉,伤口又深又长,从肘弯下方一直拉到腕骨上方,骨骼在动作间发出一阵细碎而沉闷的响动,像是皮肉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再严丝合缝了。
蒋衍命令医生帮自己整治,一边摘掉了自己的腕表。
在冷淡的人里,蒋衍又算是最冷淡。
在绝情的人里,蒋衍嘛……蒋衍竟然微微侧头对徐米说,“我吓到你了,回去吧。”
“我该走了。”因为有外人在,徐米很委婉地提示蒋衍。放他走吧。
事已至此,他们之前,已经是有那么多徐米的眼泪和那么多蒋衍的血的关系了。放他走吧。
“你想都不要想。”
就在此时,许医生把消毒用的东西倒在蒋衍手臂上,蒋衍坐在沙发上,手臂上的刺痛正在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可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感觉到的全是别的东西。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是徐米的。那些翻涌的、酸胀的、拧着他胃和心的东西,全部都来源于同一个Omega。
可他所有的情绪,都不是徐米需要的。徐米需要正常的家人,健康的爱。那他都给不了。从眼泪升级都到了血。也不是任何正常人需要的东西。
可是,蒋衍就是不想让徐米走。徐米早就知道他不正常,不是吗?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有这样的控制欲,要时时刻刻监视徐米的一切。
“好。”
徐米转过身,蒋衍让宝宝跟着徐米。
“蒋总?”
“……止痛片,我需要止痛片。”
“哦,哦,好。对了,您的手臂……”
蒋衍摇摇头,面色一片灰白,身上的血迹没有完全擦干净,绷带扎着他的手臂,“上楼,去看看徐米,他的手咬开了。”
许医生闭上嘴,沿着楼梯往上面走。许医生看到徐米的手指被咬开了一点点,连血都不再流的,有些好笑。徐米说,“我没事。”
许医生很快就发现徐米身后藏着一个小人,“爸爸……你不是说好宝宝不能咬手手?”
许医生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徐米身后的一团小东西拉了过去。那团小东西从徐米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稀稀疏疏的,软软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怯生生地望过来。看到这个小女孩的人都会知道她是徐米的小孩的。
“爸爸的手不是咬开的,是爸爸……不小心……”
“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许医生试图在这张鲜嫩幼稚的小脸蛋上,还没有长开,一片粉白的肉团子,头发却稀稀疏疏,不太浓密。总而言之,不像蒋衍。他又想起自己许久没有见过蒋衍的这位情人?情人也不尽然,伴侣呢?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并不能让人猜出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米不知道许医生在想什么,他摸摸徐粒的额头,摸摸头发,又摸摸脸颊,在哄这个小女孩,“那要等一会儿,粒粒,这里不好吗?”
“爸爸。”
徐粒用短短的手臂圈住徐米的脖子,这里蹭那里蹭,都不让徐米和许医生说话。徐米面带歉意地和许医生说,“医生,麻烦你跟蒋衍说一声,我没事。”
“……他呢?”
“蒋先生受了一些皮外伤。”
“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情况比较复杂,24小时没有进食了,再加上信息素波动和失血……身体撑不住。”
“这样……”
许医生根本弄不懂也搞不清蒋衍和徐米、还有这个小女孩之间的关系,也搞不清他们一早上在家弄得浑身是血是干什么,就要走,突然被徐米叫住:“许医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第49章 试试
许医生原本已经转过身了,听到徐米的话又停住了。
徐米站在床边,徐粒还挂在他脖子上。他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鄄
“许医生,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徐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
半山别墅的结构很复杂。许医生来过很多次,知道正门通客厅,侧门不用经过主厅,可以绕开整栋房子的中心区域。徐米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过去三年的平静全是假的。一见面,无论是他,还是蒋衍,都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们之间,总是没办法平静的。而徐米根本没有变,遇到处理不了的事还是想跑。许医生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为难。徐米看出他的犹豫,低声“哦”了一下,不再说话了,只是把下巴搁在徐粒头顶。徐粒从爸爸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安静地看着许医生。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可怜巴巴地看着。
许医生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记不清是哪一年。当时蒋衍的JT科技正发展得很快,外面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说有人往他身边送Omega,后来有一次,许医生第一次去蒋家出诊,说家里有人割伤了手。他到了之后,看见一个很年轻的Omega跟在蒋衍后面走出来,怯生生的,站在蒋衍身后一点的地方,眼神很干净。那天他替徐米处理了手指上的小伤口。徐米坐着,蒋衍站在旁边,Omega一直低着头,鼻尖是红的。许医生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蒋衍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去和他说,咬手指是病,得治,给他再开点维生素。”
许医生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可蒋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JT的股价跌了多少,蒋衍和徐米竟然还在纠缠这些事,许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笑。这真是……
“你走不掉的。”许医生冷静地说,“蒋衍既然让宝宝跟着你,他会不知道你走哪扇门吗?”
徐米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手掌在徐粒后背上来回轻拍,“……我知道,那我能怎么办?”许医生也不知道徐米能怎么办。他们怎么闹成这样的?许医生也多少有些好奇,爱得死去活来吗?拉拉扯扯这么多年,这么久的时间。
“许医生?”
蒋衍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来,徐米整个人僵了一下,抱着徐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许医生侧过身,往门口挪了半步,把徐米挡在身后,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常。“”蒋总,你怎么上来了?”许医生迎出去两步,“你该坐着休息。”
蒋衍手臂上的绷带很显眼,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可纱布上那一片暗红还是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依然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可目光越过许医生的肩头,落在了徐米身上。只是很短的一瞥,又移开了。
“他怎么样?”蒋衍问。
许医生随便捡了几句话说,无非是徐米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手指破了点皮,蒋衍点着头听了,没有追问。许医生趁机提醒他静坐休息,说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不吃东西光打营养针,迟早要出问题。
“叔叔!”
徐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脆生生的,她从徐米的肩膀上探出大半张脸,圆圆的眼睛看着蒋衍,带着一点认出了熟人的雀跃。蒋衍的视线落过去。他试图抬手回应一下,手臂刚抬了不到两寸就顿住了,真是疼。徐粒人虽然小,眼睛倒是很尖,他看见了那圈绷带,看见了纱布上洇开的暗红色。她的小脸皱了一下,“叔叔,你怎么了?”
蒋衍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没有办法跟一个三岁的小孩解释,说叔叔想标记你爸爸,被推倒了,磕伤了手臂,流了很多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粒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徐粒也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她看不懂大人的沉默,只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重很沉。徐米把徐粒往怀里拢了拢,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许医生没有听清,只看见徐粒把脸埋回爸爸的肩窝里,不再问了。
许医生觉得这场面实在待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对角落里的宝宝说:“我把蒋总用药的时间告诉你,你记得提醒他们。”
他在机器人的屏幕上快速输了几行字,然后拎起医药箱,冲三个人点了一下头,也不等谁回应,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
门关上。只剩下徐米、蒋衍和徐粒三个人。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两个大人都没有说话,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徐粒动了一下。她趴在徐米的肩窝里,左看看,右看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爸爸,小猫猫呢?”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点,他们大概在书房睡觉。”
蒋衍抚养这两只猫的时间比徐米养他们的时间还要久得多了,徐米垂着眼,看着徐粒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又看了眼蒋衍。
“爸爸!”
徐米不想面对蒋衍,很快地说好,就把徐粒放在地毯上,“你自己走着去。”
“哦。”徐粒翘着嘴巴,不太情愿,还是到了地上,一步一步地挪。
徐米看路过蒋衍,看到Alpha那条受伤的手臂垂着,肩膀微微塌着,徐粒拉着徐米的手扭来扭去,小手朝着书房的方向指:“那边那边,猫猫在那边。”
“你爸爸以前很喜欢他们。”
“是啊,我以前是很喜欢,”徐米拉着徐粒的时候总是很沉着冷静。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它们都不记得我了。蒋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好也忘掉算了?”
徐米说完,自己很难过,他一直很在意,也没有办法去恨蒋衍,“我们是不是也该忘记?”
蒋衍跟在徐米身后,许多东西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堵得厉,“你没有忘记。我也没有。这个假设不成立。”
“住在这里不好吗?一切都如旧。”
“我们怎么如旧呢?”徐米问。
“我也不知道,小米。”
一般人对于爱家庭都有一个预设,来自父母,来自他们所见所闻。蒋衍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徐米一个像样的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别人那样自然地、温暖地、没有裂痕地去爱一个人。他没有见过那种爱。他的母亲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有等来,他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应该聊些什么,不知道小孩做噩梦了该怎么哄。他对这一切都没有预设。
徐米没有。蒋衍没有。
所以,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第一次接近人,第一次想留住一个人,第一次因为不知道怎么爱而把对方推远又拉近、拉近又推远。想要一个家的渴望在他们胸口里同时烧着,可那团火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想要一个家的渴望又让他们一次一次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