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廖启方垂眼看那具尸体,再看一动不动陷入昏迷的许婴书,对小A说,“你去告诉董仙明,事情要做绝。除了魏满,还有他老婆,他那些兄弟……只要是见过许婴书的人,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他要的,一分不会少给他。”说罢,又疲笑道,“还真是一点负担都不会有。像你们这些社会渣滓,杀多少都算为民除害。”
小A默不作声,廖启方没有正眼看他,而是直接越过,冷淡:“收拾干净。”
屋里安安静静,许婴书听见小A擦开火机,接了个电话,可惜是另一头下指令,他只有嗯嗯是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许婴书动了动身体,衣服材质柔软,没什么摩擦声,他手并没有被束缚,于是悄悄地在那具尸体上摸索起来。
……还真在。
不是CK手上的那把,而是裤腰那藏的小件。和宗寅一样,枪支是落地后有人送来的,都是十分小巧易与藏匿的信号,宗寅几乎寸步不离。许婴书抱他的时候总能被这玩意儿硌到。
小A挂了电话,许婴书听见走动,闭上眼,松弛着四肢。
“男娼。”
小A将烟灰抖在许婴书的脸上,用鞋尖顶看侧着的脸,轻笑,“什么厉害人物,不也是靠男人上位的贱货。”
仔细想想,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许婴书。
“你以为你摘的出去?身上挂着所有人的命,要不是你,谁都不会死。”
对着那张脸,还有因昏迷无意识而微微启开的嘴唇,小A还是顾虑,没真的踩下去。
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闻到一阵脂香,许婴书脸上的纱布被轻轻解开。
这间屋子的光线明显更加强烈。
有湿毛巾在脸上来回擦拭,许婴书想也该有些反应,于是躲避似得缩了缩,蹙起眉;“嗯……”
脸上的动作停了。
“许老师,你醒了?”阮言见他醒来,略有惊喜,眼睛红红的,像是担心地哭过,他喊廖启方,又连忙去端水来,要给许婴书喂。
廖启方推门而入,疾步过来,弯腰扶许婴书的脸:“婴书。”低声问,“怎么样。”
许婴书调整了一路的心情,本来就疲惫。这会儿功夫,酒气还没淡下去,又被挟持,满脸倦色地睁开眼。
“……醒了。”廖启方读出他眼中神色复杂,对阮言说,“你先出去,叮外面的动静。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阮言似乎有些无措,紧张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您多多安抚许老师。”说罢,轻轻退了出去。
许婴书还没给他反应,忽然被猛地抱进怀里。廖启方颤抖着,低声道歉,“对不起。”
“……”
“我知道你生气,”廖启方愧疚难忍,低声说,“这段时间我真的一直在找你。但没有你任何信息。婴书,怪我就怪我吧。我没办法,只能这样把你救出来。”
许婴书:“什么?”
“你还不知道?”廖启方松了松,由着许婴书将自己推开,“你真以为那是救你的工人?”
“……”
廖启方沉声,“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在晚宴那天我就觉得他十分眼熟,回去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连夜打电话回国,警方告知我,从那日监控影像来看,绑架你的人,就是他。”
许婴书想过,醒来之后的对峙会是什么内容。要么廖启方指责,将一切反推到自己身上;要么更狠一些,左右撕破了先,再干脆利落地威胁。
两种都不是,廖启方架了台子,拉着名角儿竟真与他唱起戏来了。
许婴书:“嗯,绑架我的人是他?”
“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你去羊港。那里本来就乱,治安也差。你这所谓救命的工人,替本地的黑社会组织卖命,臭名昭著。婴书,他的身份,你真不知情?”
“……”
廖启方的脸离得很近,许婴书能看见他眼白上的血丝。下巴也有胡茬,恐怕自那天过后,他就再没睡好过。
许婴书还是想笑,可笑意从心底浮起,又凝固在嘴角,如何都弯不起来。
忍不住问:“廖启方。你真的一直在找我?”
廖启方眼中划过一丝心痛:“我不找你,由着你去死吗?你现在还是不信我?”
许婴书:“你很怕我死吗。”
“……婴书。”
许婴书看着他,又觉得昔年一切都在眼前,如同胶卷一道道闪过去,变成火花烧烂照片,到最后默剧变成喜剧,十来年相处,是朋友更是亲近的熟人,想周旋,都觉得拉不下脸。
当年在大学,许婴书上台演话剧,反串角色穿着宽大的洋裙,明明是个悲情故事,可该死的视线一同台下的廖启方对上,那笑是真的怎么都没法憋。两个人越绷越绷不住,廖启方在台下抿着嘴不停颤抖,许婴书在台上死咬着牙,憋得泪都快涌出来。
下了台,在校园草坪,二人和玩得好那几个同学一起,身边摆满了啤酒罐,星空下笑得前仰后合。
许婴书:“你很怕我死吗。”
廖启方见许婴书的眼神,发现他到底不是演员,藏不住那抹失望又荒诞的笑意。抓着他肩膀的手终于松了松,廖启方的声音变得寡淡,不再热情浓烈,不再忧心忡忡,而是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么怕我死,做什么还要几次三番地找人杀我?”
廖启方瞳孔一深,死死盯着许婴书,脸色一变再变,最终还是,眯起了眼。
许婴书撑着坐起来,腰处的枪管抵在肚肉上,顶得小腹生疼。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敞开了说吧,廖启方。演戏确实累,就这方面的天分,你实在比不上阮言。我也是。”
许婴书:“多少能理解他的恨意从哪儿来。”
“可是你呢,廖启方。”许婴书看着他,眼神带些茫然,比起挖掘一条活路,更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你的恨意是从哪来?”
第55章 许婴书你真不是人
许婴书扶着廖启方的手,从沙发上缓缓爬起来。
他被挟持数次,有了经验,到一种说出去会觉得幽默的地步。许婴书的脸被阮言用毛巾擦得湿润,发丝也是,沾了水淋在一起,露出额头,下面是眼睛,鼻子,嘴唇。
每一日,因创作痛苦而失眠、醉酒,嚎啕大哭。许婴书的脸都是这样湿漉漉的,白的地方很薄,红的地方艳红,能从呼吸和目光中读出他那时候是真的在痛苦。
现在也是。
许婴书是有点醉,但他不哭。廖启方的肩膀宽阔,够他扶着让自己站起来,够他用半个身子的力气去逼问。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依赖酒精不是好习惯,可那份快乐实在迷醉人,让人胆子大起来,不焦虑不斟酌,行动力终于追不上繁重的计划,变得轻敌且愚蠢。
“你为什么杀我。”
许婴书直直地看着廖启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脑海里酝酿许久的话术忽然就不想用了,在阮言给他擦脸的时候许婴书就觉得自己再这么‘聪聪明明’地周旋下去就和台上卖笑的戏子没两样。
可许婴书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他会赢是因为总有势可依仗,又带了那么点幸运。他真聪明就不会走这一步,真聪明就该彻彻底底利用宗寅,让他刮骨割肉也将自己送回大陆;即便琢磨出廖启方绑了自己,也不会撕开这层布。能用的都用干净,还有那么多没写的作品,那么多没成型的梦想和野心。
真聪明,一开始就会答应廖启方。
让这段关系恶臭下去,连表面的情谊都懒得维护。学生时期那些算什么,救过命的交情又算什么。廖启方那么想操他那就让他操,不必非得换个阮言日日夜夜晃到眼前,免得自己成日自责,内疚,浑不痛快。
闹到这里,许婴书只是想玩,仅此而已。
“为什么演都不愿意演?我这辈子难得在乎什么事,你当年救过我,我从没忘记过。”
“你要什么都有,在美境内手握无数的房产,住在山上的豪宅,夜夜笙歌,光看你生活一天缴出去的税都够我在华埠打三个月黑工。”
“你要我的作品,首作送你,内陆票房净利四个亿我分文未取。我说我受不了王悦宾,要几年时间写能让他闭嘴的喜剧,新笑林给你赚了十个亿,算你建巨幕的本金。达成如此收益,你觉得我该问你要多少钱合理?”
“我一分都没要。”许婴书直直地看着他,想起什么,忽又一笑,“不,你给过我。淮堰那套洋房是你给我的。六百万。为了回礼,我给你写了长江难。算内陆第一部风头盖过对岸的电影,虽然只给你赚了不到三个亿,但我觉得我应该是还干净了。”
“廖启方。你要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所以你到底恨我什么啊?
廖启方从始至终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反而手腕用了力,也不再珍惜,他知道许婴书痛得要命。
廖启方:“一笔一笔算得好清楚。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许婴书咧嘴一笑,死死盯着他,盯到眼角浸红,一字一句地说:“除了钱,我实在想不到,我许婴书这小半辈子,到底欠过你什么。”
在飞机上许婴书就想不通,王悦宾暗示的时候想不通,等到了人前,人人嘴里都是铁证,廖启方散播谎言,掩盖他遇难的事实,没人知道他消失……每一句都让许婴书反复琢磨,想不通,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廖启方越来越用力,几乎将许婴书手腕捏碎,愤恨压抑五年十年再到哪日变成二十年,他也想不明白;“能为我做这么多,为什么从未想过低头爱我?”
“你说什么啊,”许婴书不觉得痛,他甚至除了不解和恼火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听见廖启方如此深重,他甚至紧巴巴地笑了出来,“你还清醒吗,廖启方,多少年过去了,还在执着?你要我爱你?一年之内你叫人绑架我两次,我想着不是一日两日的谋划,你这件事琢磨了多久?你早不知道几辈子就动了杀心,现在问我为什么不爱你?”
“对,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爱我?”许婴书觉得荒诞,笑得凄烈又无语,他移开视线,似乎还要说些扎心的、讥讽人的话来,可廖启方不允许,他狠狠地掐着许婴书的脖子,让他的视线立刻摆正,对着那发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你现在装什么傻,你心里明白得很,你太清楚了,清楚我一直以来对你是什么心思,只要眼睛没瞎,谁都清楚我为什么把阮言放在身边,你一日一日高兴坏了吧,觉得自己珍贵无比,我得不到你宁可去找个替身。你现在和我说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你从来都只把人当傻子哄����”
许婴书动手一贯是利落的,毕竟是个不顾后果的人。他读书写字太久,没什么功夫。
再狠的一拳也不过是打偏了廖启方的脸。反而自己因为受力,整条胳膊都酸痛无比。
许婴书猛地推开他,在廖启方还没缓过来之前,就厉声道,“别他妈发疯了,高兴个屁,我只有恶心。”
“当个有骨气的人吧你,廖启方。你自己做的选择,少把我扯进来。找一百个替身那是你爱犯这个贱。有人上赶着,和我有什么关系。爽的是你,背道德负担的反而成了我?你荒谬不荒谬。”许婴书好笑得要命,“从一开始我就在拒绝你。不和你在一起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要我说几次?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原因?你要来硬的,谁能阻止你?这些年不捅破是我当你还顾念读书时的那份情,我不想闹那么难看,再搞成个两败俱伤的死局。我当你心里都清楚!”
许婴书那一拳用了全身的力。口腔撞在牙齿上,廖启方嘴里溢了血,咬着咽下去,他活动着刺痛的下颚,恨恨地看他,“我就是太清楚……”
太清楚许婴书嘴里的恨是真的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了不愿做的事,不长眼地招惹了他,总要千百倍地报复回来。
而廖启方,爱在许婴书能敛数笔巨财,恨也在许婴书能敛巨财,所以不愿承担两败俱伤的后果。但最恨的还是爱着许婴书的那个他自己。皮相是欲望,灵魂也是欲望,想要的东西一日一日晃在眼前,香甜犹胜往年,撕不碎也吃不下,不毁了,难不成留给别人?
“你说得对,我想要什么都有。这辈子还没吃过失手的亏。”廖启方放下手,不见许婴书摇摇欲坠的身体,那股怨气自经营事业后每一日都压抑着,“……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什么共赢,都是屁话,”他一寸一寸逼向许婴书,自言自语一般,“拿不到手的东西,再可惜也要销毁,我绝不会让给别人。”廖德明说过,这是人能成事的本质。
许婴书:“所以你要杀了我?”
“我不止要杀了你。”
廖启方离许婴书很近,知道他在微微颤抖,也知道他此时说不定比表现出的样子更加难过。因为这就是个喜欢逞能,又极端感性的疯子。他就是恨自己太了解许婴书,所以毫无死搏一把的底气。说来可笑,他敢拿半个宏正出来给他拍一场或许血本无归的电影,也不敢真去强制地将许婴书用暴力和权力去胁迫占有。
是,他确实不算个有骨气的人。
廖启方看他,忽然眼睛一眯。伸手抬起许婴书的下巴,“他给你留的?”
许婴书一怔,第一反应是缩了缩,似乎像是要挡住那块痕迹。
许婴书身上一有个什么痕迹,就会很明显且难消。方才廖启方掐脖子的时候已经留下了指印。
换别人没两天就能恢复的淤痕,他没十天半个月,淡不下来。
那道拿来骗人的细疤还在,廖启方自然说的不是那个,而是一块浅淡的齿痕,有吮出的浅红色斑点,似乎有一段时间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刺激他的,比起痕迹,更像是许婴书躲那一下。
好像那是个什么要他去保护的东西,下意识的掩盖起来,不想惹出注意。毕竟要拿谁来激怒廖启方,该直接露出来,猖狂地笑话他才是。
“不是。”许婴书两个字说出来,自己也惊讶居然带了鼻音。
他从一开始就在逼自己,要将宗寅全部赶出脑海,一丁点痕迹都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