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许婴书想了很久,追寻蛛丝马迹。但绕了一大圈之后,却发现,要想明白这件事,压根不需要什么线索。
答案浅显,显而易见。
因为他是人质。
而自古以来,人质只有一条核心用途:筹码。绑匪拿捏筹码,通过威胁,迫使对方来满足要求和条件。
那背后主使让魏满绑架人质,或是为私仇谋杀泄愤,或是为酬金提出要求。
无论是哪种,魏满错绑之后,他最该做的,都是立刻杀了自己,再寻机会对阮言下手。
之所以不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魏满也要拿错绑的人质作为筹码,与幕后主使对峙。
需要对峙,就说明立场并不一致,有冲突存在。
所以许婴书想要弄清背后那人到底是谁,根本就不需要绞尽脑汁套话。
“羊港这么大的盘子,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许婴书笑着说,“受人掣肘的日子还没过够?等哪天对方琢磨出对策,反咬一口,就算拿了我在手上,对你来说也是一颗废棋。早晚都得输,你留我的命有什么用?还不如现在就动手杀了我!”
其实很多细节,许婴书心里也拿不住。
他也在赌。譬如其实魏满和那人没到水火不容这份上,譬如那人纯报私怨,并不会对自己有过多顾忌。
还譬如……幕后那人真正想要的,本来就是,自己的命。
因为那被薄膜包裹成半透明的猜想,许婴书心中一片暗沉。
但猜想也只是猜想。
毫无依据,站不住脚跟。
“你再想对策,再多拖延些时日,等对方表态,再等一个时机?晚得不能再晚。”他轻道,“生意和活路是抢来的,想不受人挟控就必须先发制人。魏老板,不要轻视我的用处。你受人所托罢了,又不是故意绑得我,我和你可没有血仇。要说我真活着回去,最想报复的也只有害我遭罪的始作俑者。”
魏满定定看着许婴书,“你是想说,你要与我合作?”
“我说了不算,得看魏老板自己想不想先发制人。”许婴书说,“比起在这沉默,不如用我逼他一把,看那人到底如何做决断。”
魏满沉吟。
几句话的工夫,老二也敛起笑意,他低声在魏满耳边说了什么,罢了,又看向许婴书。
许婴书见状,心里清楚,笑了笑:“还在畏惧?你身边真该留些聪明人了。”他引道,“你甚至不需要起直接和谁撕破脸,只需要放我露面。追起责来大可以说是没看住我,叫人质狡猾偷跑掉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魏满眯起眼:“你有什么要求?”
许婴书意外:“我还能提要求?了不起,做事真是敞亮。”渐渐,他声音变得清凉,带着些冷意,“要求不急,我要细想。但如果魏老板想谈,那就答应我,别再用私刑,别让他再受这种伤。”
老二听了半晌,找到有趣的方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受罚吗。”
许婴书没做声。
“看来你心里很清楚,他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你。”他说,“不惜当个叛徒,也要将你送走,甚至于他这几日早已安排好了你过海的路线,要不是有人发觉,你这会儿,已经在船上了。”
一直低着头,隐蔽在人群角落的小A,闻言往后避了避,苍白着脸移开视线。
老二一只手搭在魏满肩头,笑眯眯地问:“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许久,许婴书轻轻道,“迷魂汤?”
在魏满看来,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电视里接受采访时的那样。
懒惰,高高在上,有些不耐烦。
“这我怎么知道,”许婴书似笑非笑, “能让他为了一个男人忠心渐消,说明你们组织,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人肝脑涂地的好归处。”
老二挑了挑眉,并未被激怒。他反而对魏满说,“你看看,能说会道,谁应付得来。早就说,小九行事诡异,叫人看不明白。所以别器重,也别那么珍惜,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许婴书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自诩是黑社会,穿金戴银,实则也不过是渴望坐享其成的土匪。在这片土地,无视道德法律,讲着自己所谓的规矩。
鸽子笼,黑皮鞭,头目手里还甩着那把银色的枪,像掌握着谁的生死大权,得意洋洋。
许婴书手里还粘着宗寅的血。
其实好久没有这么恼火了,恼到开始伺机想要去报复谁。最讨厌亏欠,偏偏总让他亏欠。
谁要你安排好一切。
又谁要你次次挡在身前。
“你会好奇也属正常,”许婴书开口,“我与他相处不过几月,就将他本性摸了个七七八八。你觉得他难以捉摸,我猜是有些事,暂且是你永远理解不了的。”
其实一直以来,他不明白宗寅。
在船上的时候,他掉进海里,宗寅把他救起来,那时候,许婴书说过一段话。
说自己不是瞎子。这十来天看的出来,绑匪不是恶人。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在逼自己看起来凶恶。
又说起写剧本,琢磨人设,最忌讳这种不上不下的角色。恶不到底,善不完全。莫名其妙。
藏着很多并不精彩的故事,又演一辈子的蹩脚戏。
但其实那会儿他还能看明白这个男人,毕竟后面宗寅自己找补,说他是挺喜欢自己这张脸,所以下不去手。
所以许婴书比起相信,更多的是不在乎。
逃生重要,管他一个绑匪心里想得什么。爱想什么想什么。
但真正许婴书开始‘看不明白’宗寅,是他道出恰齐死因。就对着阳光,胳膊挡在眼睛上,腮帮紧咬的一下。
说,他才十五。
其实那一瞬间,许婴书是震撼的。不是这行为有多高尚,是此时此刻的现状。
那片沙滩,远处的海洋,将人晒伤的太阳。还有那个沙子堆砌的,空落落的坟包。
宗寅的语气不像自责,不像哀叹,其实更像一声嘲弄,很无力,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疲惫,无法救人,无法自救,因为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晓,他们这群人,走上这条路。
总是不得善终的。
许婴书阅片无数。
见过的大多人性闪耀,都在书本里,屏幕上。通过精巧的演绎,真情的流露,音乐与光影的布置,达成一瞬间的煽情,让人动情,落泪,心潮澎湃。
但那一瞬间,许婴书在疲惫中,趴在沙滩上,听着那句话,就卸下了所有防备。
“魏老板。”
魏满听着老二的耳语,但其实表情并未改变,很显然,他并非是那身边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他并不昏庸,也不愚蠢。对老二的话,对许婴书的话,皆未置可否。
不愧是狼狈逃亡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再度发家的人。
许婴书并没有觉得松快。因为不好被身边人糊弄的人,也很难被敌人糊弄。
所以他反而抛开心思与技巧,带着一点真心和敌意,直白地说到:“那是你信任的心腹,你的手下,你的刀枪。你自己尚无法理解他,又怎么好意思,来质问我呢?”
终于,魏满笑了一声。
“有点本事。”
他说:“好。我给你个机会。要谈什么,提什么要求。明天做好准备了,再找我谈。”
说罢,转身要走。
但许婴书拒绝,“明天不行。”又说,“后天也不行。”
魏满已站到雨里,头顶是手下恭敬举着的雨伞,有些不耐地回看许婴书。
“少得寸进尺,我现在就能捆了你带回去,”他冷笑,“能给你这个机会,那已经是老子����”
“不行,这一周都不行。下一周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谈,我说了算。”许婴书脸色也不好看,甚至有点烦躁,是他对自己的烦躁,“我还得陪那个神经病。他伤没好我哪儿都不会去。反正你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什么时候可以了,我让他派人去找你。”
听见是这个原因,魏满一愣,表情又如同吃了屎一般。一股恶心劲泛上来,呸了一声。
怒气冲天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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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觉两章合一起发会好一些……!
久等了主人们(土下座)
睡醒了会回复评论的!感谢大家和我互动……(我一直在哭)
第34章 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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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安琪指尖点在显示屏幕上,“脱了裤子的,三个外国人,一个陆客,还有一个就是他,跑得最快。师兄追他四条街,被好一顿绕。”
8月28日的执法录像,随着追逐颠簸显得有些镜头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见那台飞驰的改装摩托车。
就在离君铂利酒店不远处的人行观景台处,那里最模糊,反复放大、缩小、拉近、拉远,只能看见岸边两道拉扯的人影,摩托车上了观景台,将其中一人强行架走。
虽然距离远,像素不清晰,但基本上可以确定。
方卓颖:“就是许婴书。”
“能确定吗?”安琪夸张地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不清楚。”
“我当晚见过他本人,有过对话的,不会有错。”她挪动鼠标,调出唯一能看清楚衣着轮廓的图像,“这件茶灰色驼马绒三件套,是Vorys的私定,这个收腰很显眼。”所以不会看错。
也确实是图像中的这道身影腰线够细。安琪挑了挑眉,轻浮地吹了声口哨,喊了声靓啊,Bespoke!此时男同事正好路过,骂她女流氓。
安琪没理他,感慨“编剧真有钱。”她想,“我阿公当警察一辈子也定不起这种套装啦,他就一件羊绒外套,宝贝得要命。”
“只有佼佼者赚钱,哪行都一样。”方卓颖确定了时间地点,将资料打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安琪准备要走了,见她还在线索墙那边摆弄图钉:“又要加班?别这么拼好不好啊。”
小组办公室的墙面,竖着一张加宽加高的白板,她正将放大后的剪影用磁铁固定在案上,放置在左下偏角落的位置,在剪影的边上,又用回形针夹了一张改装摩托车较为清晰的照片。
这张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Link Chart,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名男性的特写照片,五官端正,眉浓而平,五十岁左右,不似本地人的长相,下方贴着他的中文名与英文名。
那日飙摩托的马仔,很有可能是二次绑架许婴书的那名嫌疑犯。
但方卓颖并没有将他直接衔接在许婴书照片的下方,而是剪下观景台上截取的另一道身影。
这个人,方卓颖是有清晰照片的,两者比对,可以九成确定就是同一人。同样,他也从属魏满手下,名字不仅标了红,更打框提醒他的重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