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你叫什么来着,阿飞?”许婴书不解,“之前还一起喝酒聊天,现在见我怎么这么紧张?”
那亲嘴巴的画面又出来了!阿飞痛苦不已,但被叫住了也跑不了,只硬着头皮,“没没。那会儿不长眼。”
许婴书见他冒冷汗,诧异地凑过来,离得近了才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啊,你怕我咬你?”
四三还在一堆酒品里翻矿泉水,也没回头,顺嘴接,“他怕九哥咬他。”
阿飞怒视四三:“你小子����”
许婴书更茫然:“宗寅也咬过你吗?”
“不是那种咬!不是,没咬过!我意思是……我操!你离我远点行不行许老师?!”许婴书越挨越近,那张脸贼啦晃眼,只能不停往后退,“真是瞎了……”
许婴书:“我会发光啊。”
四三:“许老师,你的矿泉水。”
许婴书接过:“嗯。”
阿飞几百年没见过四三这一副文明样子,犯恶心,他看许婴书也犯恶心,更不想多待,晦气地走了。
四三有宗寅给的责任在,想走走不了,挂着一副笑脸在这杵着伺候,完全没了那一夜的神气飞扬,许婴书看他半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别笑了,你现在看起来像智力有问题。”
“……”
许婴书淡淡:“我不告诉他。”
四三憋了好一会儿,见许婴书也不是那矫情的人,还是把脸垮了下来,大松一口气。
一直绷着皮,他眉钉疼。
许婴书:“我真记仇就不会找你说话,更何况那天我本来自己就想喝。”
别的不说,许婴书酒量是可以的,四三给他竖个大拇指:“许老师你是真能喝,”他好奇,“编剧都这样?我当你们读书多的平时都很,那词叫什么来着,矜持吧,都矜持,看不起人的样。看了手痒。”
“是我自己爱喝。”
“你脾气真诡异,”四三想着,“其实九哥也很能喝,但酒醉误事,所以不咋碰。”
宗寅有警告许婴书不要和四三走太近,在他描述中这盯着一头红发的小年轻更像个嗜血无情的疯子,虽然不能说他不靠谱,但情绪暴戾热衷伤人,若不是自愿服从,会极难管教。
但抛开暗沉的一面,许婴书所见的,四三此人更像是没有培育,好走上歧路的少年。
那晚上他套的话尤其清晰,四三说起过去时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是兴奋的,但摊开来讲,他的童年经历极其泥泞不堪。
又一声巨响,许婴书看了看天花板,没有做声。
想问具体是什么情况,楼上怎么回事,这些天宗寅在哪,但四三应该不会回答。
他很聪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时候装傻,但许婴书也在观察,这个人对宗寅极度崇拜,只有说起‘九哥’的时候,会不经意放开话匣。
于是就这么顺着聊起来。
直到提及过去,许婴书意外,“当年发生过这种事?”
他在船上的时候就知道宗寅曾流落疮仓,却不知道居然是当年臭名昭著的【斗童】罪行受害者之一。
“所以满哥很疼他的,也是因为九哥本事大,不然光摊上许老师你这回事,够他进几次鸽子笼的。”
许婴书眯起眼:“警方允许这种生死斗殴的行为存在?”
四三似笑非笑:“说什么呢许老师,关起门训诫自家孩子,关警察什么事?”
许婴书不作评价,却注意到:“孩子?”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四三坦然:“大部分跟得紧的,都是满哥当年捡回来的。九哥是他当年从疮仓救下来。要不是满哥,他就死在那了。”
早年在大陆也有所耳闻,那地方没有能长大的孩子,大都活不到十五岁就死了。
能被治理成如今的模样,实属不易。
怪不得宗寅甘愿效忠,其实和四三本质无异。
但未必会有四三这般盲从。
四三见许婴书不语,似在思考,眼深了深,语调里隐含有试探和危险,“琢磨什么呢?”
许婴书反应很快,表面流露出一些担心,“宗寅到底是怎么流落疮仓的,你说他当时才八岁,”又轻轻咬下唇,眼里闪过复杂情绪,似是心疼,“……还是个小孩子。”
也并非都是演绎, 许婴书确实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想也知道,宗寅幼时存活艰难,过得大抵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四三却没有立马回答他,他看了许婴书好一会儿,自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许婴书思考他是不是起疑,为避免最好换个话题的时候,忽然听四三说。
“廖启方。”
许婴书一顿,没反应过来一般,忽然抬头,“什么?”
四三却很平静,嘴角习惯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明显的恶意。
“你知道廖启方这个人吗。”
第32章 太阳雨
许婴书沉默许久。低下头,吸管搅了搅倒进杯子里的矿泉水。
干干净净一杯,连柠檬片都没放,无色无味。
他安静了一会儿,久到四三挑眉,“许老师?”
许婴书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
“许老师不是拍电影的吗?不认识?”四三说,“廖启方,宏正的大老板,满世界建电影院的那个。”
“宏正影视我知道,老板不认识。”许婴书失笑,“我是写剧本的,不是投资方,怎么可能认识级别这么高的领导?”
四三了然,点了点头,“我老在电视上看见他。”
“嗯,所以他怎么了。”许婴书不经意,“和宗寅有什么关系。”
“准确说,不是廖启方他本人和九哥有关系。”
四三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不止恶意,还有一丝嘲弄和鄙夷。更像是面对亲仇的那种情绪。
四三:“是他父母。”
许婴书蹙眉,“什么意思。”
四三看了他一会儿,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许老师在细连长大?离海近的地方,鑫城边上。”
“嗯。”
其实不是,那一日许婴书撒了谎。他是首都出生,父母本地人,有一定社会地位。他十七岁和家里断了联系,独身一人搬去细连。
“那就不陌生了,许老师,知道打生桩是什么意思吗。”
许婴书不动声色。
“怎么,许老师以为是民间传说?”四三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不光不是,这的人还真就极其迷信。不少工地,商场,建造前,都会莫名出几个意外事故。说是意外,实际上就是刻意,但都被含糊了过去。”
四三说:“九哥的父母,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他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是跟着满哥过海来的,而是从小就在这。其实九哥很少说自己的事,但问起来也能讲一讲,他打小家里条件就差,他老爸是工地上的干活的,造楼房。老妈就在工地卖盒饭,日子其实不算差,而且他读书还读得挺好,至少他自个是这么说的,我看他说的时候还笑了,可能真是天赋不错。”讲到这,四三笑了笑,渐渐的,表情又淡下来,“他说,他还记得,是上小学那年,家里出的事。”
许婴书:“这件事,和宏正有什么关系。”
“因为九哥他爸死之前接的最后的活儿,就是在鑫城,替宏正在江边造大楼。”
四三说,“那时候宏正的大老板还不是廖启方,是他老爸廖德名。”
这许婴书自然知道,且廖德名去世之前,他其实也跟着廖启方见过那么一两面。
廖德名作为四五十年代与众多风云人物一同创业成功的资本家,从不忘本,常年忠于慈善,建学校修马路,成立了不少扶贫的基金项目。他博学渊源,面相看着十分温和儒雅,且与妻子一直恩爱,家庭和睦。
九八年许婴书与廖启方在外留学被困脱险,他父亲直接亲自飞过来将儿子带回去调养的,那是许婴书见老人家第一面。
廖德名做了善后,请律师护航,为受害者争取到了大额赔偿,也安顿了一人在外无人照付的许婴书。当时那要价昂贵的心理医生,就是他掏钱给许婴书找的。许婴书道谢时,廖启方简述他过往,他听完深叹口气,又提出要把两个孩子一起接回去修养,但许婴书不善接受陌生人如此多的照顾,也因为顾虑学业,还是拒绝了。
那确实,是个做人做事无可指摘的,和蔼、谦虚,慷慨的老先生。
人如其名。
“我知道,你觉得那都是谣传。但事实就是这样。”四三见他似是不信,哼一声,“许老师,我走这条路,不会后悔,也不会给自己开脱,更没想哪天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活着。既然沾了腥,心中就该有些谱。但那些阳光下的,真就干净吗?”
“不,”许婴书反而,“我没这么觉得。”
历年来他亲眼见证廖启方的所作所为。
见他作为一个商人,安静冷酷地……做那些所谓“该做”的事,也见他笑对镜头与掌声,在农田拥抱失学的孩童。
“这些人,一边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捐两个钱建房子,就说自己是慈善家。他们才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呢。八几年那会儿,很多事都乱乱的,哪有现在清楚?一场无头官司,赔了些钱,一分都没到九哥手上,连他自己是怎么被‘处理’掉的,其中细节,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他记得他爸是怎么死的,他妈后来又是怎么死的。他记得他老爸至今为止还压在那高楼大厦的泥土下面,光照也照不进去的地方。”
“做出这种事的人,能在阳光下站着,西装革履地接受采访。”
四三嘻嘻笑道:“凭什么呀。”
许婴书喝着水,眼垂下,没有作声。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下起雨来。潮乎乎的,又热又闷,闷得人难受。
四三郁闷:“怎么下雨呢。真晦气。”
许婴书:“我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过去。”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四三轻视道,“你动动笔就有钱赚,能有什么烦恼?偷偷告诉你,这大半年,我跟着九哥可看过你不少采访,他一边看一边笑着骂,说你满脸的不耐烦,那主持人还能问的下去,也是脾气好。”
许婴书没有接话,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心情不好。
四三看许婴书神情一般,乐道:“至于吗?陈年旧事,你比他还郁闷,九哥见了估计也得笑话你����”
砰!
楼上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