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20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这一次动静还挺大的,耳光声吸引来不少目光。四周人窃窃私语,陈岳山脸上过不去,却又不好发火,只恨恨:“你个……!”

“婴书。”

廖启方来迟一步,撇了他一眼,横在二人中间,先问许婴书:“又怎么回事。”

许婴书:“小事。”

“什么小事!”他脸上还有许婴书的巴掌印,面红耳赤,“目中无人,狂妄至极!”他向廖启方告状,“请您管好自己的人,不要过于放纵了!”

许婴书奇异:“谁是他的人。”

“陈先生,要体面。”廖启方挡在许婴书跟前,看似打断,实则是个护着的架势,“你先去换身衣服,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事。”

也不需要他使眼色,自然会有人急急赶来处理。再有灵巧的撤科打诨,转移视线恢复气氛。

廖启方深深叹了口气,正要问清楚,结果一转身人又不见了。

廖启方三步做两步,一把抓住问随侍要酒的许婴书,也不顾他挣脱,手腕用了力,一路出了酒店接待厅,拐进茶室。

许婴书喊疼,让他放开,摸着自己手腕,不客气地:“干什么。”

“这是今晚第三个了。”

“什么第三个?”

“婴书,算我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还要我怎么哄,怎么向你赔罪。”廖启方已是无奈至极,“我知道你脾气不发出来不舒服,但替我把人都得罪光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就算去了蔚海,蓝海英能像我这样护着你吗?你不要忘,这是她撺的局。”

许婴书好笑:“你觉得我是在报复你?一个文化交流会,有什么值得我发疯。是你硬拉我过来的。”

廖启方:“因为你再不出门,我就要强制拉你去医院了!”

自从许婴书离开首都,回他鑫城的独栋之后,就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起初廖启方还在焦虑,但蓝海英事后与他畅谈时说放心,她说她看得出,许老师是十分念旧情的人:“你不要将气话放在心上。真想走他不会挂在嘴上说的。”

仔细想想十分有道理,他便不再紧逼,而是由着许婴书随心所欲。

廖启方以为这个人会报复性地去旅游采风,满世界乱窜。实则不然,许婴书回家了。

从四月初,一直到七月底,季节更替,许婴书没有迈出家门一步。

负责照顾他的工作人员,大都是廖启方配给他的,采买,厨师,保洁,医护。

房子够大,憋是憋不死,但据廖启方收上来的报告显示,除了吃饭洗澡上厕所,许婴书曾经整整五天没踏出书房一步。深夜见阁楼还有灯亮着。他一直到白天才去睡觉,睡到下午醒来,吃两口饭又进了屋。

廖启方没有问他在干什么,不需要问,所有熟悉许婴书的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能让他废寝忘食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件事。

创作。

“我们还是习惯不了,”负责报告的管家倾诉不安,“许先生喜怒无常,好在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但夜里偶尔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比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楼上突然一声巨响,我们担心,于是去询问发生了什么问题,就听见先生在里面摔东西,又哭又笑,还大喊大叫。听起来很痛苦。”

廖启方还是没有问许婴书为什么这样。

能让他发疯的,还是只有那一件事。

“对,”管家苦笑,“他说写不出来难受。”

“不知道怎么写,写不出来,难受,我想死。”发疯的时候,许婴书坐在一地狼藉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大哭。“恨所有人,我恨全世界。”

“有时候他又笑,”管家和廖启方几乎同时叹了口气,无奈道,“大笑,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这时候许先生愿意出来走两圈了,见谁都笑,有时还哼着歌,说自己真的是天才。”

“实在是绝妙,妙不可言,谁看了都会觉得好。”许婴书趴在草地,久违地晒着太阳,抱着打印出的那一摞纸沾沾自喜,“我实在了不起。你知道吗,”他对着在一旁愣神的管家笑道,“买我故事的人,不管是谁,他要走大运了。 ”

廖启方听到这,严肃起来:“他是这么说的?他说的不是我,是‘买我故事的人’?”

这下他又开始焦虑。

于是推去近日的行程,亲自去许婴书家里问个明白。

那时许婴书已经四个月没出家门,屋里屋外一层二层被保洁打扫得一尘不染,堰岛上这栋无与伦比的别墅,整洁明亮得如同广告杂志上无人居住的样板房。

但一推开阁楼书房的门,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房间杂乱无序,堆满书籍与影视碟片,还摆着电视音响与DVD机。

在一摞一摞足有人高的光碟收纳箱后面,廖启方发现了许婴书,睡在一张床垫上,浑身都是酒气。床垫前是一张书桌,也同样堆满了杂物,台式电脑和打印机占据中央,键盘沾满咖啡渍,垫在打印成册的文章下面。

保洁忐忑:“许先生不允许我们打扫,说整理好之后好很多东西他想找就找不到了。”

廖启方挥手让他下去,也没有惊动睡着的人,艰难踱步至桌前,拿起了被整整齐齐装订成册的故事梗概,翻开。

排版混乱,错别字一堆;言语虽简洁,却颠三倒四。因为这是许婴书打印出来给自己看的。

廖启方蹙眉翻阅,但越看,眼睛睁得越开,他站久腿酸,干脆在床垫一角坐下,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这是个不完整的故事,只有脉络,是设定合集。许婴书记录了主场人物、转折节点,高潮部分以及人物命运,廖启方不受控制地阅读下去,还没看到结局,他就已经意识到,许婴书想要写完它,至少需要三至五年时间。

只是,有个引起他注意的地方����打印的纸页除了笔记与圈圈点点,许婴书还在空白的角落,画了很多颗卡通老虎头。

是用记号笔涂的,还仔仔细细上了色。

不过画得很烂,要不是头顶的‘王’字,还以为是只大脸盘的丑猫。

“故事好看?”

许婴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觉醒来见廖启方出现在床边也丝毫不意外。

廖启方还在琢磨那几颗老虎头,指着纸上,“这是什么?”

许婴书:“老虎头。”

廖启方收了册子,扔在桌面上,站起身,“你不能卖给别人。”

“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许婴书懒洋洋一笑,“你说了不算。”他四处找手表,“现在几点。”

“下午四点。”

“嗯。”许婴书点点头,无力地瘫了一会儿,又从床边捡起一瓶红酒,“(酒)醒了这么久,应该会比睡前好喝。”

廖启方一把夺走酒瓶,眉眼阴沉,将那副苍白的身体一路拎出阁楼。

不顾许婴书的反抗,命令保洁带着团队进去,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四五点时的太阳惨白且刺眼,许婴书早已畏光,沐浴在烈日下,皮肤白如墙色,晃人眼睛,手腕和肘窝的血管青色红色清晰可见,“我死不了!”他喊。

廖启方冷笑一声,用许婴书自己的话漠然回怼:“你说了不算。”

写笑林广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游历全国采风的时候还好,至少见得太阳与人接触,但后面开始创作,作家的人生开始了周期性的疯狂,酗酒,日夜颠倒,情绪起伏极大。因为作息不规律暴饮暴食胖了十斤,又因为焦虑躯体化开始厌食,瘦了二十斤。

“那时候不仅你想死,你身边所有人都很想和你一起去死。许婴书,你或许可以,但我禁不住第二次了。”廖启方掐着他的脸,淡淡说,“你需要帮助。不要给自己找理由,不是所有作者都像你这样,你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创作。”

廖启方要他健健康康地创作。

他将许婴书强制从阁楼剥了出来,揣在身边带着参与各种社交活动。

政商领袖的论坛峰会,行业巨头的闭门晚宴。

许婴书反抗无效,因为廖启方威胁他,说再这样下去就给你送精神病院关起来。

还义正辞严地说是安全起见:

“绑匪还是没有找到,外面那么危险,只有把你带在身边才能时时刻刻警戒。你不能再出事了。”

许婴书无法反驳,所以他只能折腾些力所能及的麻烦事,自认无伤大雅。

廖启方:“一会儿不小心把郑越绊倒,一会儿扇陈岳山耳光,还泼他一身酒。你就那么喜欢显眼,非要当主角?”

那几位是宏正当季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许婴书说不是故意的鬼信呢。

廖启方火大:“折腾多久了?发脾气也该适可而止。”

许婴书看了廖启方一会儿。

看得他心沉沉。

廖启方软硬皆施:“私下里怎么给我甩脸子都随你。但至少对外的时候……”

“廖启方,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我泼他酒是因为他问我问题。”

“什么?他问什么。”

“他直白问我和你的关系,又委婉问我能不能也和他达成关系。”许婴书移开视线,“那个男人,声音压得那么小,对我的恶意却那么大。”

廖启方一怔,眼底晦暗,“……陈岳山?”

许婴书见他这样,心里反而舒坦,不落寞了,似笑非笑:“应该的,你就非带着我满世界人前显眼。什么时候我开始和阮言抢起饭碗来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这一句话连骂两个人,廖启方一听,正要与他争辩,忽然门口有人扣响玻璃。

清脆两声,又刻意咳嗽几下。

廖启方极其不满有人打扰,“我们正在说事。”

还是敲个不停。

他烦躁地回头,看清楚来人,忽然一愣,心中咯噔落下,喉咙发出气恼的低叹,此时此刻,恨不得跺脚泄愤。

饶是再文雅的人,也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声操,廖启方悲叹:“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我在这好久呢,你两个都没发现我罢了,”来人斜斜依靠在那扇玻璃屏风,满脸轻松写意,“早早瞅见许老师满世界闹脾气,我怕得不行,只敢躲起来,不敢上前问候。”

“问候个……!”廖启方再次咽下脏话,“你躲就好好躲,跑过来是想干什么?”

“看你们起冲突,我惭愧嘛,”他说:“我就想,不能一直躲着,毕竟许老师是因为我心有不甘……”

越说,廖启方脸色越难看,他甚至不想回头去看许婴书的表情。

许婴书默默许久,听着那刺耳的、轻佻的,惹人讨厌的笑声。

他从廖启方身后走出,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放屁。”

那人装作才看见许婴书,哎呦一声,啪!地站直身子,敬礼一般地:“许老师好!”

“许老师不好,”许婴书眼睛沉得像一潭泥浆,笑起来更是十分诡异,“许老师最近吃得差睡不香。有厉鬼在他眼前晃悠,赶也赶不走。”

那人视线来回切着:“厉鬼啊,你说廖董啊?”

廖启方掐自己眉心,满脸乌晦。就算是受了编排,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装什么傻呢,杀千刀的王八蛋。”许婴书也不落势,眉眼飞扬,语调甜里带酸,“我说的是你。”

“还是如此言语犀利!”王悦宾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但他不气也不闹,笑盈盈凑上前来,殷勤的问候道:“许老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日子没见了,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