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现在的店长,是罗安妈妈的养女。
好几年前收养的。
这女孩儿知恩图报,罗安妈妈生病的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照顾她。等罗安妈妈去世后,亲戚扎堆出现,为这个旅店该属于谁而争执不休。
但罗安妈妈早就把这间店铺转交给了养女利亚。
但虎视眈眈的血亲怎么会允许外人分走如此多的财产?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是最好对付的,他们有的是手段。
却没想到,利亚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女孩。她心狠,利落,敢当着所有人掀桌子。
眼前这群贪婪、色厉内荏的蝼蚁,压根不值一提。她早就见过更难缠的恶人,经历过更绝望的事情。
对付他们,利亚可要强大的多。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来,会震慑到比她年纪大得多的男人。
“这哪是姑娘?她就像杀过人一样!简直是个疯子!”
都说她被魔鬼附身了。
伙计不知道那些。利亚平时就是个正常的房东。但有些时候,她凶悍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几年前,罗安妈妈还没去世的时候。她刚收养利亚不久。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干黄的沙土糊成墨鱼汁的泥巴。
利亚迟迟不回家,罗安妈妈担心极了。
到了实在等不下去的时候,她锁了旅店的门,批上雨衣,冒着暴风雨准备去找女儿。
结果远远看着利亚,她费力地用帆布裹着什么拖行,走两米就要缓一缓。像蜗牛似的,想快都不行。
罗安妈妈惊讶得都忘了斥责她。只好过去遮风避雨。
一看才发现。那帆布里裹着的,是一个浑身都是伤的外国人。
一个快要死掉的男人。
罗安妈妈记得他。
“不行!快让他走!他绝对不能进我的家!”
罗安妈妈拒绝救他,“他就是放火的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管他,不会有好报的!”
利亚说:“不,是我放的火。”
罗安妈妈睁大了眼睛。
“我骗了你。街角那场火,是我放的。”利亚低下头,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她匍匐在女人的脚下,姿态如同虔诚忏悔,“是我杀了我的丈夫。是我做的。”
罗安妈妈很是难受。
利亚也能理解她。在这个国家,杀害丈夫,就等同于奴隶杀害了主人。她是明码标价的货物,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主也不会原谅她。
罗安妈妈是个虔诚的人,也有善心。她相信做好事会有好报,只要宽容待人,福报就会来到。
“就当是房客吧,妈妈。”利亚用额头碰了碰她的脚背,“他救过我的命,解救了我。现在主要我报恩,让我救下他的命。”
罗安妈妈无所适从,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这片土地。她看清了那个昏死在帆布里的男人。
让人如何是好!他简直就像是魔鬼,少了一只眼睛,大海与雨水都冲不淡的血渍。如此惨状,一定是做了恶事,是神罚之人。
罗安妈妈气呼呼地扯起她的胳膊。让她起身。
然后她拎起粗布裙摆,扯住帆布的另一头。
“你愣什么!用力!”
-
“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许婴书没睡好,眼里有些血丝。
他又乱做梦,梦到的,除了过去的事,就是那个背影。
利亚刚收拾完房客们吃剩的早餐,在前台擦了擦手:“这里没有能换钱的银行。你得坐大巴去城里。”
许婴书:“我知道了。”
利亚抬头一看,正与他对上脸。
微微一怔,她睁大眼。
五年时间,够少女长大成人。但许婴书并没有变。
更何况,这些年,她其实天天都能‘见’到许婴书的脸。不仅不陌生……反而如同亲人。至于为什么,不好讲。
许婴书不认识眼前的店长,当初那个小女孩还没他胸口高,瘦骨嶙嶙。如今看起来身高体长。她每日去寺庙干活,吃得饱饱,肩膀和手臂远比窝在家里常年累月写作读书的编剧更加健壮。
许婴书不明白罗安妈妈的女儿为什么盯着自己看,还看得十分……直白。
很不礼貌。昨天晚上在码头的体验也糟糕。所以他蹙了蹙眉。转身离开。
许婴书是没怎么变,但在利亚看来,现在的他少了一份狡猾,多了些许疲惫。比记忆中冷漠,比屏幕里黯淡。
那时她来送药,隔着门,像窥到妖精。
那个漂亮的,美丽到有一点点危险的人。笑盈盈地指给她一条极不正确,却十分痛快的生路。
“您等等!”利亚叫住他,“要去换钱,对吗?”
许婴书转过身,奇怪地看她。
利亚说:“我这里也可以换钱。”
许婴书:“不用了。”
利亚说:“你走到汽车站就要二十分钟,外面太阳可毒得很呢。等你挤上汽车,三个小时才能到市中心,到了之后你还要找国家银行。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国家银行,效率很慢的。特别闷热还没有冷气。你要排很久的队,等你回来,就要晚上了。”
许婴书:“……”
确实没有比这更劝退人的了。
“好吧。”他说,“我要换不少,你这里有吗。”
“要多少有多少。”她收下许婴书的卡,笑着说,“交给我们吧。”
许婴书不解她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迟疑。
利亚笑着说:“对外国友人,我们热情好客。”
既然不用出门换钱,许婴书在想自己是回去休息一下。
还是趁白天,去那个码头再走一圈。
利亚刚去后面,将自己的卡交给伙计,让他坐车去城里取钱。对着极不情愿的小伙子好一通威逼利诱,吓唬到他认命,终于心满意足地出来。一抬眼,见许婴书没走,一个人坐在大堂,不知是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利亚视线下移,打量许婴书的那双手。
“你饿了吗?”
许婴书回过神来:“嗯?”
利亚盯着他的手,说,“现在早点都没了,我们不提供午餐。”
“嗯。”
“我推荐你一家店吧。我们这的食物口味浓烈,你不一定吃得惯。”
许婴书:“不用。”
利亚装听不到,“就在码头,有一家东方菜做得很好。老板热情,不宰客,我偶尔也会去吃。”
她��:“现在正是时候,你早点去,要是等到正午,码头做事的工人多起来。挤挤攘攘的,你等到下午都吃不上菜。”
他是真不饿,许婴书只是觉得,再待下去,她就要亲自领他去那家餐馆吃饭了。
当年的老板罗安妈妈是个很不爱多管闲事的人。懂得警惕陌生人……怎么女儿性格差别这么大?
但许婴书本来就想去码头走走。
那个背影缠了他一夜,每当要靠近的时候,都泡沫一般消散。再抬头,又是隔他五步的距离。脸藏在阴影下,沉默地站在那里。要靠近不靠近,要离去不离去。
这些年,许婴书梦到宗寅的次数屈指可数。
有时候会到了一种恨的地步。
明明白天闭上眼就能看到的家伙,却如此吝啬不愿到他的梦境里。
或许梦到却忘了。
所以许婴书每天醒来都会在床上呆坐一两个小时。反复回想,然后一无所获。
手上的疤痕会痒,许婴书焦虑的时候无意识地去挠它,越挠越停不下来,直到挠破。然后上药,修复,快要愈合的时候最痒。
再被他挠破。
他也不想后半生就这样过。
-
“要吃什么?”
“一份面。还有茶,要冰的。”
许婴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但窗外的景色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
海岸线也丑丑的不好看,除了建筑工地,就是搬运卸货的码头。一群工人为了生存,沉默地忙碌着。
“您的面。”
许婴书没什么胃口,但是这面做得确实不错。很地道。闻着也香,许婴书尝了尝,安静了一会儿,开始专心地吃起来。
“这边人其实也会用西红柿炒酱,但是没有和鸡蛋混在一起过。”
现在不是饭点,还算清闲,老板既是店长也是厨子,见客人吃得很香,乐道,“你们国家的人,除了那家伙,再就是你了。只要是吃过的,都会觉得地道。”
“那家伙?”
“嗯?你不认识吗?”厨子说,“我们这少有外国人。几年见不到一个游客,更别提留下做长工了。嗯,你在哪里生活?我知道你们首都,年轻的时候还去过,这面就是在那学的。唉,早知道……”
也塞亚是宗教国家,不止有幼妻的风俗,糟粕极多。许婴书对这儿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只是一个比一个热情话痨,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讲通用语的口音也重,一半能听懂,一半要靠猜。
“他也不是每天都来,毕竟我这儿就那么几样菜。但是要来,一定会来得很早……您这就要走了?不再尝尝别的吗?我还会做一种汤……”
许婴书放下硬币当小费,脚步加快。再不走要被拉着聊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