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100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就像宗寅一次又一次要他离开,宗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让新年钟声敲响时,不要踏出那一步,不要过大海,不要走进那个错误的房间。

没有海上风暴20天,没有念念不忘的六个月,没有羊港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魏满要砍手挖眼睛的时候宗寅应该下定决心选择挖许婴书的眼睛,许婴书趴在那个台子上画剧本的时候宗寅就该离开,晚上不睡在一起,不互相拥抱,不假装接吻,不真的接吻。不把对方从魂到肉添舐得想要拆吃入腹,不听许婴书的话,不嘴巴虚假心里贪恋许婴书眼睛里载满的心痛,宗寅享受得很,他舒服得都他妈快要死掉了,他在听到许婴书说永远不要受伤了他好难受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自私下去不放他走了,后来的一切都是他妈的在找理由,什么早知道杀了你早知道不回头,早知道你故意让我绑走什么什么全他妈的都是屁话。

假意欲拒还迎,假意为他好,假意真的担心他身涉险峻,宗寅那六个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悔的是没在船上槽烂他,第二后悔的是没在那个民宿槽烂他。当看见电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也心心念念着自己,看见那漂亮得不可方物的人为了见他连他妈警察都赶跑了,往他怀里坐,往他腿上坐,宗寅浑身舒畅,犹嫌不足。他妈的宗寅要爱死许婴书了,虚伪装正直憨厚的畜生王八蛋,就和那晚上本心暴露简直他妈的一模一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还是死命往最抻处赛,不管许婴书第二天下不下得来床,不管他会不会再滚烫得像火一样灼烧起来,他就是要,就是要亲,就是要抱,他妈的怎么吓唬都吓唬不走的疯子编剧,最对的那句话就是老子要么死在你手里,要么死在你身上。

最后一个人倒下。死活不明,但宗寅杀红了眼。

魏满掏出枪,他一点都不意外,他当然知道魏满有枪。

“哥。”宗寅说。

许婴书就是喊不回来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宗寅了,不知道那个男人哪里来的勇气可以这样不理会自己。

在魏满掏枪出来的时候,许婴书安静了下来。

他直直地,直直地看着那把金色黑色的,只有在把手那里才泛着一点点光泽的定制式黑星。黑漆漆的洞口,对准的不是宗寅,是自己。

魏满:“我是真不想你死。宗九,死几个老二,最终都抵不上你这一个。”

魏满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看出来宗寅心里都明白,但他还是不为所动。他是最虚伪的,养出了更虚伪的,虽然满嘴挂着恩义,但如果紫兰还活着,还能换回来,不管廖启方那贱畜撒不撒谎吧,千分之一的可能换他女人回来,就算把所有人一起都杀了打包送过去他也无所谓的呀。

“哥。”

宗寅跪下,但似乎并不是讨求,而是趴着在地上摸索什么。

他翻开那几副身体,手臂的活动在许婴书看来十分迟缓和奇怪。

宗寅的骨头一定受伤了,许婴书无措,无事可做,只能又暗搓搓地恨起来。

他盯准宗寅的每一个动作,录像机一样不错过一点,他看见宗寅在一个人身上没找到东西又去翻另一个人的身体,魏满问他是不是要找枪。

魏满说别人没枪口,只有他有枪。

“不找枪。”宗寅含糊地说。

摸索半天,终于摸索出来。

许婴书看他拿了把匕首,那匕首十分眼熟。带锋利的倒刺,口刃向内弯曲成弧。

总感觉在哪儿见过。可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一支匕首眼熟呢?那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东西,既然熟悉,又怎么会忘。

魏满:“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宗寅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困难又剧烈,气喘吁吁是很正常的,换别人早死掉的程度。

“哥,当时我就做错了。”

他这么说着,又摇了摇头,大概是要表达出自己不打算靠它防身的意思。

那匕首还算干净,就是有血糊着。许婴书满头的不解,魏满也满头的不解。直到宗寅从某个人的身体上撕下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匕首刀刃上的污垢细细地抹干净了。

然后再一翻转,对准自己。

许婴书瞳孔缩起来,猛地向前,锁链绷得直直,撞在杆上竟发出了咚����!的声响。平静无波的海面,阳光灿烂的白云蓝天,似乎能惊起微弱波澜一般的动静。

“我不会为你做这种事的。”

“我不会为你做这种事的宗寅。”

许婴书声嘶力竭,“你停下,你不要发疯。我不应该回来的,我不会再见你。你死了我也不会来看你的。我求你了宗寅,你不要做这种事。别做这种事,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煤炭,烧干了干到不能再干。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正如魏满的心和钢铁一般毫无动容。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年曾有过那么几个瞬间真当儿子疼过的年轻人,高大,英俊,适合厮杀,也适合御下,比他当年更有凝聚力一点,手底下的人都爱戴他,信服他,这种人虽有软弱的地方,却很难遭受背叛。

魏满实在无法,笑了一声:“撒泼耍赖,威胁我。”

但这不是威胁他,魏满知道。

魏满说:“你一命也换不来一命,你死了我还是会把许婴书送走。就算我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了,我只要能见她一面,见了就被人打死,打成筛子,被董仙明当块饼,活活撕碎了,那我也要见的。”

“哥,我懂。我理解你。”宗寅抬起头,将刀刃对准自己,“所以我不死。”

魏满:“我真是不明白了。”

宗寅:“抓他来的那天,你说,要么一只手,要么一只眼。”

许婴书的声音听起来太痛苦了,搅得宗寅也跟着心神不宁。可那平静嘴脸下的王八蛋的毛病又犯了,听见许婴书那么舍不得他,浑身上下舒坦个没完,什么阵痛,通通失效,那把嗓子就是药,他脸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巴不得许婴书再痛痛地喊两嗓子。

魏满听他这么说,眯起眼。

“我当时是撒泼,就算紫兰姐不拦着,我也不一定会捅。但我看着了,不只是紫兰姐啊,哥你也差点从桌子后面跳出来了。我就觉得,不能这样子。”

“你要干什么。”

“哥,放许婴书走。”宗寅笑了笑,拧出牙根的血沫,又吞咽回去。“你放他走,我活着,留下来。就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我们去把紫兰姐救出来,我死在那不要紧,你死也不要紧。你说要杀谁,我就杀了谁。我们谁都不放过。”

魏满有些失神。

许婴书看他枪口抖了抖,似有要放下的意思,但许婴书却因此更痛苦了,真是不明白,宗寅为什么不看他也不听他讲话呢?他什么残忍的话都说了,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

许婴书:“宗寅,别这样吧。”

他如果喊哑了医生也照顾不好他。

说起来宗寅不是最怕他掉眼泪的吗?可是许婴书还是哭不出来,分明爆炸的时候就哭了,但是现在哭不出来。许婴书在无人在意的可笑角落,寄希望于泪水,能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一无所获。

“我不会为了你这种人这样做,我也不会为了你付出一切的。你想死直接跳海里不可以吗?算我拜托你,你就把我给廖启方又能怎么样呢,我不会死的,他没那个胆子,他杀不了我。”

“宗寅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你别做这种事。”

许婴书招数用尽,只剩坦诚,那就挫败地垂下头,坦诚地说,“别做这种事啊,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受伤,看不到你我会很失落,我一天什么都干不好的。只盯着你的伤口看。”

于是人生和事业都毁掉了。

“你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我呢,一眼都不看吗。我现在好累好难受,浑身都很疼。宗寅,你看看我好吗,说不定你看看我,我就不疼了。”

许婴书希望如果宗寅能看他一眼,说不定就舍不得了。舍不得他,也舍不得自己。就不会下手,会想想别的办法。

等实在想不到任何办法,那分别的时候再抱一下,多抱抱,还可以接吻。

抱一会儿,遗憾就消失了。来日方长,故事还长。残破成什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像个人样,所以能有什么呢。

宗寅感觉到的幸福感,或许是魏满一生追求不到的,简直是贪妄。

宗寅还是冷着心,硬着心,但许婴书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放大一百倍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不自知地落下泪来。他面无表情,手不再颤抖。将刀尖对准自己的眼睛。

“哥,当时就不该撒泼耍赖。”

“那才是真的王八蛋。”

“其实就算哥不救我出疮仓,我也未必真的会死。厮杀我不怕的,要说我怕什么,我隐隐约约估摸着,可能和许婴书一样,不爱欠人情。”

“养我到大也是恩情,哥。无论你答不答应我,这是赎罪,先还给你。”

魏满拿枪指着他,露出特别荒唐的笑:“说什么为了我,你是为了许婴书。”

“对。”宗寅露出被戳破的那种不自然的干笑,就像干坏事儿被发现蒙混过关一般地,爽快地说,“为了许婴书。”

说罢,仰起头。

许婴书随着他的动作,浑身都麻木,却忽然看见宗寅动了动,大发慈悲一般地转过身来。

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终于知道后悔,或是怕许婴书秋后算账,总之,是转过来看他了。

赤红又黑的一双眼睛,隔了二十余载,许婴书看见当年斗兽场里那个六岁的小男孩。许婴书放下了挣扎, 呆呆地看着宗寅。

浓浓地那么一眼,像是一场奖励,差不多就可以了,再黏着就会意气尽失。于是宗寅又将头扭了回去。

刀刃对准自己的左眼,手腕抬起,狠狠一掼是克服恐惧,其实无须太过用力。

他将刀刃插入自己眼眶。

许婴书的眼泪和宗寅的血喷涌而出,尖叫声冲破天际。

厚厚的,黑黑的,暗暗的。

全是爱意恨意全是我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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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的心

那一瞬间许婴书脑子是转得非常快的。

他觉得说不定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撑到魏满的什么仇家也同他一般驾驶一艘舰艇而来。几波势力混成一团。嚷嚷着决一死战。然后谁的手里有谁要的人质,再轰轰烈烈地对峙一番。仿若电影大场面,到了最后结算时刻,天命都要站在主角的那一头,助力有神降临在身边,武器永远打不到他的心和眼。一定会有好报,一定有好结果。

以后写作,故事一定要有一个好的大结局。

今天许婴书实际上是非常挫败的。

他很少这么挫败的,是因为他是个实力非常过硬的作家,嘴又坏,脾气也坏,所以大家都得让着他,大家都得听他的。

今天没一个人听他的。

许婴书一下听不见,一下又听见了,一下听见魏满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听见自己耳边阮言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噗嗤,刀刃拔出,带出一团血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所有肌肉都紧绷着,宗寅浑身震颤不已。

剧烈抖动, 不是他有多痛。这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比他经年受过的肉体苦难,这都不算能排上靠前号的那种。

他颤抖,是因为激动。是一个人做这种决定不容易。其实也是宗寅在笑。

因为人就是这样,有点荒唐的。你知道他脑子里忽然在想什么吗,他想他以后要是幸运地活下来,他答应许婴书答应得好好的去看他电影,但他只剩下一只眼睛,看不来了可怎么办呢。

这也太好笑,越想越觉得好笑。宗寅一想到许婴书生气瞪人的那张脸就哈哈大笑。

笑出泪来,扯到被损毁的神经,他这时候知道开始痛了。

许婴书的哭声那么清晰,那么让他心疼。要是还能往怀里抱,他肯定要抱一抱的。

笑够了,宗寅捂着眼睛,只剩下那只,斜挑着,凌厉而阴鸷。他仰望过去的主人,而魏满低头看他。如年轻时的自己。脸被淌下的血刻画,线条更加锋利,实在是过分的英俊出挑。

真是负伤的猛兽,那么稳定又那么平静。

其实魏满许久没有实战过了,若宗寅真像一头野虎一样地扑过来,开枪慢了一步,说不定能将魏满撕碎。带着他心爱的心肝宝贝,开上这艘船,远远地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