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 第58章

作者:瓜豆娘 标签: 近代现代

但要是留心,就知道那与谢熔一般无二,是那人刻意浸染的痕迹。

梁春溪少女心性,看似大大咧咧,却极度敏感,也足够聪明。

谢熔的身份很特殊,梁春溪出门在外,跟随导师和师兄师姐们打比赛,其中接触到的不乏家世背景极佳的人,可是与谢熔比较起来,却略有逊色。

这位谢先生绝非寻常的商人,不过好在他对哥哥也是真情实意的。

“哥,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啊?”

梁春溪好奇地追问梁秋野关于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梁秋野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慢吞吞地说道往事。

梁春溪听得认真,放松下来,片刻后靠着枕头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梁秋野看着梁春溪熟睡的侧脸,猜测这两天她应是从来没有安心地睡过觉,直到看见自己才会完全放松下来。还担心自己情绪失控,努力地寻找话题安慰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

梁秋野心底涌上涩意,长呼一口气,起身为她盖好被子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打开门,他与等待良久的谢熔担忧的目光相对。

“睡着了,让她再休息会儿。”梁秋野眼底飘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情绪,努力克制地其按压下去。

这场事故最后是以精神病患者失控伤人作为公示结案。官方公告并不算欺瞒大众,除了当场击毙的持刀罪犯,其余同伙被拘压后,全部出现精神失常现象,像是服用过某种药物,破坏神经系统,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审讯。

“准备倒是周全,该死的。”孟明诚爆了声粗口,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按扣,发出咔嚓声。

还是没提防住这些人的无底线行径,像是潜伏良久的毒蛇冷不丁窜出来咬上一口,然后又游回了深潭暗泽,居然连尾巴都没抓到。

孟明诚被这样的挫败感惹得心烦。

谢熔翻开案几上新递送的一厚摞文件,面上毫无波澜,精准地挑出两页和赵家有往来的文件,着重勾画。

“赵晋辉?”孟明诚看到纸面,询问道,“他难道也在背后做了手脚?”

商人重利,只有给予更高的利益,对于道德底线够低的人来说,一纸合约并不能约束什么。赵晋辉之前派遣赵鸣过来示好,也不代表赵家完全将筹码压在谢家。

“长泽暗中接触了赵晋辉。”谢熔解释。

他们的入港之行太过于顺利,并不是长泽所能容忍的行为,如果他们选择和赵晋辉共谋…

“我知道了。”孟明诚警惕起来,起身时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梁秋野,不由开口问询,“他怎么样了?”

谢熔手中的笔一顿,运行顺畅的高精度机械终于停滞下来。

第64章 无拘无束

“秋野,在想什么?”

梁秋野被叫到名字,眨了眨眼睛,唤回了游魂,他起身从果盘里摸出个苹果,嘴角扯出笑,道:“老爷子,今年苹果收成不错,又红又大,周老头特地托我给你送来,我给你削个尝尝。”

霍老爷子看出了梁秋野心不在焉,伸手拦住了梁秋野,问道:“你赶早过来,怕是一夜没咋睡,累坏了吧。”

梁秋野昨天整日陪着梁春溪,梁春溪睡得并不踏实,夜里惊醒了好几次,快天亮时才睡得沉。今日精神好些,他便拜托谢熔帮忙照看,抽出空,紧赶慢赶来探望霍老爷子。

那天发生的细节,谢熔尽数转告给梁秋野,要不是当日霍老爷子在场,怕是会更加糟糕。

“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遇到这档子事,我还能不管。”霍老爷子拍了下腿道,“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呢。”

霍老爷子年轻从军,刀枪血海里杀出来的人,总是有些看家本领,他这一身功夫还没忘,手脚功夫比一些常闷在办公室内的年轻人还麻利。

可到底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梁秋野刚一进屋子就闻见了浓厚的汤药味道,他挨着霍老爷子近很,也能闻见他身上的膏药味,梁秋野张口想要道谢,可又怕霍老爷子嫌弃见外。

“我只是腰闪了下,不碍事,你霍姐瞎操心,弄了好几种药,大题小做。”

霍老爷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着道,“秋野,这件事来得突然意外,不要责怪自己。”

梁秋野虽然年岁长了,个子高了,可在霍老爷子眼里还是当初那个爬树摘果子、下水捉鱼虾的孩子。

他性子单纯,一无所有地从山林中出来,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愿意掏出十足地真心相对。身边有人受伤,总揽到自己身上,霍老爷子知道梁秋野正悔恨自己来迟了。

“还记得那时春溪刚去镇里上学那阵儿,听说你们遇见小混混了,接了村里的电话,我和你爸去局子里接你俩。”霍老爷子说道这处,带着笑意道:“其实那天,我裤腰后面还别着把菜刀,你爸更是了不得,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师攥着铁焊的三角尺。”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群小混混脑袋涂着药裹着绷带,在角落里惨叫,全是被梁秋野揍的。

这几个小混混知法犯法屡教不改,进出好几次警局。小偷小摸戒不了,手脚不干净,但到底没有人命官司,最多关几个月又出去惹是生非,结果撞上梁秋野。

谁能想到在念书的未成年娃娃,发起狠来像只狼,见了血才住手。梁秋野怀里抱着梁春溪,看见爸爸和霍老爷子后才将她交给两人,自己去录了口供。

“我还记得。”梁秋野无奈地摇头,“当时都快结案了,结果您腰后的菜刀掉出来…”

“两千字的检讨,这给我愁的,最后是你爸熬夜帮我写的。”

“…额,我那两千字的检讨其实也是我爸写的。”

那时山林里的村子供电不稳定,还要点着煤油灯,梁淮恩写了一宿,被熏得像熊猫似的。

两人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梁秋野从昨日紧绷的精神脱离,变得松弛些,霍老爷子拿着水果刀慢悠悠地削苹果。

周老头家的苹果树今年照料得好,结出的苹果清脆甘甜。梁秋野吃了一块,汁水浸润干涩的喉咙。

“不过。”霍老爷子蹙眉,转头细致地问道,“秋野,你弄清楚那人的来路了吗?还是得罪了谁?”

梁秋野不知道霍老爷子为什么突然这般发问,犹豫着要不要告知老爷子详情。

霍老爷子却忽地拿起水果刀,灵巧地转了个圈,倒握着柄,将刃藏在腕下猛地挥出,但姿势有些不对,随后一边调整一边自言地说道:“那人的匕首带着护柄,刀身刻血槽,刀刃尤其锋利。”

不似寻常的制式,倒像是精心打造专门用来刺杀的工具,持刀人的身形是训练过的,可梁春溪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招惹到这样的势力追杀。

这样的武器与刀刃,与霍老爷子久远前的记忆重叠。

刚进入新部队的霍老爷子身材瘦小,但是一门心思想要到前线去,最后被谢团长收在身边当副手。他年纪小,说是副手,更像是个拖油瓶。

谢团长脾气好,教霍衷写字读书,甚至手把手教他如何瞄准远程设计,近身肉搏。霍衷成为部队里的神枪手,比武赛也是榜上有名,不到两年的时光,真的成为了谢团长身边最得力的副手。

有次战事获胜,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赶上过年大家都高兴。谢团长想要犒劳终于啃下硬骨头的将士,带着霍衷到村镇中想要买坛酒,就算一人喝上半口,身上热乎着,也算过年了,讨个去疾病迎新年的好兆头。

谢团长家中是经营药材生意的,虽然后来打仗,药材和钱款全都无偿捐到了部队中,仍然有些家底。

抱着坛酒,霍衷和谢团长在回去的路上,却遭到了偷袭,两人边打边撤。霍衷看清楚其中一人就是拿着那种样式的匕首,行踪诡秘,近身刺杀。

霍衷不设防,差点被藏起锋芒的冷刃抹了脖子,还是谢团长拉了他一把,回手将那人给打倒了。

记忆里,谢团长提到过,拿着那种样式刀刃的人是谢家的经年旧敌。

谢团长冷声道:“他们也算是大家大族,不过练的都是旧把式,不是刺杀就是暗里搞些不入流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怕是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还是这几样小家子气的谋算。”

生死大仗都一路走来了,霍衷也没将这插曲记在心里,喝了一口酒,被辣得嘶嘶地喘气,头脑发热,大舌头地对谢指导员打包票说道:“这次是我没留神,下次再叫我碰到肯定不会上当,什么旧敌新仇,把他们都宰了,给你出气。”

往事历历在目,霍老爷子的眼睛酸涩。新年一过,部队整编,他得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随着谢团长参加战役,又亲眼见着他牺牲,往日苦中作乐就没有来日了。

“那些人的目标其实不是小溪,是…”梁秋野顿住,他理应与霍老爷子说道原委,但这件事毕竟与谢熔相关。

谢熔的身份是件要紧的私密事,梁秋野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要着把握分寸。

“我明白了。”霍老爷子看出梁秋野的纠结,摆摆手接着道,“这世上的缘分千丝万缕,有结有扣,所以不需要和我解释,可秋野你要记住…”

霍衷曾经躺在草坪上,望着天上的满月,问到过谢团长,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我们最后胜利了,在和平的日子要去做什么?

谢指导员对于这个充满希望的问题,给与了许多选择,可以去做工人制造汽车,可以当个老师,将一身功夫教给后来人。也能去种地,等到秋天就能收获稻子,蒸出一锅的白米饭,热腾腾的,再养两头猪,过年时做碗香喷喷的红烧肉……

馋得霍衷直流口水,梦里都吃了几大碗,不过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到谢团长平静地说道:“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火炮刀抢的热战或许不会再烧到故土,但看不见的战争会更加残酷。”

谢寻宴的大哥留学海外,在家信中,谢寻思提及国内外的巨大差异。西方工业兴起,科技转换成剥夺财富的力量,压迫和被压迫关系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长久存续。

结束热战只是战争的开始,华国的土地广袤,资源丰富,是被觊觎的财富。

华国在漫长的时间里是强盛国家,这样的国家永远不会成为某一阵地的附庸,没有谁愿意让这个曾经辉煌无数岁月的民族重新攀上巅峰。

他们会使出更多的手段扑灭这燎原之势的星星之火,而华国需要变得更强,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要强大。

可现在,他们还处在羸弱的新生时期,这些财富依旧是旁人垂涎欲滴的盘中餐,科技、金融、高科技武器的威胁,以后可不是搏出性命就能分出胜负的。

未来是要不断地学习,要在所有领域全面发展,积水成渊,直到某一天,才能够拥有平视或俯视这个世界的资格。

未来还很漫长,有着无数的变数,每个人都在面临着万千选择,世界属于后来人。

“所以要记住。”谢团长轻笑着对稚嫩的霍衷道,“去他X的…”

时空重叠,霍老爷子笑眯眯对梁秋野说道,“去他X的,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心而动,不用纠结不留遗憾,轰轰烈烈地过完这辈子。”

“这句话是军团长曾经说给我的。”

霍老爷子现在将这句话转告给梁秋野,开导道,“你或许已经遇见了我不曾面对的更艰难的时候,秋野,不要踌躇,既然心里有了目标,就大胆去做。”

“我…”梁秋野的眸子动了动,变得越来越清明。

他想要做的事情就是与谢熔并肩同行,因为他喜欢谢熔,与谢熔志同道合。

“你生来无人管束。”霍老爷子伸手轻点梁秋野的眉心,通透地提点道,“活的也应无拘无束。”

第65章 雨打芭蕉

梁秋野在霍老爷子家里靠着沙发浅睡了一个小时,然后才回到医院。

在病房里没有找到梁春溪,询问了旁人才知道梁春溪醒来后便去找谢熔了。

谢熔自出山后公事繁忙,行程都是捻分掐秒。

但守在梁春溪身边的都是谢家旧人,明眼瞧出了谢先生待这兄妹二人不同寻常,自然帮忙领了路,刚走不到一个小时。

梁秋野扑了个空,他实在想象不出妹妹和谢熔交谈内容,脚步迟疑了些,索性转道去探望季刑。

季刑挨了重伤才救下梁春溪,梁秋野还没机会道谢,这是他应承的情。刚走过转角,梁秋野正好碰上了季飞。

季飞这两日照看受伤的季刑眼里泛着血丝,看见梁秋野,嘴角牵出一抹弧度,却实在撑不住笑意。

病房配备最好的医疗,季刑身体素质很好,早就脱离了生命危险,目前各项指标恢复得极佳。

隔着玻璃窗,两人沉默着,季刑此时闭着眼睛休息。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错综的管子,脸色苍白,可知他的伤情严重。

最后还是季飞打破了平静。

“其实,大哥很早以前就跟着谢先生了。”季飞侧过头,对梁秋野道,“不过不是这个谢先生,是另一位。”

季飞性子本来与梁秋野就投缘,开了口,周遭空气里那缕涩意便也散去了。

梁秋野顺着他的话,轻而易举地联想到谢熔的那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的兄长,试探回道:“是谢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