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实在太过了,他们现在已经越过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社交距离。
谢熔颇为遗憾地将药膏递给梁秋野。
“如果想要谈恋爱,可以提前告诉我吗?”谢熔两手按在床边,凑到梁秋野的耳边,索求的语气,轻道,“我现在很需要你。”
梁秋野此时像是被谢熔拥抱着。
第28章 入世之行
谢熔在示弱和讨好?
梁秋野不确定自己的捕捉到的感觉是否正确。
摸了摸发烫的耳朵,等转过头时,谢熔已经退回原位,一臂之隔,穿着墨色绸子睡衣,恢复温润内敛的模样。
“可以吗?”谢熔再次询问,需要梁秋野明确的回复。
“嗯。”梁秋野点点头回应,“好。”
虽然感觉到谢熔的要求已经逾矩,但现在自己光溜溜地让谢熔帮忙涂药按摩的状态,已经更过界了,所以向对方报备谈恋爱这件事情也显得微不足道。
“谢谢。”谢熔望着梁秋野的眼睛,露出浅笑。
笑容不似往常那般清短,勾起嘴角,是坦然外露的没有戒备的。
惹得梁秋野不敢细看,眼神躲避,捏着手里的药膏,又想抓起放在一旁的睡衣,支支吾吾地说着没关系,不用谢。
然后又表示自己昨晚在山林整夜未眠需要休息,逃也似的,一边穿衣服一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的确是累极困极,梁秋野还来不及细想谢熔所说的需要自己到底是哪一点,扑倒在柔软的床铺里翻了几个身,片刻后便睡着了。
并非极度困倦后的一夜无梦,梁秋野做了个漫长的梦,或者应该说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片段。
����要跑快点!再快点!
赤裸的孩子心脏蹦跳得仿佛要从嘴里吐出来,呼吸间有血腥气,他奋力在山林中穿梭,身后的草丛簌簌作响,弱小的食草动物四散开来,担心饥饿的猛兽将自己当成盘中餐。
没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速度也不够快,赤裸的孩子就像最肥美易得的食物,他飞快地攀爬到大树上,这是他面对猛兽时仅有的保命技能。
“嗷呜!”豺发出咆哮,呼唤着同伴。
豺体型较狼小,尾巴似狐狸,喜欢群居,动作敏捷,擅长合作狩猎。领头的豺带着族群在树下打转,伸出爪子勾住树皮,试图攀爬上去,嘴角分泌出贪婪的滴滴口水。
捕捉到这个猎物足够饱餐一顿,它们的族群里诞生了幼崽,快要入冬,急需要大量进食。
野孩子蹲在枝干上,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一块石头,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他痛恨自己和狼的不同外表,掌心没有厚实的肉垫,在一路奔跑摔倒的时候伤得满是鲜血,这吸引豺们更加兴奋,眼底好似变成了血红色。
后来过了整夜,野孩子所在的狼群赶了回来,吓走了豺,他再一次侥幸活了下来。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野孩子被母狼驱赶到了人类的世界。
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男孩坐在最高的大树枝杈上。
约莫六岁的梁秋野比起同龄孩子身量小了很多,也许是之前长期的营养不良所导致的,晃动着两条腿,小梁秋野张望着夕阳,绯红的落日映得半座山都是橙红色。
他伸出手,遮挡在眼睛上方,仔细地打量着远处的森林,似乎想要将每一寸枝干都刻在脑子里。
直到太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下,黑暗笼罩着天地。
梁秋野感觉到,森林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正在失去与森林的联系,渐渐忘了自己如何徒手捉住野兔子剥皮啃肉,也忘记了如何拥着厚实皮毛的狼躺在草丛里,望着璀璨星河而眠的样子。
而可悲的是,他也难以融入人群。
伸手拽下一片树叶凑在嘴边,梁秋野使劲呼气,吹出尖亮的哨音,树上原本和梁秋野共同栖息的鸟儿“呼啦”地飞起。
只留下他一人。
梁秋野在想,如果自己是一只真正的狼,是不是就能一直呆在狼群里生活了。
现在的自己好像个怪物,梁秋野不需要每天惦记着捕获猎物饱腹,只要穿上贴合皮肤的衣服,伪装成学生,用原本撕碎猎物血肉的手握着铅笔,坐在课堂里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讲课。
被迫拥有了人类复杂思维的梁秋野,不得不寻找自己活下来的意义。
无论是人类还是狼犬,都有父母,梁秋野没有。靠着母狼和梁淮恩的怜悯保住性命而已。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期待自己的出生,又要凭借什么信念一直作为人活下去?
入世不陷,出世不脱,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彼时的梁秋野做不到。
在树梢上望着那片蒙上黑暗的森林,有那么一瞬间,梁秋野想要脱掉这身衣服,永远的沉在其中。
“秋野!”是养父梁淮恩的声音,他在树下大声呼喊着梁秋野的名字。
好久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他的养父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是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在唯一的小学中当老师。可梁秋野有时觉得他很笨,连植物的种子都分不清,米饭煮不熟,生火时差点把屋子点燃,吓得梁春溪大哭。
梁淮恩有浓浓的南音,说话也是轻声慢语,很少这么大的力气嘶喊。梦里的梁秋野想要回应,可却很难张开嘴巴发出声音。
是梦吧?他的父亲因为生病早已经故去,怎么还能呼唤自己的名字。
“秋野,秋野。”
声音更清晰了,近在耳畔,但好像和父亲的声音不太一样,轻柔得像是哄孩子的口吻。
“醒一醒,起来喝点水好不好。”
梁秋野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人的面孔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谢熔皱着眉,看起来很担忧,用手轻拍着梁秋野的脸颊。
“我睡了很久吗?”梁秋野的声音干哑,咳嗽几声,坐起身子,接过谢熔递过来的玻璃杯。
“从昨天到现在,一天一夜了。”
谢熔担心梁秋野一直睡下去会有意外,多次进入房间多次查看他的状况,咨询了医生后,才选择叫醒梁秋野。
“我有点累。”梁秋野伸手揉了揉脸。
久违地在森林中穿行了一夜,需要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紧接着又遇到生死的搏杀,触目的血腥让梁秋野想起了幼时与狼犬为伴的生活。
清醒时,梁秋野并不在意,在睡梦中,潜意识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不好意思,谢先生,让你担心了。”梁秋野彻底清醒过来,望着窗户外大亮的天光,赶忙道,“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现在就去准备。”
“不急。”谢熔见梁秋野没有事,放下心来。
梁秋野洗漱整理好自己下楼之后,发现别院里有了些变化,角落被打扫得更整洁,一尘不染。些许的物件被纸箱打包起来似乎准备搬运走,客厅一角的小花房中的几颗花草也已不在原位。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饭食,但并不属于北方的菜系。
“你刚睡醒,准备了清淡的,看看合口味吗。”谢熔取来筷子放在陶瓷筷架上。
海棠糕,粢饭团,炒肉酿团子,苏式汤面…林林总总,被盛放在小餐盘中。
梁秋野没有尝过这种正宗的南方食物,但意外得很符合口味。海棠糕香软偏甜,豆沙馅料表面撒着饴糖,苏式汤面配着虾仁、鳝丝、面筋、香菇各色浇头。
“是老宅厨娘的手艺,我挑选了你可能喜欢的菜色。”谢熔体贴地解释。和梁秋野在同一餐桌吃饭多时,谢熔可以判断出他的偏好,喜欢鲜香也偏爱微甜面食。
“很好吃!”
梁秋野眼底一亮,他被谢熔影响得深,此时虽然饥肠辘辘还用筷子夹起糕点小口细咽地品尝,疑惑地打量周围,没看到其他人。
“他们在山庄里布置。”谢熔解释,“别院出行不便,雪再厚些山路难行,过些日子需要招待来客。所以,秋野,我们接下来要搬到山下的庄园居住。”
最开始留在别院只是要修养身体藏匿行踪,现在用不到了。虽然谢熔依旧只想和梁秋野一人独处,可是这里的安全措施不尽周全。以前堆积的公务也需要处理,梁秋野困在自己身边会很无趣。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除非必要,谢熔并不想让过多外人进入这件屋子。谢熔的边界划分泾渭分明,屋内是和梁秋野的私密空间,那些待处理的污糟事不应玷污此地的安宁。
梁秋野有些意外。远离人群的这段时间,他和谢熔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每天起床后需要在意的只有陪伴谢熔一件事情。
“度假山庄里的景色谢先生还没有参观过吧,可以泡温泉看雾凇,玉树琼花很漂亮,唔,还有之前修的湖心亭应该也完工,闲下来时可以赏雪煮茶。”
为了填补心底的小遗憾,梁秋野寻摸着山庄中的趣事,这些虽然都是自己看惯的,可想着能陪伴谢熔再经历一遍似乎也不错。
“先前捡的狼犬,再过段时间也要生崽子了,其实小狼崽和小狗差不多,又软又肥。”
谢熔手肘抵着桌边,手背轻托着下颌,以放松的姿态听着梁秋野的描述,时而应和两句,更多时间观察着他的一颦一笑。
午后,打包好仅有的行李后,梁秋野本想对着镜子自己偷偷上药,可还是被谢熔发现了,只能被捏着后颈乖乖地任由那双手指沾取药效不用的药膏抹了又抹。
还被换上了一件厚实的衣物,旧的早已脏污清洗不出来,这件尺寸量身,并非谢熔借用而是特地为他准备好的。
梁秋野身段好,背部挺拔,双腿笔直修长,市场上普通尺寸穿起来并不算合身,不是腰太肥就是裤角短一小截,梁秋野不太在意凑合穿,因为有张脸顶着,旁人还是能夸赞出个帅字。
此时身上穿着的衣物,连偏细的腰都完美契合,裤腿收窄拢在牛皮材质马靴里,两侧皮带扣的装饰,印有线条暗花,肉眼可见的昂贵。
客套地向谢熔表示太贵了自己用不到似乎显得情分生疏,梁秋野不矫情地接受赠予。
戴上配套的手套,梁秋野跟随谢熔来到庭院,只见院中多出两匹马,鬃毛浓密又平滑,像如水光泽的绸缎。
“我们要骑马下山啊。”怪不得会准备这衣服,梁秋野仔细再看,才后知后觉身上穿的是改良后休闲马术装。
林海雪原,马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梁秋野自然会驾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枣红马扬鬃偏了下脑袋,原地踏步,梁秋野摸了摸它,夸赞好几声好马。
“谢熔。”梁秋野颔首背着光望着不远处的人,语气轻快地邀请:“我们出发吧。 ”
【作者有话说】
再入世。
第29章 白马金羁
谢熔鲜少着劲装,整体白色,衣料底部边角有墨色不规则晕染,似点点落梅花瓣,袖口扎束起来,露出骨骼分明的腕,皮质手套覆半掌露指节,跨马勒绳的动作颇为娴熟。
白马饰金羁,衬得鞍上人似月。
梁秋野策马跟随在旁,总想往谢熔方向瞧看。为了转移注意,折了开着红色野果的枝条,捻着果实喂给马儿,又指着不远的溪流对谢熔说道里面冬鱼鲜美,可以过来垂钓…
山中路崎岖,转至山庄的小径变得平坦起来,也能见到三两游客在附近闲逛。
这晴空朗日之下,雪白、枣红两匹高头大马就足以夺目,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江湖侠客情结,对“佩剑御马”没有人可以抗拒,游客们不禁打量着鞍上的两人。
气质截然不同,但面容身姿属实让人挪不开眼睛,更有滤镜加持,简直可以直接入画。
原本在拍摄风景的摄影师转换了目标,飞快地朝两人按下按钮。再往前,游客越来越多,梁秋野担心谢熔厌恶被打量偷拍,偏过头却见他神色淡然。
也是,梁秋野随即想到,以谢熔的背景和样貌,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中心点,怕是早就对此见习以为常了。
拒绝了几次拍照请求,梁秋野带谢熔绕过休闲区从偏侧行到贵宾的私人宅院。
是陆为岩此前预定好的明月楼。
“贵人行缓缓。”穿着毛呢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前,打趣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