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思暮梦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件被揉皱了的衣服,皱巴巴的,怎么都抻不平。
祁于飞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他多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担心,赵叔会好的”,想告诉他“公司那边一切有我”。
可刚伸出去的手却又被心脏里那团理不清的线缠住,拉回。
他闭了闭眼,终是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面上,然后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赵磊听着那个声音从近到远,从有到无,始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首都的冬夜冷得刺骨,风从长安街的尽头灌过来。
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祁于飞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回公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发动了引擎。
祁氏大楼的顶层,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祁于飞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岩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一摞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咖啡机里正煮着新的咖啡。
祁于飞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
“联系一下未来城项目的几家合作方,列个名单,我要一个一个谈。”
陈岩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祁总,未来城项目的合作方……我们之前已经谈妥了,现在为了这个,会不会……”
祁于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算不上严厉,但陈岩立刻就闭上了嘴。
“未来城的合作方,每一家都有赵氏的资源在里面。”
陈岩不再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赵正业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赵氏的股价非但没有止跌,反而跌得更厉害了。
资本市场对“公司创始人病倒”这件事的反应从来不是理性的。
投资者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赵氏的股价又跌了百分之十,市值蒸发了将近三十亿。
更麻烦的是董事会,赵正业需要长期休养,至少半年内无法回到工作岗位。
群龙无首的赵氏集团需要一个代理董事长来主持大局,而董事会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止一个。
赵磊在赵正业手术后的第三天,接到了董事会通知的。电话是公司副总打来的:“赵少,董事会明天上午十点召开临时会议,请您务必出席。”
“我知道了。”
赵磊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一杯凉透的茶,发了好一会儿呆。
……
第二天早上,赵氏集团。
赵磊走进会议室,这间会议室他以前来过很多次,坐在父亲旁边的位置上,听那些董事们汇报工作,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现在却是第一次以被审视的身份进入。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椭圆形的长桌两侧,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赵正业的老部下们坐在一侧,表情担忧,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另一侧坐着的几个人,赵磊不太熟悉。
他们坐在那里,姿态各异,有的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有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有的低头刷手机,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等赵磊开口。
赵磊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开始吧。”
会议由副总裁主持,先汇报了公司的财务状况,然后是各个项目的进展情况,然后是股价的波动情况。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桌上,砸在赵磊的耳朵里,砸在他心口。
他知道情况不好,但他不知道情况这么不好,资金链的缺口比他预想的要大,银行那边的贷款比他预想的要难,股价比他预想的要低。
“赵少,关于下一步的应对方案,您有什么想法?”副总裁把问题抛给了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赵磊看着桌上那一摞文件,脑子里飞转。
“首先,稳定现金流。”赵磊开口,“把非核心资产列一个清单,能出售的尽快出售。其次,银行那边继续沟通,不要只盯着之前那几家,扩大范围。”
“赵少,非核心资产的出售需要时间,银行那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不是换一家就能解决的。”
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姓王,是新进来的资本方的代表,说话带着刺:“你有没有更具体的方案?”
赵磊看着他:“王总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王总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赵氏现在的情况,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解决的。赵董事长倒下了,董事会需要一个能够真正扛起这个担子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王总的意思是,我扛不起这个担子?”
赵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赵少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只是觉得,代理董事长这个位置,需要有足够经验的人来坐。赵少年轻有为,但毕竟没有实际操盘过这么大的盘子,万一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赵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他右手边的副总裁忍不住了:“王总,赵少是赵董事长的儿子,对公司的情况比任何人都了解。而且赵董事长住院前,已经����”
“赵董事长住院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王总打断了他,“这是事实。”
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王总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实际操盘过这么大的盘子,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如果王总对我的能力有质疑,欢迎提出具体的意见和建议。但如果只是因为我年轻,就觉得我不行,那我觉得王总倒是看人低了。”
“你����”
王总差点拍案而起,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压下火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会议继续开了两个小时,讨论了很多方案,否决了很多方案,最后什么都没有定下来。
赵磊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人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来争去,有人站在他这边,有人站在他对面,有人两边都不站,只是冷眼旁观。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王总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赵磊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赵磊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扇门关上,会议室里空空荡荡的。
他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赵氏这次怕是悬了,赵董事长一倒,谁能撑得起来?”
“那个赵磊?你没看今天会上他那副样子,被王总几句话就怼得说不出话来。”
“也不能怪他,他本来就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在行,管公司?差得远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么了,他还能把我开了?”
赵磊的脚步只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赵磊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大理石的台面,低着头,看着白色的陶瓷水盆。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水盆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陌生。
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整张脸现在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他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他这个代理董事长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可他不能退缩,他不想让那些人把他爸一辈子的心血拆了吃了。
可是他扛得起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前那些叫他“磊少”的人,现在在背后叫他“纨绔子弟”。以前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现在等着看他笑话。
那些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是他身后那个“赵”字。他爸在的时候,那个字重如千钧,他爸倒了,那个字就不值钱了。
赵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一下:“赵磊,你真没用。”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像眼泪。
赵磊扯了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整了整衣领,拉了拉袖口,把那颗没系好的扣子系上,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还要去医院,他爸妈还在等他。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
作者有话说:
磊磊也在成长哦~
第29章 他心疼他
祁氏大楼顶楼,祁于飞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李行,我是祁于飞。”
“祁总,一大早的,有事?”
“赵氏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祁于飞开门见山,“我需要您帮忙。赵氏在贵行的贷款审批,能不能往前推一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祁总,不是我不帮忙,赵氏现在的风险评估确实不过关,我这边很难办。”
“李行,祁氏可以为赵氏的贷款提供全额担保。”祁于飞不疾不徐,“如果赵氏还不上,祁氏兜底。您看这样,风险评估能不能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行的声音透着不理解,“赵氏的窟窿不是小数目,你拿祁氏去填,万一出了问题,祁氏也会被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