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傲慢地打量着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似乎他的怒火在他们看来都是一场笑话。

你,这是我的秋千。他声音很小,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坐在秋千上的男孩问他,我听不见诶,脏小孩儿,说大声点。

我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吕幸鱼眼睛很红,无措地揪着衣角,稚嫩的嗓音骤然放得很大。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在这上面写名字了?男孩挑衅地看着他。

就是啊,你家这么穷,还有空来玩秋千?不如去帮你那和你一样脏的老太太去捡废品吧?

哈哈哈哈哈,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吕幸鱼的脸涨得通红,单薄的胸脯被气到起伏个不停,他冲上去和秋千上的男孩厮打起来,你闭嘴!你才脏!这是我的秋千呜呜呜呜呜......

吕幸鱼这是第一次和别人打架,质量本就不好的短袖,领口都被人撕破了,小孩儿会什么打架,都是乱来,手上有指甲的拿指甲刮脸,拿手指掐人。

吕幸鱼的脸绯红,白嫩的腮边并行着几条用指甲划后的红痕,另一边是已经泛了青的掐痕,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颊上被泪水铺满,一边抽泣一边往家里走。

何秋山刚卖完废品回来,就看见小孩儿这副模样,他丢了手里的东西,跑得飞快,少年人蹲在他身前,焦急地问他怎么了。

吕幸鱼哭得厉害,细弱的手臂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将事情说完整,何秋山拳头捏得很紧,青涩的面容绷得很紧,立马站了起来,要去找人算账。

还未走出几步,一阵吵闹的声音愈来愈近,是奶奶和那个男孩的家长。

家长是一个中年女人,领着她家小孩儿,叉着腰和奶奶告状,女人的声音尖利,刻薄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的从吕幸鱼的身上刮过。

奶奶身子矮小,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何秋山背后的吕幸鱼,见他脸上也是伤,腰杆瞬间直了起来,开始和她对骂。

女人冷笑,说,下午就是和你家小孩打完架后,他兜里的模型汽车就不见了。

意思很明显了,她就是说是吕幸鱼偷拿的。

吕幸鱼都懵了,我没拿啊....他扯了扯何秋山的袖口,神色很呆,哥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拿。

何秋山的眼里只有他脸上的伤痕,他的心千疮百孔,哑声安慰,哥哥知道,你别怕。

奶奶神色一僵,回头问吕幸鱼到底有没有拿,语气有些凶。

吕幸鱼被吓得六神无主,直说没有没有。

男孩脸上顶着伤,指着他,你撒谎!就是你拿的,我下午只和你在一起接触过,不是你还有谁?

女人和男孩一直在奶奶耳边鼓动着,说什么小时候偷针,大了就偷金,果然是贫民窟的小孩儿,手脚都这么不干净。

知不知道这个模型汽车多少钱啊?他老子在进口商场买的,要整整十块钱呢,你家小孩儿自己没有就偷别人的是吧?

何秋山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充斥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劲,你说什么?

你一边去。奶奶一把推开他,走过去就开始收拾吕幸鱼。

她顺手就拿过搁在一旁的扫帚开始打他,吕幸鱼被她提溜着肩膀,被打得大哭,凄厉的哭腔从他孱弱的喉咙里撕扯出来,吕幸鱼躲都躲不了。

他抽泣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不是我...不是我呜呜呜呜呜,不是我...

何秋山顾不上太多,看见小孩儿被打成这样,他心焦地过去阻止,别打了奶奶,你打我吧...

你滚!都是你把他惯坏了!现在什么都敢做。奶奶力气还很大,推得何秋山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眼看着吕幸鱼都要被打得背过气去了,他直接抱着吕幸鱼不松手,挥下的扫帚全都打在了他背上。

吕幸鱼哭得剧烈起伏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何秋山闭着眼,抱紧了他。

奶奶气愤地甩下扫帚,又进去拿了十块钱,递给女人,对不起了。

吕幸鱼搂着何秋山的脖子,眼睛湿漉漉的,脸颊上被泪水堆砌,他声音嘶哑,还在一边弱弱道,我、我没有拿...不要给他......

奶奶的神情僵硬,送走了那对母子,吕幸鱼见她走过来,害怕地躲到了何秋山身后。

可是奶奶没有看她,只往屋里走去。

晚上被饿了肚子,何秋山把门锁上,拿了药膏给吕幸鱼上药,吕幸鱼还是第一次被打这么惨,光是上个药,都哭得满脸是泪。

何秋山心疼到眼眶通红,药都没上完,就小心翼翼地把他拢进怀里,轻声哄他。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着,他才悄悄出了门,夏季的夜晚,蚊虫泛滥,更别说竹林里,他打着电筒,在秋千周围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价值十元的汽车模型。

奶奶在看见这个东西时,气得高血压都快泛了,立马拿起东西去了家属院楼下,指名道姓地骂那家人,骂到院内灯火通明。

吕幸鱼晚上睡得很不安稳,趴在何秋山的胸膛上,温热的眼泪渗过布料,抵达了男人的心底。

何秋山睡意模糊的醒来,青年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是泪,他搂着人,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做噩梦了吗宝宝?不怕了,哥在呢。”

吕幸鱼睁开眼,拱进他的脖颈里,潮湿的气息蔓延在两人之间,他声音沉闷,又委屈,“我早就说过了,奶奶偏心你,她打我,我好疼啊。”

何秋山的手一顿,只能不厌其烦地安慰:“哪里疼?”

“这儿,还有这儿,我全身都疼。”吕幸鱼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指了指。

何秋山笑了笑,温热的手掌在他说疼的地方捏来捏去,“是吗?不疼了不疼了,哥哥帮你按一下好不好?”

吕幸鱼闷着不出声,何秋山以为他还要生一会儿气,结果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无奈地擦去怀里人的眼泪,又在他哭得薄红的眼皮上吻了吻。

翌日,何秋山照常去上班,说他中午还会回来做午饭。

吕幸鱼打了个哈欠,送他出了门,自己又换好了衣服,准备去医院看曲遥。

他今天精神不佳,便不想自己开车,他懒散地坐在沙发里,拨了方信的电话,忙音一阵后,传来的是一道机械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神色微顿,又拨了一个过去,依然是无法接通。

他脸上逐渐变得有些空滞,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慌乱起来,心有所感似的,他打给了曾敬淮。

曾敬淮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见是吕幸鱼打过来,他冷冰冰的脸色蓦然回暖,“喂,小鱼,怎么......”

吕幸鱼打断他,声音急切:“方信呢?”

“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不是我的助理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他在哪儿?”

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曾敬淮倒是愣住了,他抬手制止了身旁沈为白的汇报,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他缓声道:“方信在上周就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

“他已经辞职了。”

第63章

男人的脸庞泛着没有生机的白, 病号服下的身躯枯槁消瘦,细瘦坚硬的锁骨将衣领顶出缝隙。

吕幸鱼用棉签沾了水,在曲遥干燥的唇瓣上擦了擦, 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睡这么久了还不醒, 小遥, 你在做什么美梦吗?”

他坐在凳子上,手撑在病床上捧着脸看他。

护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 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后, 打了个招呼, “又来啦?”

吕幸鱼点点头, “对呀,阿姨, 这几天他怎么样?”

阿姨将水盆放在柜子上,把毛巾拧干走了过来,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反应。”

吕幸鱼怕她一个人弄不动曲遥,便主动帮忙, 阿姨将衣服解开,吕幸鱼的神色在看清曲遥的身体上蓦然僵住。

苍白消瘦的肩头,有两道难看的伤疤,大致呈圆形,看样子已经好了很久了,周围已经长出了深粉色的增生。

他问:“这是...”

阿姨看了一眼, 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擦好了前面, 随口道:“这得有几年了吧,都开始增生了。”

“一看就是当时没处理好。”

吕幸鱼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曲遥身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伤。

阿姨收拾好后就出去了,吕幸鱼动作缓慢地撩开他的衣领,细白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两道伤疤,他看着昏迷的男人,唇瓣翕动:“很疼吧?”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不知不觉地就开到了渝怀外面的街道。

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夏季总是多雨的,吕幸鱼从来都不喜欢下雨天,潮湿的气息总会让他想起贫困的幼年。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往渝怀的商业街里走去,这边逐渐繁华起来,他一直走到了尽头,最里面开设了一间场子,装修得中规中矩,外面挂了一个牌子。

一道闷雷打下,还未等吕幸鱼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就接二连三地打在了地上,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吕幸鱼回头看去,汽车离他不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躲在了屋檐下。

吕幸鱼蹲了下来,拿着手机给曾敬淮发了信息,让他来接,正好这儿离他的公司就一条街。

他可不想淋着雨跑去开车。

车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匿在雨声中。

屋檐有点窄,总是有一些雨水飘到他身上,下一刻上方覆下一道黑影,来人撑了一把伞,将他与雨水隔绝。

他有些懵,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面前人身量很高,只是轮廓还颇为青涩,他笑了下,“冷不冷?”

吕幸鱼站起身,面对对方自来熟的询问,他还是礼貌地回答:“不冷。”

少年比他高出一大截,目光温和,吕幸鱼回答后,气氛陡然僵住了,少年看着他,却没有一丝尴尬。

天色昏暗下来,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才回过神,望了一眼下得格外急促的雨幕,“这么大的雨,我送你回去吧?”

吕幸鱼摇了摇头,“不...”

曾敬淮的车在门口停下,他打着一把黑伞,棕眸一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身边。

凛冽的眸光掠过少年,又揽着吕幸鱼的肩膀,让他位于自己的伞下。

“小鱼你淋到雨没有?”曾敬淮歪着头在他身上看。

“没有,我们走吧。”

“好。”

少年的目光一直驻足在他身上,握着伞柄的骨节泛起白,吕幸鱼两人与他擦肩而过,在走出后,吕幸鱼回头冲他道:“谢谢,你快回去吧。”

少年微愣,唇畔弯起,“好。”

这辆昂贵的汽车很快就驶离了这条街道,程寒的表情逐渐落寞下来,他收了伞,转而走进了这间房子里,守在门口的小童还恭敬地叫了他一声程老板。

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曾敬淮带着人直接回了龙湖湾。

吕幸鱼在车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是在龙湖湾的主卧,他身上已经换了睡衣。卧室内的布置丝毫未动,就连床头柜上他无意放的一个帽子都还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