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下千里冰封
第34章
方信开得平稳, 偷瞄了后座的吕幸鱼好几次。
吕幸鱼却一直看着车窗外,根本没注意到他,等要到地方时, 他才问了一句:“我们的行李呢?”
方信装傻:“什么行李?”
吕幸鱼转过头, 看着他也不说话。
方信率先投降, 干笑了两声, “哈哈,在后备箱里, 本来那天离开西北新区时,曾先生就让我帮您带回来了, 结果这不是忙嘛, 一时忘了给您。”
方信在心里又骂了几遍曾敬淮, 明明是他不准让吕幸鱼看见的,结果现在又是方信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 缓缓停在了槐树下。
吕幸鱼打开车门,精致的圆头皮鞋踩在地上, 他看向眼前矮小的平房,屋檐下已结出了细密的蛛网。
他拿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插进门口悬着的挂锁里, 因常年无人开锁,他用了些力气才将锁打开,镀铜的门锁已是锈迹斑斑。
推开门,是扑面而来的灰尘,细小的颗粒在阳光下扬起,飞进了吕幸鱼的眼睛里。
屋内的陈设一如多年前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分毫未动,也是, 穷成这样,又有哪个小偷不识趣的跑进来偷东西。
推开侧边的窄门,是他与何秋山的房间,现在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屋内的光线却很是昏暗,一张小床紧挨着墙边,上面布满了灰尘。他过去将小窗的布帘拉开,阳光穿进,照在了下面的木桌上。
上面用圆珠笔划了很多刻痕,时间太久了,稚嫩的笔迹被模糊,他坐在凳子上,手指抹去上面的灰尘,是几句零星的乘法口诀。
奶奶让何秋山监督吕幸鱼默写乘法口诀。吕幸鱼却偷偷在桌子上写下自己背不到的那一部分,何秋山却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撒谎说自己口渴,让何秋山去拿水给他喝。
何秋山去了,回来时悄悄的没出声,站在他身后看他把本子拿开,一边看小抄还一边碎碎念着,结果因为太笨,如此往返好几次都没写对。
他没憋住笑,吕幸鱼吓得一抖,作业本掉在了地上,慌张地回头看他。
何秋山帮他把本子拿起来,吕幸鱼拉着他的手撒娇:“哥哥,不要告诉奶奶好不好?”
吕幸鱼摸了把脸,小声的抽泣两声后看向贴满奖状的墙面,上面大部分都是写着何秋山的名字,正中间贴的一张很特殊,上面明明名字写的是何秋山,却被人用铅笔划掉,旁边写着吕幸鱼的名字,笔迹生嫩,一看就是吕幸鱼自己改的。
那时他刚念小学,期末考试后却没有得到奖状,他十分失落,明明上幼儿园老师都会给他发奖状啊,夸他是好孩子,他回到家,看见桌上摆了一张鲜红的奖状,是何秋山的。
他鬼迷心窍,用铅笔改了名字,反正哥哥说他的就是我的,他心里乐开了花,拿去到奶奶面前炫耀。
结果就是屁股被打开了花。
老太太气得不行,拿着拍蚊子的胶质拍子就往他屁股上扇,冬天裤子穿的厚,奶奶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把他拉过来把裤子往下扒了打,吕幸鱼趴在她腿上哇哇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奶奶---”
“不要打我呜呜呜哇哇我错了。”
“你成绩不好我也没骂过你,你现在居然还撒谎,偷别人东西!你说!谁教你的?我没有你这种坏孩子。”
何秋山从外面回来,隔老远就听到了哭声,急忙跑进来。
吕幸鱼一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哥哥,哥哥救我呜呜呜呜......”他张着手臂,涕泗横流。
何秋山看见他屁股已经肿了,便大着胆子把他从奶奶腿上抱了出来,他抱着人跑进了房间里,又把门锁上。
奶奶在外面敲门敲得震天响,“吕幸鱼你最好一辈子待在里面,不然出来了,老子一定要把你屁股打烂!”
吓得吕幸鱼急忙搂紧了何秋山的脖子,抽噎道:“哥、哥哥,呜呜呜你要保护我。”
何秋山帮他把眼泪擦去,“好。”
他主动向何秋山承认了错误,说不该拿他的奖状,还改成自己的名字,何秋山听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拍着他脊背,哄着他不要哭了。
吕幸鱼说完了后,还不忘给自己辩解两句,“我、我用的铅笔改呢,哥哥你到时候可以擦掉,擦掉就看不见啦。”
他抱着何秋山的脖子,湿漉漉的面颊贴上他的,讨好的蹭了蹭。
吕幸鱼看着墙壁上的奖状,被划去的名字已经泛起了白,旁边的吕幸鱼几个字也变淡了许多。
他上了小学后就没再得到过奖状了,何秋山每得一次奖状,他都会在墙壁上写正字。
何秋山这个名字下面已经累积了两个了,可是旁边的吕幸鱼下面连一横都没有。
他生闷气,被何秋山瞧见了,何秋山就拿笔在他名字下写了好多个正字,吕幸鱼看见了也不开心,说,我又没有奖状。
何秋山还是像以前一样哄他,哥哥的不就是你的。
灰白的墙壁凹凸不平,墙角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墙灰,从天花板蜿蜒而下的水痕洇湿了他们的名字,和他那条遗失了的手链一起发霉。
方信把东西搬进了堂屋,他看见了吕幸鱼蹲在屋子里,单薄的脊背轻微地颤抖着,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过去了,他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蹲下来递给他。
吕幸鱼没有接,大颗的泪珠砸在地面,哭得无声无息的。
方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四处张望着,眼神落到墙面上滞住,好半晌他才移开目光,生涩地安慰他,“别、别哭了。”
“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不吉利。”
吕幸鱼抢过他的手帕又摔在他身上,用哭腔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方信讪讪地接住手帕,看清他脸后,又笑了出来。
吕幸鱼脸上黑乎乎的,他刚刚指尖那么多灰,还拿手去擦泪,现在都糊成一团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吕幸鱼还以为他在笑自己哭得丑,愤然起身往外跑了。
方信又笑了几声,才去追。
吕幸鱼出来后,却意外地在树下看见了曲遥。
他走过去,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仰起头问他,“你来干什么?”
曲遥没说话,拿出纸巾来帮他擦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皮,轻声道:“想不想去见何秋山?”
吕幸鱼眼眸一亮,他抓住曲遥的袖子,询问道:“真的吗?”
曲遥点头,嗓音很沉:“真的,我们现在就去。”
他握紧吕幸鱼的手腕带着他往前大步走去。
方信:“诶诶---”
他急忙上前去拦。
可是不用他,自有人拦住他们。
两人面前拐来一辆黑车,速度很快,刹车时,轮胎剐蹭在地上声音很是刺耳。
驾驶座上下来一人,是曾敬淮。
他眼神沉戾,紧紧盯着他握着吕幸鱼手腕的那只手。
吕幸鱼看了眼曲遥,目光中似有失落。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吕幸鱼的身边,拉起他的手臂,将腕上那只碍眼的手用力扔下,随后揽着吕幸鱼上车,动作强势利落。
他合上副驾驶车门,绕过车头时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曲遥站在原地,眼看着他将吕幸鱼带走。
吕幸鱼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把头偏向窗外,闷着不说话。
曾敬淮面色不虞,还时不时地看他一眼。
车停在龙湖湾大门,他解了安全带,将人抱自己腿上来,盯着他潮红的脸颊,温声道:“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还没去过你原来的家呢。”
吕幸鱼垂着头,他只能看见他轻轻眨动的睫毛。
“宝宝,和我说句话。”曾敬淮摸他的下巴,勾着他抬头。
吕幸鱼仰起头,眼眶微红,睫毛湿润,脸上还能看的到一些泪痕。
曾敬淮叹了口气,“嫁给我就这么难过吗?我的爱不比何秋山的少,他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他否认道:“不是,我不难过。”
“真的吗?”
吕幸鱼点头,贴着他的胸膛,沙哑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我不难过。”
他终于有花不完的钱了,开心都来不及。
回到龙湖湾一直到晚上,吕幸鱼一直站在房间内的窗台边,从艳阳高照到群星遍布,底下布置的工人们终于散去。
腰上忽地搂上一双手,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曾敬淮心情愉悦,他歪着头去亲吕幸鱼的脸,“小鱼宝,终于可以嫁给我了。”
“我等得太久了。”
吕幸鱼眼珠微动,“久?”他慢慢垂下眼皮,低声道:“我也等了很久了。”
过了几秒他又回头去问他:“我们也不过认识半年,这算很久吗?”
曾敬淮笑了笑,抱紧了他,“当然,度日如年。”
微凉的唇瓣贴上他的,这一刻,他从心底感受到了喜悦,他早就说过了,何秋山的爱只会像那条低廉的镀银手链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生锈腐坏。
脚步轻快,他抱着人一齐落在床上,发丝扬起的汗水滴落,他握紧身下人的腰肢,力度逐渐加重。吕幸鱼撑起手臂坐了起来,靠在他肩膀上喘息,曾敬淮掐着他的后颈,又吻他的嘴,滚烫的唇舌在他的口中抚弄,强势地将整个口腔舔得个湿淋淋的。
吕幸鱼眼皮薄红,半睁着眼,面上的酒窝深陷,被曾敬淮抵住来回地吸吮。
月光轻薄如纱面,透过狭窄的窗子倾斜,何秋山就站在下面,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晚上。
今日脸上像是又添了些新伤,嘴角撕裂的伤疤又合拢来,潦草地结了痂。
是不是因为曲遥没有找到他在哪儿?所以小鱼才没来看他,还是因为被人拦住了。他面容苍白,嘴角被扯得好痛。
或许是因为他许愿时,把愿望念出来了,眼泪漫过侧脸的伤疤,他懊悔地低下头,
滚烫的誓言被那个捡来的圣诞树掩埋,葬在了他们来北区的第七年。
吕幸鱼伏在曾敬淮怀里,眼中泪花闪烁,他发誓,以后许愿一定不要再念出声。
第二天,曾敬淮很早就起来了,换好了西装,闭着眼坐在椅子上,那天过来的经理正在给他打理发型。
曾至严今天穿得也很帅气,他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开玩笑道:“这么帅啊。”
曾敬淮不理他。他也不气馁,毕竟习惯了,他四周看了下才问道:“你老婆呢?”
“还没起。”
“还没起?”曾至严表情怪异,“这都快十点了,还没起?”
曾敬淮睁开眼,“现在时间差不多,我去叫他。”
曾至严看着他背影,无奈的摇头,真是没救了。
他系好西服扣子,下楼去招待宾客。迎面便走来两人,曲家那两兄弟,哥哥脸上挑着笑,递给他一个红包,“曾叔叔,恭喜啊。”
弟弟脸色沉郁,瞟了一眼他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