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起初他以为孟思婧会去南边部署防线,万没想到她居然去偷袭了凌云仓堡。收到斛律沉的急报时,他虽然惊讶,却也像是被素来温驯的兔子咬了一口,虽然肉痛,却愈发心痒,当即决定率轻骑回援,他要会一会这个与众不同的中原女人。
几日昼夜疾驰,他终于在寒州城下见到了孟思婧。她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一袭红衣如火,手中横刀潋滟,乱军之中遥相一瞥,也看得出姿容艳丽、国色天香,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全身的血似乎都沸腾起来。
他不怕她杀人,更不怕她逃跑,最扎手的猎物才最是诱人,她的逃跑在他眼中如同狡黠的野兔在遁入罗网前的垂死挣扎,在鹰隼锐利的眼睛里,终究无路可逃。
他咧唇笑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随即高声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大声道:“给我上!活捉孟思婧的,赏一百头羊!!”
萨汗骑兵听闻穆矢许诺,一个个两眼放光,高声啸叫,随着一骑当先的穆矢一起,向着孟思婧遁逃方向追逐而去。
仿佛当真惧怕穆矢一般,孟思婧毫不恋战,一路马不停蹄,断后军师队形凌乱,甚至有人丢盔弃甲。
穆矢得意大笑,长剑挑起路旁丢弃的头盔,如同挑着人头一般,远远甩入身后烟尘中。
待他冲入一处平谷,忽觉哪里不对。前方孟思婧一行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只有身侧两壁高岗直入云霄,眼前荒草丛生,风声入耳,如同萧瑟悲鸣。
不祥之感霎时降临,穆矢急急勒马,回首对属下道:“回去,有埋伏����”
话音未落,尖锐箭音刺破风声,无数箭矢自两侧高岗洒落,浸了火油的箭头火光耀目,如同千万簇破碎的太阳般从天而降,霎时点燃了穆矢军身边的荒草!
穆矢军军心大乱,战马受惊,四下奔逃,与同样惊慌失措的同伴撞在一处,愈发避不开接踵而至的圆木与巨石,一时血肉飞溅,惨叫声接连不绝。
穆矢勉力抱住马身,声嘶力竭地喝令属下不要惊惶,还一剑斩杀了一匹受惊暴冲的马,终于暂时稳住局面。
火光熊熊,刺鼻烟雾为天际黄云抹上突兀的黑色,烟尘火光之中,阵型整齐的镇北军出现在穆矢等人眼前。
为首的赫然是孟思婧,她高坐马上,横刀出鞘,面容如红梅般明丽,望向他的眼神却唯有刻骨的愤恨与轻蔑。
“就是此人!”未及穆矢反应,她手中照水刀锋一转,映着鲜血与火光,带着凌然的气势直指他眉心,“就是此人,夺我疆土,屠我百姓,暗算小周将军,今日便是报仇之日!”
穆矢害了周明晏性命,将他的承光剑据为己有,以秦臻为首的镇北军将士对他恨之入骨,此时一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能将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为小周将军报仇!”
“为寒州父老报仇!”
鼓声裂云震天,杀声山呼海啸。孟思婧化身锐利刀光,杀入阵中,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秦臻等人紧随其后,压抑已久的怒火燎原漫卷,毫不留情地将穆矢及其属下人马吞噬殆尽。
穆矢困兽犹斗,仰赖手中锋利无匹的承光剑,硬生生将几个靠近他的镇北将士刺下马去。他正欲将一人一剑穿心,身后刀风呼啸而至,他不得已收剑回手,刀剑相抵,火花飞溅,金铁声嗡鸣不绝。
孟思婧手持照水,英秀面容染着鲜血,越发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把承光剑还回来!”
穆矢咬牙,剑刃顺着刀锋滑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有本事来拿!”
下一刹他抓住马缰翻身,躲过孟思婧全力劈下的一刀,剑尖在地面上挑起一簇尘土,趁着孟思婧本能闪躲的时机,重新翻回马上,策马奔逃而去!
几个属下挡了他的路,他毫不犹豫挥剑砍倒,就在他想要踏着他们的尸身冲上崖壁之时,三支铁箭破空而来,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战马受惊,险些将穆矢掀下马去,他勒紧缰绳抬头,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孟思婧。
不,那不是孟思婧,那是个肤色白皙、眉目清秀的男子,与孟思婧的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他站在崖壁上,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黑曜石般的眸底一片冰冷,在穆矢错愕的一刹,再次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穆矢回望后路,属下所剩无几,孟思婧与秦臻正穷追不舍,心想难道真要命丧此处,心中咒骂不绝,血红的眼睛瞪向崖上的弓箭手,忽然在他腰际看到了什么。
孟思昀身披软甲,腹部弧度并不算明显,他挽弓如月,箭尖穿透硝烟与战火,直指崖下的穆矢,手指松开之际,穆矢却忽然放声高呼:“等一下!!”
穆矢高举右手,手中赫然是与孟思昀腰际一模一样的丹凤朝阳玉佩,珠络上那颗青玉算珠随风晃动,他举着这块玉佩对孟思昀喊道:“周明晏没死!放我走,我告诉你他的下落!”
孟思昀呼吸霎时凝固,松弦的手猝然收紧,弓弦深深勒进指腹,鲜血染上弦索,他却如丝毫不觉一般,目光定定凝在崖下的穆矢身上。
长箭悬在弦上,他的心跳也近乎悬停,耳畔风声马嘶声喊杀声如潮水般褪去,穆矢那句话如同滚雷一般,震得他脑中不断发麻。
周明晏还活着。
周明晏还活着……
单是这六个字,就让他难以自持,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他在深不见底的噩梦与痛彻心扉的清醒间煎熬,多少次用这六个字麻痹自己,又多少次强迫自己抛弃幻想面对现实,可如今穆矢在说什么?周明晏还活着?
穆矢将他的动容看在眼中,心间涌上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赌对了,眼前这个佩着和周明晏同样玉佩的人,果然同周明晏关系匪浅,他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对方在乎周明晏的生死,他便可以以此为要挟,搏出最后一分生的希望。
“放我走!”他从眼前人眸中看出明显的动摇,于是高举玉佩又喊了一次,“不然就别想再见到活着的周明晏!”
穆矢身后,孟思婧正欲从他背后偷袭,却被一个萨汗骑兵死死扯住,她心急如焚,对着孟思昀高声道:“怀宁,别信他的花言巧语!”
秦臻同样被人牵制,腾不出手,冲着崖上高喊:“孟军师,快放箭!”
穆矢见孟思昀迟迟不发话,心中暗道不妙,忽然扬手把玉佩向远处一抛,趁孟思昀目光移开之际,策马向前直冲。
下一刹,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小腿,溅起一捧血花。穆矢痛呼一声,滚落下马,马匹受惊,前蹄扬起,重重踏在他的胸口上。
剧痛与晕眩之中,有人从他的手中将长剑夺走,他想要反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鲜血从他胸口溢出,带走最后的生命与热力,就连咒骂也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随着浑浊的鲜血从唇角涌出。
孟思婧收起承光剑,俯身查看穆矢的伤势,却见一人跌跌撞撞,从高岗上直冲下来。
孟思昀眼神急切,步履踉跄,几乎扑倒在穆矢身前,双手沾着他温热的鲜血,摇晃着他的肩膀,嘶声问道:“周明晏在哪里?!告诉我,周明晏在哪里?!”
穆矢已濒临昏迷,又在孟思昀的喊声中恍惚醒来,沁血的瞳眸在他面上顿了顿,又望向头顶的高岗,忽然觉得眼前风景有些熟稔。
这似乎是数日前他围剿周明晏,最后将对方逼至高崖,不得不跳崖自尽的地方。
他喉间滚动,咳出一口血,唇角浮起狰狞的笑意。
周明晏在哪里?他生前最后一刻,见到的是不是同样的景象?
孟思昀等不到他的答复,伸手欲为他探脉,穆矢手腕蓦地一翻,孟思婧眼疾手快,拉着孟思昀后退,穆矢的手抓了个空,指甲深深陷进身下被血泊染红的泥泞里。
“你们等着……我舅父……不会放过你们……”
穆矢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口控制不住地痉挛,如垂死的毒蛇一般亮出獠牙,将最后的毒液伴随着支离破碎的话语流淌而出。
他望着面色苍白的孟思昀,似是看透了什么一般,眸中漾起疯狂的光:“周明晏他……在地狱等着你……”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孟思昀小腹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攥,痛得他眼前一黑,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孟思婧急忙搀起他,撑着他的肩膀问他怎样,孟思昀面色苍白,额角被冷汗浸透,用最后的力气护住小腹,颤声道:“玉佩……那块玉佩……”
秦臻早着人将那玉佩捡了回来,此时便递到他手里。孟思昀捧着它,小心地拭去上面沾染的泥土和鲜血,又爱怜地碰了碰络上的算珠,忽而将它贴到唇边,热泪从紧闭的双眸中汹涌而下。
“元照……元照……”他吻着这块他曾亲手为周明晏系上的玉佩,喃喃地唤着爱人的名字,“我们……我们为你报仇了……可是......可是......”
可是,比起为你报仇,我更希望的是你还活着。
第53章 与君同
穆矢身死,贪生怕死的斛律沉弃城而逃,镇北军水到渠成地收回了寒州。
城中幸存大曜百姓守得云开见月明,在孟思婧等人进城时簇拥道旁,夹道欢迎。有妇人怀抱稚嫩孩童,将盛放的梅花花环戴在孟思婧头上,亦有白发老人热泪盈眶,拉着她的衣袖泣不成声。
“孟将军……请孟将军恕老朽愚昧,当时听说连小周将军都战死了,朝廷却派了个女子来领兵,我们也以为朝廷已经放弃寒州了,没想到……没想到……”
老人白发颤颤巍巍,哽咽着说不出话,佝偻着身子向孟思婧拜下去。孟思婧忙扶他起身,眸中亦有泪光闪动,嗓音却坚定:“老人家请起,大曜不会放弃你们,大曜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军士高声响应,百姓亦山呼万岁,不少人喜极而泣,慷慨的呼声与喜悦的啜泣声相映,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古老城池上空久久回荡。
镇北将军府作为城中最气派的府邸,此前一度被穆矢和斛律沉等所占,此时已收拾出来,门首廊下重新悬上了镇北将军府的朱红灯笼。
正院正房是昔日周明晏所居,秦臻便请孟思婧搬入,她却不假思索道:“让思昀住吧。”
经历此前波折,秦臻多少知道了孟思昀和周明晏的前情往事,很多之前扑朔迷离、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也随之豁然开朗。惊讶在所难免,但仔细思量,却又觉得理所应当,至少在他看来,孟周二人品貌相当,甚是般配,天上地下也难觅到这般天造地设、琴瑟相和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只可惜,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孟军师运筹帷幄,居功甚伟,住正房亦无可厚非。”秦臻有些犹豫,“但孟军师……不会睹物思人吗?”
“他不愿意的话会拒绝的。”孟思婧轻叹一声,眸中浮起怅惘,“我想他现在,只想离周明晏近些,再近些吧……”
不出孟思婧所料,孟思昀没有客套,谢过孟思婧和秦臻,即刻便住了进去。
穆矢见识鄙陋,对中原人的字画清玩等不屑一顾,占领寒州时将周明晏房中所有器玩都砸了个干净,除去桌椅床柜等家具陈设之外,周明晏留下的痕迹近乎荡然无存。
书案临窗而设,孟思昀立在案前,指尖自光滑微凉的桌面轻轻抚过。射杀穆矢之后,他又瘦了些,苍白脸颊线条清冷,身形单薄,身前圆润弧度却愈发明显起来。
同在京城时,周明晏曾给他讲过寒州,讲过他在寒州的宅邸,周明晏出征后,他也曾不止一次梦见过周明晏在庭中舞剑、窗下读书,那时他身在千里之外,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梦中相望不相闻,唯有月华流照,常伴爱人身畔。
而今他终于来了,斯人已逝,这房中却处处都是他的身影,仿佛一闭眼,仍能见到周明晏端坐窗前,披着一身月色,钻研兵法、批阅文书,也为他一次次写下“怀宁亲启”,写下那句“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心底像被万千利剑刺穿,又像被人攥住狠狠拧绞,孟思昀眼前发黑,扶住桌边站稳,目光掠过房间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孟思婧特意送他过来,一直悬着一颗心,见状忙问:“怎么了?还缺什么吗?”
孟思昀寻过一遍,一无所获,低眉掩住某种失望,心底嘲笑自己的荒唐,轻声道:“不,不缺什么……”
秦臻闻言微顿,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未几又赶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花盆。
“孟军师,你是在找这个吗?”
孟思昀目光向他手中一落,眼神立时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秦臻将花盆小心地放在桌面上,他立刻扑过去,险些撞到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触着花盆中的花枝。
那花枝细弱干枯,不少已经被折断,露着森森创口,仅存的几片绿叶半干半枯,似是涂着一层枯墨,没有半分生气。
“这是之前收拾将军府,从后院的废墟瓦砾里翻出来的,当时盆已经碎了,但我记得我曾经在元照房里见过……”
他见过周明晏如何悉心照料这盆花,特意放在房中最温暖之处,得空便为它浇水松土晒太阳,偶尔还会对着它絮絮低语,眸光温柔又期待,仿佛在守候一个孩子静静长大。
他问过周明晏这花的来历,周明晏说是旁人送的。他还开玩笑说怎么送了盆桂花,在北疆的冬天里怕是活不下来,周明晏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一定能活。
“那个人不会骗我,这花不但能活,还能开花。”他还记得周明晏护崽似的把花护在胸口,信誓旦旦地冲他打包票,“香得很,你到时候就等着闻吧!”
此时的秦臻已经猜出,送花人就是孟思昀。在后院捡到它时,他心想这花多半已经死了,但还是舍不得丢,于是重新换了土和盆,想着待养出几分生气来再还给孟思昀,但看孟思昀似在找它,便提前还给了他。
“养花的事我不懂,但我觉得交给军师照顾的话,它应该还有希望。”秦臻小心翼翼地看着孟思昀颤抖的睫毛,嗓音也有些哽咽,“毕竟军师不会骗元照,是吗?”
孟思昀重重点头,将那盆桂花护在怀中。
被萨汗夺走的一切,他都为周明晏夺回来了,玉印和信、凌云仓堡、承光剑、玉佩、寒州,如今连这盆桂花都回来了,可为何周明晏不能回来,再回到失而复得的寒州,回到这座将军府,回到他和他们的孩子身边?
他泪盈于睫,一半被他咽回腹中,另一半潸然而落,洇湿怀中桂花的泥土。
那盆桂花再次被孟思昀精心照料,放在房中阳光最好之处,但它尚未恢复元气、抽出新芽,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穆矢临死前的诅咒并非危言耸听,萨汗此次出兵还得到了邻国裘越国的支持。
裘越国国王便是穆矢的舅父,为支持萨汗及穆矢御驾亲征,此前同穆矢一同南下劫掠,闻听穆矢身死,怒不可遏,已挥师北返,直扑寒州。
裘越国国王名义上是穆矢舅父,但也有传闻说穆矢其实是他与亲妹所生,传闻真实难辨,但他为穆矢复仇的决心却是明白昭彰。
据斥候消息,裘越军兵力雄厚,镇北军虽然连战连胜,军心大盛,但既要稳定寒州局势,又要应对数倍兵力的裘越大军,难免捉襟见肘。
军情迫在眉睫,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镇北将军府夜夜灯火通明,众将商讨如何迎敌,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军阵,思考在某地拦截设伏的可能性,争论常至通宵达旦,却始终未能寻到万全之策。
孟思昀作为军师,自然列席,有时孟思婧见他脸色实在憔悴,勉强把他劝走,他回房后也会继续研究舆图,寻找机会,奈何裘越军进军速度远超想象,他殚精竭虑,仍无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