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从小众人便夸赞弟弟,说他聪慧秀气,她也以之为傲,一直以为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娇生惯养,才养出这唇红齿白、端丽不输女儿家的面容,她从未想过这是另有原因,这秀气其实有另一层含义,而且还是最浅显直白的那一种。
“对不起,阿姐,我一直……一直没能告诉你……”双生姐弟心意相通,孟思昀看她神色,便知她已明白了七八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将话题引向遥远的童年回忆,“其实当时母亲带我们移居江南,就是因为我……”
命运似是有意将他逼上梁山,又像是不忍再见他独自背负,故意要给他坦白的机会,在数十年的隐瞒之后,孟思昀终于将这个守口如瓶、几乎要融入骨血的秘密,向孟思婧和盘托出。
孟思婧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脉搏和呼吸,仿佛天地间只余弟弟清润却又强压着哽咽的嗓音,讲述着她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弟弟的嗓音犹如潮水,载着她的记忆飘向很远很远。她后知后觉,为何思昀从小总是穿得比她多很多,幼时她和思昀在一起时,母亲和奶娘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许她拉扯思昀的衣服,也从不让他们两人一起洗澡;为何思昀明明满腹才学却甘心行商,从不考虑科举;为何在与周明晏相恋之前,思昀从未起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以及最最重要,也是最最明显的,为何当初周明晏会把思昀认作是她。
她曾以为那都是因为弟弟体弱多病,因为弟弟愿意牺牲自己支持她的梦想,因为弟弟眷恋的是男子,因为周明晏中药后神志不清,这都是原因,可不是能解释一切的原因,在思昀如今说出的真正原因面前,其实都微不足道。
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心中翻江倒海,胸腔里如同有岩浆在滚动,所有炽热复杂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混成暧昧不明的一团,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又仿佛会在下一瞬不管不顾地爆发。
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却接二连三地让她震惊。当初发现弟弟喜欢周明晏,她就花了数日才接受,如今弟弟却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双性之身,而且还身怀有孕……
孟思婧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沉浸了数十息,才缓缓睁开,轻声道:“你确定这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孟思昀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身体,轻轻点头。脉象、胎动和日子都对得上,他反复确认过多次,再确定不过。
“那这孩子是周明晏的?”
孟思昀抿紧嘴唇,再次点头。
孟思婧喉咙耸动,忍了又忍,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来:“那你怎么还敢来这里?!你不要命了吗?!”
她声色俱厉,语气近乎咆哮,哪怕是被戳穿喜欢周明晏那次,她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孟思昀心如刀割,捂着小腹的手微微发颤,努力压抑着嗓音里的哽咽,解释道:“我当初不知道……我也是那日从地牢出来才发现,之前我完全没想过……”
他是应李擎之命才来北疆的,如果他当时便知道孩子的存在,他还会来吗?他应该选择留在京城护住爱人唯一的骨血,还是前来北疆为孩子的父亲复仇?
他不知道,眼前已是事实,无论是问题还是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孟思昀护着小腹的姿势在孟思婧眼中无比扎眼,却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嗓音也和缓了些许:“这……多久了?”
孟思昀微怔,轻声道:“算日子应该有四月左右,因为我体质特殊,孩子小了些,但胎息还算稳定……”
孟思婧没说话,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停,又转回去盯着眼前的桌面,若有所思。
从她一闪而逝的目光里,孟思昀敏锐地捕捉到些许温柔的气息,心间顿时微微一动。
孩子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思婧,他原本便想等收复寒州后便找机会同她坦白。眼下时机虽然仓促,却也是个机会,思婧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需要时间接受,可她终究一定会接受。
他深深吸了口气,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大着胆子,为自己,为周明晏,亦为他腹中的孩子争取道:“姐姐,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他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眸中漾起温柔却欣慰的光:“他是健康的,是元照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我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我想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
他低眉垂眸,青丝散落,唇边笑意温柔,轻抚小腹的动作珍重至极。他失去了挚爱,半生单恋只余短短数月相处,以及腹中的这个孩子,他的神情却无比满足,仿佛腹中这个孩子尚且无知无觉、面目模糊,却让他拥有了这世间所有值得眷恋的一切。
孟思婧眼眶一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太了解弟弟,无需他开口,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端起孟思昀递给她的那盏茶,低眉喝了一口,道:“好,那你现在给我回去。”
孟思昀惊讶道:“回去?回哪儿去?”
“还能回哪儿?回京城去,吃什么安胎药,这鬼地方能让你安胎吗?”孟思婧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不顾孟思昀震惊的神色,提高声音道,“不管去哪儿,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会出事的!”
孟思昀瞬间明白过来,脱口道:“我不能走!”
他嗓音并不高,孟思婧却如一头撞在南墙上:“为什么?”
“我不能走,哪有大敌当前,军师临阵脱逃的道理?!”孟思昀小腹隐隐作痛,他用一只手安抚着,眸中满是坚定,“仗没打完,寒州还没收复,穆矢还没死,元照的仇还没报,我怎么能走?”
孟思婧耳畔嗡嗡作响,强压着怒火道:“这仇我替你报,你现在马上回去!”
孟思昀的气性也上来了:“不,我要亲手报仇!”
姐弟俩四目相对,眼底都泛了红。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知道谁是动了真怒,也都知道眼下谁都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姐弟俩之间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少之又少,两人像是双双被逼上悬崖的野兽,都觉自己已经行差踏错,却又觉得已经无路可走。
孟思婧知道自己说不过弟弟,干脆斩钉截铁下了最后通牒:“不行,你必须走,现在马上收拾行李,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人安排送你出去!”
孟思昀眼眶红得要滴血,泪水盈盈欲落,依然毅然决然摇头:“我不走!”
“你����”孟思婧被他气得一噎,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给你一晚时间准备,明天一早送你出去!!”
她看也不看孟思昀,起身到门前把横刀一抽,一把推开门,迎面撞上秦臻愕然的脸,也顾不上跟他说话,径自扬长而去。
第50章 思婧
夜色中繁星垂落,仓堡城墙上北风呼啸,寒意透骨。
攻克仓堡后,孟思婧每夜都会亲自巡视城墙防务,今日虽然心力交瘁,她还是如期登上城墙,在刺骨寒风中巡完最后一段,辞别众人,独自寻了个背风处靠着,望着地平线处模糊不清的荒野,试图让仍在沸腾的血在寒风中慢慢凉下来。
弟弟与寻常男子不同,而且还怀着周明晏的遗腹子。
这事实不管第多少次回想,她都难以压下心中震惊。但扪心自问,最令她难以置信,乃至情绪失控的并不是这件事,她真正在乎的,与其说是每每想起便让她大动肝火,倒不如说是感到深深的挫败。
脚步声自背后响起,来人在几步开外停下,轻声唤道:“孟将军,打扰了。”
孟思婧抹了一把脸,转身看见秦臻,清了清嗓子道:“秦将军,有事吗?”
“没有要事,只是听说孟将军不曾用晚膳,就想过来看看。”秦臻说着上前,递给她几块尚且温热的干粮和一个酒囊,都用一张大氅裹着,“夜里城上风大,小心着凉。”
被他这么一说,孟思婧倒真觉得有些饿,道了谢之后把大氅裹在身上,啃了两口干粮,又喝了口酒囊里的����
“怎么是牛乳?”
秦臻不好意思道:“抱歉,只是觉得借酒消愁愁更愁。”
孟思婧被牵动心事,垂下目光,秦臻借着星光辨出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孟军师处我托人照看着,晚膳用了一些,药也喝了,现在应该睡下了,我派了亲兵守在他房外,没人会去打扰。”
孟思婧是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的性子,秦臻这番安排周到熨帖,将她的鲁莽反衬得一览无余,她既感动又内疚,感激道:“多谢你。”顿了顿又道,“你都听到了?”
秦臻点头,语气多少有些尴尬:“嗯,听到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他本是怕姐弟俩吵起来才守在门外,听了几句方知非同小可,于是便守在走廊以免外人过来听见,奈何之后姐弟俩声音实在太大,他不得已听完了全部。
那些话的确不可思议匪夷所思,他怎么也想不到孟思昀和周明晏竟然是那种关系,但震惊过后,他很快明白了什么,毕竟当时孟思昀出入镇北军行营,他便隐约看出对方和周明晏关系不同寻常。
虽然说来惭愧,但确定与周明晏私定终身的并非孟思婧,秦臻还是感到了由衷的释然。但后来孟思婧夺门而出,对她的担心便压倒了一切。
得知秦臻得知了真相,孟思婧亦觉得尴尬,可也莫名有种一切有人分担的放松感,她理了理思绪,道:“让秦将军见笑了,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言简意赅,请秦臻帮忙准备车马人手,她要送思昀回京城。
秦臻静静听完,道:“如果孟军师想走,在下自会为将军与军师安排妥当。”
孟思婧敏锐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察觉她语气中的警惕与不满,秦臻的心猛然一颤,在寒风中硬着头皮,坚持道:“将军知道在下是什么意思。”
孟思婧眼神一变,蓦地上前一步,那气势几乎要把他撞到城墙下面,却又在千钧一发时生生刹住,愠怒道:“思昀必须回去!”
她咬住嘴唇,双手烦躁地掰着指节,嗓音和肩膀一起发抖:“他怎么能留在这里?细致些的吃食都没有,萨汗随时会反攻,连药都买不到,随时可能会出事,我怎么能让他留在这里冒险?”
她发泄也得收着声音,愤懑担忧几乎要撕裂肺腑,她咬紧牙关,如同走投无路的笼中困兽,抬手向身边城墙狠狠一砸:“我就不该让他来北疆!”
拳头落在冰冷坚硬的城墙上,砰一声激起细碎的尘土,秦臻眼神跟着一颤,终是欲言又止,拧着眉头看着孟思婧收回手,力竭般地靠在城墙上。
呼啸的风声小了些,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漫天星光剔透如水,巍峨的城墙如同浸在璀璨的银河之中。
秦臻轻声道:“孟将军可还记得,你欠了卑职一个人情?”
孟思婧微怔,片刻才明白他是说之前替她买药的事,稍稍冷静下来,道:“记得,我欠你不止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
她心想秦臻多半是要让她同意留下思昀,说完便一脸戒备地抱起手肘,想着只要他开口她就一口回绝,却听秦臻道:“别无所求,只想让孟将军听卑职说几句。”
孟思婧听他语气并不强硬,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你说。”
脚下石砖沧桑斑驳,两人身影晃动交叠,秦臻上前一步,倚在她身旁的城墙上。
“孟将军或许也知道,我在家中排行最末,上面还有好几位兄长。父母言传身教,家中和睦,兄长们也待我极好……可到了能从军的年纪,我还是留书跑来了北疆。”秦臻转头,冲她莞尔一笑,星光辉映下的笑意分外温柔,“孟将军可知是为什么?”
孟思婧推己及人:“呃……因为读书读得太烂?”
秦臻失笑:“不是,就是因为父母和兄长们待我太好。”星光浮动在他眸中,染上一层复杂的光晕,“因为待我太好,所以什么都想替我做决定;因为待我太好,一早便为我选定科举入仕入朝为官的路;字写不好会有兄长手把手带我写,读不进书母亲会想方设法延请名师,将来做了官,朝中也会有父亲和兄长照应提携,让我顺理成章平步青云……”
秦臻低眉,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白皙细嫩、只知提笔挥毫、不食人间辛酸,如今却饱经战火风霜、密布伤痕和剑茧的手,语气沉重,却又无怨无悔:“他们待我太好,可我偏偏想要靠自己。”
犹如振聋发聩,孟思婧望着年轻将领俊朗的侧影,隐约明白了什么。秦臻收回自己的手,转眸望向她:“我与孟军师相识不久,自不如孟将军了解他,我只是了解作为后辈,被兄长一昧保护的感受。孟军师谋略过人、智计无双,又精通医道,大可独当一面,孟将军无需为他担心。”
秦臻以自身作比,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孟思婧听得感同身受,何况她最喜欢听别人夸奖弟弟,道:“有道理,只是……”
她蹙着眉头,脚尖搓着脚下石砖,不情不愿地承认:“其实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垂了头,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说着说着,鼻尖开始发酸:“这么大的事情,母亲知道,凡心知道,后来周明晏也知道……他只瞒着我,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他被我撞见瞒不过去,他估计还要继续瞒着我。告诉我又能怎么样?我难道会把他当成怪物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思昀告知她真相时,自然也交代了隐瞒她的原因,她也承认他言之有理,可比起宽慰,更多的却觉得委屈,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不被信任,更是因为思昀。
她之前就知道弟弟辛苦,体弱多病辛苦,支撑家业辛苦,迎来送往也辛苦,但不知道他其实有这么苦。她从小护着弟弟,谁欺负了他都要以牙还牙,可在这种事上,她的刀尖却只能朝向虚空,愤怒和委屈都无处落脚。
能怪谁呢?谁让思昀平白无故忍受这许多苦楚,谁让她这么多年对此浑然不觉?
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抿唇转头,不想让秦臻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却隐约又觉得,即便被他看到也没有什么。
秦臻望着她飞扬的发尾,贴在铠甲上的手指不觉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动作,待她冷静些许,方柔声道:“我想,他就是最看重你这个姐姐,不想让你替他担心,才会这样的。”
孟思婧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我了吗?”
“不,他需要你,就像我永远都需要我的兄长。”秦臻摇头,在一瞬间,似是看到了出征前在府门前送别他的兄嫂,“但他需要的不是你保护他,不是你为他担心……”
“他长大了,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需要的是你支持他。”
孟思婧不语,静静望向眼前无边夜色。原野苍茫辽阔,星光剔透明亮,天际线处遥远的山峦轮廓若隐若现。
她想到了思昀,想起幼时她偷偷翻窗给他带糖吃,想到他们一起跪在双亲的灵柩前,想起他在书房读书、在茶楼打算盘,想起饭桌上他眉眼弯弯,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的模样。
幼小的他们是双生的并蒂幼苗,除却彼此无可依傍,可长大后的他们已是并肩而立的山峦,不必像幼时那样报团取暖,而是可以独立在这苍茫天穹下,彼此守望彼此所在的方向。
思昀从小好强,比起她的照顾谦让,他更渴望被平等对待。他早就已经向她证明过,他非但能独当一面,还能成为她的后盾和铠甲,只是她一叶障目,留恋着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弟弟,固执地不愿放手。
温热泪水涌上眼眶,又被夜风温柔地拭去。秦臻知她心结已开,稍稍侧身为她挡住风,笑道:“单就这件事而言,我比你还惨,周元照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不声不响的和别人私定终身,简直没把我当朋友。”
孟思婧不觉笑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是过分了些,不过他是为了思昀,我替他给你赔礼。”
秦臻忙道不必,孟思婧舒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你懂的好多,今日让你见笑了,真对不住。”
“不必,旁观者清罢了,而且我恰好有很多兄长,所以更能体会孟军师的感受。”见她展颜,秦臻也觉宽慰,笑道,“孟将军是为孟军师考虑,这份心意,孟军师也一定会体会到的。”
孟思婧道:“思昀从不会记恨我,但我也得找他道歉才行。”
秦臻赞道:“孟将军知错就改,在下佩服。”
孟思婧的脸微微一红,嗔道:“别拍马屁了,听起来怪别扭的。”她话锋一转,“咱们是一辈人,以后外人不在的时候,叫我思婧就好,孟将军孟将军的我听着都累。”
秦臻受宠若惊,脑子一热,脱口道:“好,孟将军,啊不……思……思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