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在京城听闻噩耗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怀疑。现实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死里逃生失而复得,何况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并不意味着周明晏还活着,战报里写他不在了,那他就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不在了。
可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周明晏的牺牲不曾被亲眼目睹,他们看到的,只是手持承光剑吹嘘周明晏是其手下败将的穆矢,是寒州沦陷、镇北军四散流离的事实,没人见证周明晏的最后一刻,连秦臻都没有。
“怀宁……”
孟思婧微颤的嗓音响起,孟思昀回神,唇畔笑意漫上苦涩,摇头道:“不,是我想多了。秦将军前后在左近搜索过数次,一无所获……如果他还在,他不会坐视寒州落入敌手,不会至今都不回军中,更不会让承光剑落到穆矢手中……”
他微微咬牙,袖中手指无声攥紧,喃喃道:“那是我送他的,我送他的剑……”
孟思婧心中不忍,伸手握住弟弟的手,冰凉手背让她心中一颤,情不自禁地把手心贴上去。
“怀宁,别多想了……”她摩挲着他的手背,竭力把自己掌心的温暖传递给他,将他拉出那冰冷的深渊,“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吗?执念太深,九泉之下的人也不会心安……”
她还记得当年,父母相继去世,江南连绵的秋雨如同泪水一般,白天黑夜,无休无止。
那时他们都是孩子,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哭得昏天黑地,思昀更是一度病入膏肓。但时间流逝,他反而是先振作起来的那个,带着她出面料理丧事,整理家中财产,同亲眷商议,决定他们将来要何去何从。
下葬前夜,他们在灵堂彻夜守灵,思昀对她说,他问了白日来念经的高僧,若是在世亲人悲恸过度,反会牵绊逝者亡魂,令其不得解脱,无法顺利往生。
小小的思昀双眼绯红,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稚嫩嗓音沙哑却坚定:“为了父母,我们更要好好活着。”
弟弟都这样坚强,她又怎能软弱。可很久之后的一夜,她莫名睡不着,跑去思昀卧房想听他讲故事,却发现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母亲生前的外衣,白净的小脸上亮晶晶一片,竟是在无声地流泪。
那时她便知道,弟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他永远在安慰别人,可他才是最走不出来的那个。
周明晏确实有可能还活着,但他们都清楚,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进退两难,她不愿见弟弟绝望,可她更希望弟弟早日接受现实,愈合伤口,好过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自欺欺人地度过余生。
孟思昀明白她的苦衷,更知道她说不出口的话,他动了动手臂,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吧,思婧,我没事。”
他不会有事,周明晏最后留书上的话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将周明晏抛诸脑后,快意余生,却也不会再像以前一般,心如死水,生念全无。
周明晏爱的不是这样的他,周明晏爱的,是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模样。
“我没事,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呢。”
第47章 奇袭
几日后,河东军将领杨忠率援军抵达落梅城,与孟思婧等人会合。
杨忠是孟寒山昔日同袍,为人稳重可靠,经验丰富,是位值得信任的将领,有他坐镇军中,孟氏姐弟的心便又可安定几分。
援军安营扎寨,整备军务后,孟思婧召集众将,商议作战计划。
众人围坐在帅帐正中的沙盘四周,孟思昀裹着厚重的大氅,面色苍白,却是眸光灼灼,纤细手指指向沙盘一处,开门见山道:“军情紧急,长话短说,依孟某之见,如今上策是攻取凌云仓堡。”
他简要分析其中利害:“此处是萨汗军囤粮之地,亦是叛贼范临江藏身之所,攻克此处,一可断萨汗粮道,对寒州形成威胁,二可剪除叛贼,提振军心,扬我大曜国威。”
日前孟思婧降服了赵虎,孟思昀平息所谓“疫症”,如今援军又至,营中人心惶惶气氛一扫而空。
但身为将军的后裔,孟氏姐弟都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表象,若想让将士们真正心悦诚服,在换帅后重新磨砺出镇北军的锋芒,还需要一场实打实的胜利。
秦臻沉吟道:“凌云仓堡虽重要,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在此驻守的萨汗军不多,却是精锐,又有范临江这样熟悉镇北军的叛贼助力。”他皱起眉头,悬在沙盘上的手向南方一指,“听说穆矢正率军在南地劫掠,要不要撤回南地布防,或者绕行其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思昀摇头道:“我军粮草储备不多,穆矢骑兵灵活机动,极有可能反被他牵制。若是取下凌云仓堡,切断穆矢粮道,对寒州形成威胁,穆矢必会率军回援,以逸待劳,才有机会。”
他条理清晰,显是深思熟虑,秦臻一时语塞,垂眸望着沙盘,眉头却依旧不展。
杨忠素来稳重,方才一直未曾插言,只是抱着手肘思忖。此时孟思婧见他似有想法,便问:“杨将军的意思呢?”
杨忠道:“依老将看来,孟军士和秦将军皆言之有理,关键便是能否攻克凌云仓堡。”他看向孟思昀,“恕老将直言,自先帝定国后数十年,近来大曜将领皆以防守见长,老将是如此,秦将军应该也是如此。”
他神色微顿,语气沉重却坦诚:“对我们而言,守城易,攻城难。而眼下军心不稳,一旦在凌云仓堡再次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杨忠不愧是老将,既能分析精准切中肯綮,又能毫无保留地心中顾虑和自身弱点和盘托出,一旁的秦臻虽未开口,但神色中便能看出对杨忠的赞同和支持。
孟思昀望着杨忠,眸中同样浮起赞赏之意,点头道:“杨将军所言甚是,但却忽略了一重要之处。”
“若说我军不擅攻城,那素来以流窜劫掠为业的萨汗军同样不擅长守城,我们不需要比他们强太多,只需要强一点就够了。再者,我们还有……”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温润眉眼间似是凝了一层寒冰,寒光粼粼,杀意凛冽。
转眼便是腊月年底,新春将至,落梅城中红白梅花相继开放,云蒸霞蔚,香气扑鼻。
梅花开得烂漫,军中却无人有心欣赏。攻取凌云仓堡大计甫定,众人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兵士们日日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但孟思婧并未忘记,除夕当夜特意叮嘱炊班准备年夜饭,不仅花样比往日丰富,还根据兵士们的籍贯,备了当地特色的饭食。
兵士们很是感动,即便饺子里没有几块肉,年糕也只是用锤烂后的米饭捏成条代替,他们还是吃得无比香甜。
孟思婧与他们同席,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给身旁几位兵士,高声问:“弟兄们,你们想不想家?”
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况是常年背井离乡的征人,众人先是沉默,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汉子们红了眼眶,闷着嗓音说想。
“我明白,想家不丢人,大伙儿想,我一样也想!”孟思婧同样眼眶泛红,拍拍身旁兵士的肩,“可如果我们现在回去,萨汗的畜生就会抢走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亲人,毁了我们的家!如果我们还想跟亲人团聚,安稳过年,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身旁的兵士振臂高呼:“杀!”
众人群情激愤,眸中闪着怒火,怒吼声响彻云霄:“杀!”
孟思婧回身跃上桌面,高举手中粗陶茶碗,朗声道:“这顿年夜饭实在寒酸,连口酒都没有,是我对不住弟兄们!待今夜我们攻下凌云堡,夺回被萨汗畜生强占的粮草,大醉三日,好好过一个年!”
震天的附和声中,她将手中陶碗掷在地上,满腔热血在胸中激荡,她眼眶微湿,抬头望向不远处人群中的孟思昀。
孟思昀亦望着她,相似的眉眼间透着同样的紧张与激动,为他苍白的面容添了几抹近来少见的红。
双眸亮色如同火焰般燃烧,朔风翻卷着他的衣摆,他在风中向她轻轻点头,在她意气风发的脸上看到早逝的父亲模糊的影子。
元照,若你在天有灵,能看得到这一切吗?
我不需要你保佑我们,我只希望你能看到,看到我们如何为你报仇。
凌云仓堡处一片冷清,萨汗族人不过这个节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也因如此,除夕夜范临江也如往日一般核账核到深夜,才获准回房休息。他满身疲惫,一进房间便瘫坐进长椅,长椅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他浑身的骨头也跟着一起咔咔响。
做寒州主官时虽然清贫,但好歹有下属佣人伺候,何需像个小吏一样伏案劳碌到头晕眼花。但这是他如今唯一能走的路,比起抱怨,他更该庆幸,自己还有这么几分利用价值,不然连为萨汗军当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
识时务归识时务,伏低做小的憋屈不会因此消减半分,尤其是在除夕这样的日子。虽然投靠了萨汗,今日对范临江而言仍然是特殊的,他特意提前藏了一坛酒,准备偷偷犒劳一下自己。
独酌虽然无趣,但也无人与他共饮。凌云仓堡的守军在沦陷时就被杀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大曜人都是与牲畜无异的苦力。几日前倒是来了几个拿着赵虎的印信来投奔的大曜逃兵,不过品级都太低,他也瞧不上眼。
赵虎没能过来,听说是得了什么怪病。那几个逃兵说,镇北军中目前内外交困,怪病肆虐,粮草短缺,新来的镇北将军孟思婧也压不住事儿。说起来也是好笑,大曜真是被李苍搞得无人可用,居然派个女人来领兵,怨不得营里邪祟丛生,如此看来,这北境迟早会是萨汗国的,他的选择果然还是明智。
范临江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心底默默盘算。虽然如此,对那几个逃兵还是要好一点,他不能没有自己的心腹,待战事结束,还是得想办法逃离,免得被狡兔死走狗烹……
他把酒倒进盏中,顿了顿,把第一盏先洒到了地上,喃喃道:“小周将军啊,我也是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可别怪我。”
浊酒苦涩,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那个叫方平的逃兵:“范大人在吗?”
范临江有些意外,上前开门。方平手里抱了个精致的小酒坛,娃娃脸上满是笑容,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给大人拜个早年,今夜除夕,小的们没什么可孝敬大人的,设法搞了坛流霞酿,送给大人聊表心意。”
范临江心头一喜,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又想这方平果然机灵,面上也堆起笑来:“好好好!过年好!”
他不疑有他,伸手就要去接方平手中的酒坛,一道寒光却突然自他眼前闪过,冰冷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方平冷冷地望着他,面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范大人,既然想喝我的酒,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攻下凌云仓堡只用了短短一夜。
孟思婧率亲兵衔枚夜行,于子时暗中埋伏在凌云仓堡左近。方平控制范临江之后,悄悄开了仓堡角门,孟思婧及亲兵悄悄潜入,避开守军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堡中。
孟思婧身先士卒,率先摸上城门,长刀出鞘,门上守将不及示警便被一刀割喉。身后兵士纷纷效仿,刀光血影划破夜色,萨汗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此时守军方知有敌袭,但为时已晚,孟思婧早已大开城门,门外蛰伏的将士一拥而入。孟思婧一马当先,刀光纵横,飞溅鲜血染红银甲,所过之处,萨汗守军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身后兵士被她战意鼓舞,势如破竹,无人能阻。待新年第一缕曙色降临,凌云仓堡再度易主,大曜军获得了新年的第一场胜利。
孟思婧站在城头,亲手将赤黑交织的将旗插上城墙。浓墨重彩的旗帜沐着朝阳霞色,城下将士们望着他们的女将军,由衷地为她的勇猛果敢欢呼。
仓堡收复后,范临江被关入仓堡地牢。他耐不住严刑拷打,几轮鞭子挨下来,便认了自己受陆之韦指使、配合克扣周明晏粮草等等罪行,但却说那都是受陆之韦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死不承认自己出卖寒州,出卖了率军回援的周明晏,对萨汗人在寒州的战备情况更是坚称一无所知。
凌云仓堡被偷袭,他见识到了孟思婧的本事,但他并不认为她是穆矢的对手。他在拖延时间,拖到萨汗军回援,届时他可以继续投靠萨汗,也可以趁乱逃离。
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说,他对孟思婧就还有用。
范临江死不开口,孟思婧也觉棘手。这样的拉锯持续了三日,三日后的深夜,地牢里的范临江浑浑噩噩地抬头,昏暗的视线里有什么微微一闪。
他蓦地睁大眼睛,发现牢房一角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那光芒来自对方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纹样他很是熟悉,正是周明晏回北境抵御萨汗军时,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
难道是周明晏回来了?他不是死在穆矢刀下了吗?是周明晏吉人天相,大难不死,还是他眼前的其实是周明晏的鬼魂?!
周明晏死不瞑目,来找他索命了?!
范临江吓得魂不附体,冷汗如泉涌般打湿了衣衫,狼狈地从草榻上滚落下来,冲来者磕下头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小周将军!小周将军饶命!”
孟思昀站在角落,烛火微光只映在他的腰际,脸则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见范临江将他误认为周明晏,他心中五味杂陈,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冷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紧,冷声道:“你卖国求荣,害我性命,我为何要饶你的命?”
范临江冷汗滴落在地,他恐惧至极,竟听不出眼前人声音与周明晏有何不同:“小、小人……”
“本将军在此,你还想抵赖?!”
寒风乍起,壁上烛火猛然熄灭,冷风吹透范临江汗湿衣衫,如同索命的剑锋自脊背掠过。
范临江寒毛倒竖,额头重重触地,失声道:“将军息怒,将军恕罪,小人也是没有办法,穆矢兵临城下,寒州迟早会是他们的,小人又没有别的去处,要活命不得不拿出点诚意,将军恕罪,小人只是想活命啊!!”
范临江家世普通,科举出身,熬了若干年才熬成一地主官。但寒州苦寒偏僻,没有多少油水,还有常年驻扎此地、治下极严的镇北军,寒州大小事皆要过问,他这个主官形同虚设。
起先他迫于周明晏的压力,不敢造次,倒也勤勤恳恳干了几年。可雪岭大捷,镇北军中鸡犬升天,周明晏也封了靖安侯,他这个主官却没能升迁,甚至京中有消息传来,周明晏向圣上谏言,边地主官中难得有他这种勤勉之才,言外之意要他在寒州继续兢兢业业,想换个富庶安逸之地养老都不可能。
周明晏年纪轻轻官运亨通,他任劳任怨却毫无回报,范临江愤懑难当,因此当陆之韦封官许愿,要他配合构陷周明晏时,他很庆幸周明晏惹到了这样的大人物,几乎不曾犹豫便倒向了对方。
起初一切顺利,周明晏屡战屡败,可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陆之韦会勾连李苍,一朝覆灭,他也跟着东窗事发。
他不愿成为阶下囚,更不愿余生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趁着周明晏仍陷在大漠,他手中仍有寒州这个筹码,干脆将城池献给萨汗,还将周明晏的回援路线告知了穆矢。
当初为了权势地位,范临江背弃原则,如今为了苟且偷生,他同样不择手段。他贪婪自私,不忠不信,视治下的国土子民如粪土蝼蚁,但他内心潜藏着恐惧,他贪生怕死,怕被他出卖的寒州百姓和镇北军将士,怕死不瞑目的周明晏化为厉鬼,将他拖进背信弃义者该落入的无间地狱。
范临江涕泪交流,额头磕得头破血流,衣裤渐渐湿透,刺鼻的气味在污浊的囚室里蔓延开来。
孟思昀五内翻涌,腰腹处像被人紧紧攥住,他顾不上那股熟悉的坠痛,上前一步厉声道:“小周将军是怎么死的?他的尸身在哪儿?”
范临江惊惶抬头,依稀看见一张如霜照雪般的脸,清隽眉眼如同澹墨勾勒,精致眼尾染着绯红,分明不是周明晏的面容。
他目瞪口呆,既因眼前人出众的相貌,更因他竟不是周明晏,茫然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下一刹,他咽喉便被孟思昀紧紧扼住,孟思昀紧咬嘴唇,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温润面容沐着怒意,宛如玉面修罗:“快说!”
范临江双脚近乎离地,双手无力地攀住孟思昀的手,白眼狂翻,孟思昀直到他近乎窒息才松手,范临江重重摔在地上,低头痛苦地咳了数声,艰难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没看到……我只知道穆矢率军设伏,最后把小周将军他们逼到一处高地,逼着他们一个个从崖上跳下去,之后小周将军的佩剑就落到了穆矢手里……”
孟思昀五内俱焚,脑后却阵阵发冷,他顶着胸口翻涌的浊气,厉声道:“现下寒州是谁驻守?有多少兵力?不说清楚,我把你也从那崖上扔下去,去给小周将军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