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42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楚玄暗中瞥他一眼,并未追问。

“陆相之意楚某明白,不过那人是个硬骨头,若是逼得狠了,真死在我手里,反会令圣上生疑。”他用筷尖轻轻点着那方粉嫩的鱼脍,“不过陆相放心,楚某知道利害,定会将此案办成铁案,不负陆相苦心。”

陆之韦舒眉道:“那是自然,世叔相信世侄。”他瞳眸微眯,目光意味深长,“还望世侄记住,这是在帮你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楚玄将那片鱼脍放入口中,陆之韦又道:“对了,世叔还有一不情之请,世侄如今高升,正是用人之际,可否让你世兄陆准重回玉麟卫,他在此供职多年,经验丰富,或可为世侄左右手。”

楚玄咽下那口鱼脍,又饮了口茶,用案上布巾擦了擦手,方道:“多谢陆相美意,不过世侄刚刚接任,若急着安插自己的人手,怕是会落人口舌,反而授人以柄。此事世侄会记在心上,待局势稍定,必会请世兄重回玉麟卫,多加请教。”

他说着起了身,冲陆之韦拱手道:“世侄还有巡防之事,陆相慢用,世侄告辞。”

玉麟卫衙署。

孟思婧匆匆赶到营门,亮明身份,便有军士引她入营。

一路行来,望楼校场,营房马厩,无不是熟悉之景。要说她和这里也算有缘,之前打进来过一次,如今又被叫来问话,两次都是为了思昀,可上一次还只是儿女情长鸳鸯债,这一次已是生死相搏。

她本以为会是时任玉麟卫大将军楚玄来审问她,事先想了不少说辞,不想房中候着的却是个年轻文官,见她进门,上前便施了一礼,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急切:“孟统领,在下是御史台录事裴治,常平村的裴治,是孟公子的朋友。”

孟思婧一怔,顿了顿才想起孟思昀跟她提过这个人,但之前并未谋面。裴治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迟疑,从袖中掏出一物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凡心来找过我,他现在很安全。”

孟思婧展手,掌心里赫然是周明晏出征前赠给孟思昀的玉佩,她之前曾在思昀身上见过。

她刚想说什么,又蓦地警觉起来,戒备地环顾四周,裴治忙道:“孟统领放心,玉麟卫和刑部狱不同,我能来这里,便说明此处是信得过的,但请孟统领切记,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信得过……”孟思婧微微挑眉,继而恍然,“你是说楚……”

裴治点头,又道:“孟统领,事情紧急,在下长话短说。凡心现在是安全的,但他们想让他指认孟公子,所以他现下无法现身。稍后你见到孟公子,便把此事告知他,让他放心,再问问他有无头绪,我们该如何助他脱身。”

隔墙有耳,即便楚玄信得过,也难保无人暗中窥伺。裴治虽能暗中前来此处,但他并非孟家亲眷,无法探视孟思昀,只有身为胞姐的孟思婧才有机会,即便陆党知晓,情理法理上都挑不出错处。

孟思婧心领神会,心中不安褪了几分,攥紧手中玉佩,点头道:“明白。”

裴治交代完后匆匆离去,孟思婧被两位玉麟卫文官讯问过,才被获准前去探视孟思昀。

比起刑部狱,玉麟卫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孟思婧借着墙上昏暗烛火,踩着脚下泥泞污浊,一路行至长廊深处,终于在最尽头的牢房里见到了孟思昀。

这牢房设在人迹罕至的深处,内里尚且算干净,桌椅床榻等一应俱全,想来是楚玄尽力照应的结果。

孟思昀侧卧在榻上,似是倦怠已极,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单薄胸口微微起伏,背上纤巧的蝴蝶骨分外清晰,清瘦下颌依偎着散落枕畔的乌发,一缕天光自头顶天窗洒落,正正落在他沉静苍白的脸上。

孟思婧隔着铁栏瞥见这一幕,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幼时,她担心总是生病的弟弟,在他发热昏睡时隔着帐帘偷偷望他,一时心如刀绞,忍了半天眼泪,才能出声叫他。

孟思昀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望见孟思婧,还当是梦中幻觉,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撑起身体挪到门边:“姐姐……”

孟思婧咬住嘴唇,说不出话,两人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向对方伸出手,穿过冰冷肮脏的铁栏,紧紧握在一起。

两人默默站了片刻,相似的眉眼间泛着一样的红。孟思昀先开口,笑道:“还好你是来看我的,我好怕你是来拆这里的,能杀进玉麟卫衙署两次,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他语气轻快,嗓音却有些许哽咽,孟思婧知道他是在有意舒缓气氛,哼了一声,道:“要是拆了这里能把你救出去,我早就动手了。”

牢房昏暗,远看时还不明显,如今凑近,孟思昀面上掌痕便分外清晰,孟思婧一眼看清,瞬间被点燃:“哪个王八蛋打了你?我去扒了他的皮!!”

孟思昀忙道没事,手上发力,把怒气冲冲的她拉住:“没关系,这是在刑部狱的时候,这里很好,再没人为难我,多谢你帮忙。”

圣上手谕下达时,他虽然惊讶,却也很快猜出了来龙去脉。

孟思婧悻悻停手,道:“我也没想到,我只是求圣上和长公主救你。”她眼眸颤抖,“可你现在还陷在这里……”

察觉她的手在发抖,孟思昀心都皱缩,愈发用力地攥紧她的手,只恨自己的掌心不够热,不足捂热她冰凉湿黏的掌心。

陆准的羞辱和掌掴不算什么,为了周明晏的清白,哪怕刀山火海他都心甘情愿。可他对不起思婧,他知道思婧同样会穷尽一切办法来救他,是他连累她陷进这样的困局,是他没能照顾好她。

他嘴唇翕动,道歉和安慰都没来得及出口,孟思婧却先镇定下来,道:“对了,我有消息带给你。”

她把裴治的话尽数转述给孟思昀,语气静定沉稳,言简意赅,却又滴水不漏。

孟思昀认真听着,望着她明亮眼波,心下忍不住暗暗惊讶。他能料到孟思婧冲动失控,不管不顾,大杀四方,闹到天翻地覆,却没料到她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镇定下来,甚至不需要他的开解劝慰,简直有些不像她。

孟思婧说完,见孟思昀眉心微蹙,以为他也是一筹莫展,正要发急,却又咬唇忍住,道:“没事,裴录事也是心急,你都被困在这里了,还能想出什么法子,还是得靠我们想办法。你放心,我出去就去找楚玄,他肯定……”

孟思昀忙道:“你先别急。”他思忖片刻,道,“我在刑部狱见到了陆准。”

孟思婧一怔,即刻明白了孟思昀面上掌痕的由来,破口骂道:“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他们的目的不是要诬陷我勾连萨汗国,是想让我指认元照里通外国,佯败获利。”孟思昀思路清晰,“我被捕前正在设法探查北境粮草输运,陆之韦定是在此做了手脚,得继续查下去。小武只是最底层的仓库伙计,所知甚少,他是被人推出来的,铺中定然还有内鬼,凡心熟悉他们,或能想办法把人揪出来。”

他又看向孟思婧:“姐姐最近千万小心,陆党很可能会派人盯着你,他们巴不得你闹出些什么,好拿来威胁我。”他握了握她的手,清润眼眸中目光柔和,“你就像现在这样就好,别再去求圣上和长公主,也别轻易去找楚玄。一旦有什么不测,自保为上,莫要轻易涉险。”

孟思婧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下意识想反驳,又知他是担心自己,顿了顿道:“……我知道,如果我出了事,就没人能帮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救你出去。”

孟思昀望着她,似是望见幼时生病困在房中,孟思婧偷偷敲窗来看他,把从厨房偷来的桂花糖放进他手心,信誓旦旦地说着“吃了就会好起来”的模样。

他目光朦胧,唇角却扬起,笑道:“嗯,我等着。”

孟思婧又叮嘱了他几句,不得不离开。孟思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动,道:“……其实我担心过,你会生元照的气。”

他只是无足轻重的商贾,陆之韦要除掉的是周明晏,他看得清楚,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思婧,想过她会大发雷霆,怒斥周明晏屡战屡败,还给人招来这无妄之灾,可她非但没有动怒,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提。

孟思婧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收紧,肩膀微微颤抖,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生气,我当然生气,如果没有他,你就不会被诬陷,也不会受这种苦。”她嗓音微颤,清醒又通透,“可他没有错,他是好人,是你选择的人,害你的不是他,是有人要害你们,我要怪的是那些人,更要怪我自己,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们。”

兰 る生る整る理  孟思昀泪盈于睫,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

孟思婧仰头,似是忍住眼泪,又似望向头顶那一线明亮天光,回眸冲他一笑,笑容沐在明光之中,如出鞘的朱红艳刀,美丽却又凛冽。

“我们的账我们以后再说,得先把跟外人的账算明白。”

话虽如此,要在陆党的天罗地网中厮杀出一条血路,谈何容易。

孟思昀涉案,孟家商号铺面尽数被查封,损失惨重难以尽述,更关键的是管事伙计们分崩离析,凡心无法出面,孟思婧无人可用,至于孟家在外地的商队,即便探到消息也难以回传,而玉麟卫和长公主即便有心,也不能在明面上出手相助,孟家现下可谓四面楚歌。

依着思昀的叮嘱,孟思婧仍在长公主府当差,面上从容镇定,内里却一筹莫展,她从未这般无力窝火,明知敌人是谁,明知对方意图为何,却无从反抗,无从辩驳,像是手脚都拴了无形的镣铐,满腔都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愤懑。

几日后,李芳时携一众命妇贵女,前往庆云寺为前线将士祈福。

寺中红叶胜火,青烟缭绕,佛号悠扬。孟思婧兴趣缺缺,金佛眉目慈悲,渡苦救难,却解不了她和思昀的困局。跪拜过后,寺中方丈邀公主及众命妇讲座论经,她胸口发闷,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出殿。

更完衣她也不想回去,望着偏殿廊下一丛枫叶发呆,忽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身体绷紧,猝然回身低喝一声:“谁?!”

来人猛吃一惊,下意识向后一闪,险些撞倒身边佛灯,孟思婧眼疾手快,一把扶她站稳,顺手扶正那盏灯,这才看清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惊讶道:“陆秋和?”

陆秋和站稳身子,面上微红,抬手理了理微微散乱的鬓发,低眉施了一礼:“孟统领,不必惊讶,四下无人,秋和是专门来寻您的。”

孟思婧一头雾水,见她神色,又隐隐猜到什么:“我?”

“是,近来孟家遭难,来龙去脉秋和都清楚,现下便是为此事而来。”

陆秋和咬唇点头,细白如笋的双手暗暗绞紧,清亮眸中慌张急促,犹疑不决,不像是雪中送炭的施救者,却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在猎猎长风中游移不定,迟迟下不了纵身一跃的决心。

孟思婧没说什么,只静静望着她。

忽闻钟声乍起,回荡古刹,振聋发聩,陆秋和脊背一颤,瞳眸中漾起涟漪,孤注一掷般道:“孟公子遭难,是叔父设局,除此之外,叔父还与李苍勾结,暗中助其篡位……”

钟声洪亮悠远,陆秋和眸中闪起盈盈泪光,冲着孟思婧倾身拜倒:“孟统领,求你救救秋和,救救陆家!”

城东一处清净小院内,裴治听完孟思婧转述,抑制不住地惊呼道:“竟有此事?”

孟思婧一身便装,飒爽面容神色严肃:“千真万确。陆秋和说,她近来时常听到陆之韦父子在书房中议论此事,周明晏出征后,陆之韦借调配粮草之便,将本应送至北境的粮草转运至南境李苍处,是而周明晏接连失利,杜乘风久攻不下。”

结合近来战局,的确说得通,可裴治担心有诈:“可陆秋和不是陆之韦的侄女吗?她为何要出卖陆之韦?”

“陆家将陆秋和视为联姻工具,她在陆家与寄人篱下并无分别。”孟思婧眼前浮现出中秋月下,陆秋和苍白忧伤的脸,咬牙道,“陆秋和原本也不愿出卖陆家,可近来她听说,陆之韦与李苍约定,事成之后将她嫁与李苍为后,她比李苍小了足足三十岁。”

裴治沉默,眸中现出不平之色,又道:“可仅凭她一面之词,无法定陆之韦的罪。”

孟思婧道:“陆秋和说,陆之韦为人谨慎,将他与李苍往来书信藏于一外室处,那外室名唤金缕,陆秋和已将她的住址告知于我。”

凡心眼睛一亮:“我想办法溜进去,把书信偷出来!”

裴治盯着那地址,眉头拧作一团:“不行,这里我曾经经过,这宅院面积不小,我们不知金缕将书信藏在何处,贸然潜入,一旦打草惊蛇……”

孟思婧同样担心此节,角落里忽而响起一个清丽女音:“那个……我倒是有个主意。”

众人一怔,目光投向角落处的琴案,少女端坐在琴后,姿容清姣,烟水般的瞳眸中却光泽黯淡,正是采薇。

壶天自春茶楼被迫关张,采薇便回了家中,她家中仅有寡母孤女,清净隐蔽,近日凡心便是潜藏在她家中,如今裴治和孟思婧也是乔装潜行来此商议。

采薇素来寡言少语,不引人瞩目,三人方才竟将她忘了。

听罢她的提议,三人沉默片刻,孟思婧先开口道:“不行,这太冒险了,我们不能让你以身涉险,万一……”

“孟统领。”

采薇开口,嗓音珠圆玉润,悦耳如琴音,截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请各位见谅,有一事采薇相瞒许久。孟公子于采薇有救命之恩,靖安侯同样如此,而陆之韦,与采薇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神色从容,在众人惊讶目光里低眉敛袖,恭敬一拜,黯淡瞳眸中似有光华涌动:“先父名曲直,生前曾在朝为官,因触怒陆之韦被贬出京,意在途中谋害,当年是靖安侯乔装随行,护送先父平安至贬官之地。”

那时她还小,还没被羁旅途中的急病和高热夺去光明,父亲也没有因为愤懑和积劳,终于死在蛮荒之地的任上。她还记得父亲给她讲过的故事,商朝遗民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于首阳山直至饿死,那时父亲遥望着一望无际的苍莽群青,或许也看到了他一生的终结。

父亲回不来了,他带着他未竟的遗志,葬在那穷山恶水之间。

可她还在,在黑暗里她依旧看得见父亲的眼睛,父亲的信念永远都在,被她珍藏在心间,系在她手边的琴弦上。

第37章 窃信

在十五岁之前,金缕还叫翠缕,是个高门贵胄畜养的家妓。

十五岁那年,她被前任主人送给了这一任主人,住进这座金屋藏娇的精致宅院,翠字便称不上她的身份,于是她从翠缕成了金缕。

旁人都说她是三世修来的福分,她也知道自己走了大运,这运气是个死人带给她的。她更知道,除了长相,她的一切都跟那位在主人落魄时与他私定终身,却在他飞黄腾达并另娶官门贵女后香消玉殒的小姐没有半分相似,因此她在主人面前总是缄默不语,怕开口便彰显出她们的不同,也怕他听出他意料之中的怨愤。

那位小姐没能嫁给主人,她其实也没有。她不知主人真名实姓,只知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自己连踏进他本宅的大门都不配,故而从未做非分之想。

况且主人对她不错,供她锦衣玉食,还会把一些极贵重的东西交予她保管。金缕没读过多少书,主人交给她保管的文书信件也看不懂,但她懂得为奴为婢的规矩,她很知足。

家妓是主人的物件,即便在豆蔻年华,她也想过自己能嫁给什么人,只记得年少时寄身的那座府邸里有位琴师,那人的琴非常好听,即便不是专门弹给她听的,却如晶莹剔透的流水,潺潺流过她当时尚且天真柔软的心底。

这样干净的琴声,后来她只在那座叫壶天自春的茶楼听到过。当时她欣喜若狂,兴奋之下打赏了那个叫采薇的盲女琴师若干银钱,反正这东西她不缺,这任主人用金钱来买她的乖顺和忠诚,她也可以用它来买她少女时的旧梦。

可好梦不长,没过多久,壶天自春的东家遭了难,茶楼倒了,盲女琴师也不知所踪。

她为此郁郁寡欢,几夜辗转难眠,忽而在一个秋月滴露、清漏悠长的深夜,听到隔壁宅院里传来熟悉的琴声。

她激动得一夜未眠,次日便着人去打听,惊闻那位盲女琴师日前搬到了隔壁。

之后琴声夜夜如约而至,听得她如醉如痴。可没过多久,琴声却停了,她焦躁不安,又闻听噩耗,说盲女琴师此番只是暂居友人宅邸,这几日正在整备行装,很快便要离开京城了。

金缕五雷轰顶,思来想去终是难耐,遂命人去隔壁,重金延请盲女琴师离京前过府献艺。

此举违背了主人的规矩,主人不限制她在外行走,却严禁她引外人入宅。但金缕打赏下人一向出手阔绰,这又是她第一次请外客,请的还是个盲女,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即便是主人的耳目,也收了钱财,与人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