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他拉过孟思昀的手,将此人姓名写进他的掌心。孟思昀眼神微凝,合拢五指,点头道:“放心,我会多加小心,不会让你因我掣肘。”
他眸中泪光未散,神色却是坚定,周明晏用指节轻蹭他的侧脸,道:“你不是我的掣肘。还有……”
他嗓音微顿,面上现出少有的忐忑:“这是给你的。”
孟思昀垂眸,望着周明晏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打开来,是一盒青玉制成的算珠,光亮莹润,如翠竹沁露,与孟思昀剔透眼眸相映成辉。
“玲珑斋那块玉,你用来给我刻印了,我想你的算珠应该还没做好……大小形制是我向凡心问来的,你看合适吗?”
一块玉料无法同时满足两人,孟思昀让给了他,他亦要回报孟思昀,不仅因为他生性磊落,不愿亏欠,更因为爱人的私心。
孟思昀赠他玉印,让他每次提笔落款都能想起自己,那他也要赠孟思昀算珠,让孟思昀每次理账之时都能想起他。
孟思昀颤抖指尖拂过光润算珠,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周明晏又取出一物:“还有这个。”
他掌心里是枚玉佩,形制古朴,成色极佳,丹凤朝阳的图样灵动飘逸,栩栩如生,玉身包浆光润细腻,显是经年古物,且历代主人常常把玩,极是爱惜。
玉佩并不重,孟思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这是……”
“这对玉佩父亲祖上传下,之前一枚在我父亲手中,另一枚在我母亲手中,自我开始议婚,母亲便把这对玉佩给了我。”
望向周明晏手中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孟思昀瞬间明白周明晏的意思,面热心跳,只觉玉佩珠络上的红缨愈发鲜艳,颤声道:“我……”
烛火映入周明晏乌亮瞳眸,俊朗面容亦是滚烫,每一字都清晰郑重:“我已告知圣上,我已觅得同心之人,待我凯旋,他便会为我们赐婚。”
“怀宁穿红色最好看,那匹兰州绒褐,届时便可裁做婚服……”
两枚玉佩相映,珠联璧合,熠熠生辉,周明晏凝望孟思昀,眼神深情而虔诚,眸中亦有泪光:“你愿意吗?”
这是梦吗?
如果这是梦,孟思昀愿在这方梦境中徘徊一生,但这是现实,孟思昀愿倾其所有,让时光在此刻永驻。
他拿过周明晏手中那枚玉佩,又从方才周明晏赠他的算珠中取出两颗,纤细手指灵巧穿梭,解开玉佩的丝络,分别将一颗算珠穿进系好,再将周明晏那枚玉佩系到他的腰间。
做完这一切,孟思昀才抬头,湿润的睫羽上一片明光璀璨,却是喜极而泣的泪光:“我愿意。”
他冲周明晏粲然一笑,嗓音哽咽,话语却清晰:“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玉声相击,清零作响,烛火摇曳中,两人再次紧紧相拥,贪恋地感受着对方发间衣上的气息,埋在对方的颈间,聆听对方的心跳。
怀中单薄身体微微颤抖,周明晏心尖亦在发颤,既心疼又愧疚,低声在他耳畔道:“其实你不用故作坚强,无论难过还是不舍,都可以告诉我。”
孟思昀摇头,却在他怀里埋得更紧:“不,我若说出来,会让你为难,而且说了也没有用。”
他和周明晏少有的几次龃龉,都是因此而起,他不愿周明晏大敌当前时还要分神顾及他的心情,何况如果周明晏能有选择,也一定不愿离他而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这么短,这么仓促珍贵,来不及让他们争执又和好,龃龉又磨合,他们得在短短数月中走过寻常爱侣数十年走过的路,而他们只愿成为彼此的扶持,不愿成为彼此的牵绊。
周明晏却道:“不,有用。”
他拥紧孟思昀:“你说了,我就会记住,我记住了,我就一定会回来。”
孟思昀心潮翻涌,泪光自眸中满溢而出,他咬唇抑制住落泪的冲动,笑道:“那我也不希望你记住这些,我希望你记住的,全部都是好事情。”
周明晏轻吻他的侧脸,柔声道:“那怀宁想让我记住什么好事情?”
孟思昀抬头回应着他的吻,白皙手指穿过周明晏乌黑的发间,含泪笑意明光闪闪,眸间落满璀璨星河:“比如,当年你如何救了我,又如何在常平村看见我,你回城那日我们如何相遇,之后如何误会,你如何听到我的心声,又如何就知道我就是你在意的那个人,还有……”
清润嗓音温煦如春风,吹开数年前埋下的那颗小小种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孱弱幼苗到如今繁花满树,芳菲如雪,缤纷花径映出来时路,他们相扶相携,并不顺风顺水,可他们都愿陪对方走下去,走到天长地久。
红绡帐落,孟思昀全身颤抖,仰着雪白修长的颈项,有生以来最汹涌亦最温柔的骤雨落在他身上,汩汩流淌过玉白肌肤上点点殷红。
热浪在体内奔流,视线一次次被泪意模糊,周明晏察觉他的颤抖,吻他湿红的眼角,喘息着问他要不要停下,他呜咽着摇头,伸手攀上周明晏的肩,向他献上自己的一切,亦向他索取他的一切。
月影在夜色中晕开,缺了一角的下弦月,映出他们身上粼粼汗泪,映出他们内心汹涌爱欲,而无论他们此刻如何相拥,都弥补不了即将到来的缺憾。
这一夜太短太短,一切都来不及,孟思昀想抱他,想吻他,还想告诉他很多很多话。
周明晏,到北境之后,要记得你的承诺,用我亲手给你刻的那方印,写很多很多封信给我。
还记得我为你写的那首琴曲吗?你还欠它一个名字,也许到了北境,你会很快想出来,记得告诉我。
待你凯旋,我会穿上你赠我的衣料做成的婚服,到城门边迎你归来,迎你三书六礼,与我成婚,相看成白首,长情两心知。
我不信河灯,不信谶语,不信任何似是而非的流言,我只信你。
他不知道他说了多少,也不知周明晏有没有听清,却感觉到周明晏的唇贴在他汗湿的耳畔,回应着他含糊不清的祈求,一遍遍说着我知道,我答应。
我答应你,我全部都答应你。
翌日清晨,孟思昀醒来,周明晏已经离去,他赠对方的锦盒和桂花苗都被带走了,案上压着一纸素笺,落款红印鲜明,是周明晏留给他的第一封信。
“怀宁吾爱,见信如唔,去时不必相送,只盼归时相迎,同心永契,再不离分。”
孟思昀没有去送他,但镇北军出征那日起,那首洋溢金戈铁马之声的琴曲,在壶天自春茶楼中奏了三天三夜,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第33章 败绩
当年承蒙搭救时,为了掩人耳目,孟思昀没有告知那医师自己的真名。
如今重逢,他亮明身份,并为当年的隐瞒道歉,对方倒也不介意,道反正他和师父当时的名字也都是假的,两不亏欠,那就当重新认识好了,他姓穆,叫穆语迟。
桌角茶炊上茶水初沸,茶香清新,水雾氤氲,孟思昀为他斟茶,含笑眉眼显得格外生动:“真是好名字。”
穆语迟接过茶盏,毫不自谦:“我也觉得,师父起的,说我嘴比心思快,想让我说话慢一点。”
当年孟思昀只在师徒二人处住了短短几日,却不止一次目睹穆语迟因为失言惹出乱子,一次是有个村妇病倒,丈夫催着她回家做饭,穆语迟火冒三丈,当场训斥对方说她都病成这样你还让她做饭,到底还是不是人。
穆语迟不过是个少年,嘴上却毫不留情,骂得对方恼羞成怒,险些要跟他动手,白神医劝了半日才算平息事端,过后揪着惹事徒弟的耳朵,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嚷嚷着要用银针把他的嘴缝上。
孟思昀不由笑起来,将这段趣事讲给穆语迟,对方听罢也笑,道:“你倒记得清楚,师父他老人家是良苦用心,不过我倒现在也没怎么改,天生的,改不了,我学医就是为了有什么说什么,我不说别人反而害怕,还得求着我开口,这才痛快。”
孟思昀忍俊不禁,相处几日,他已经透彻地领教了这位天才医师的脾气,直言不讳,犀利洒脱,真如那匣中银针,刺人肌骨,却是悬壶济世之心。
他由衷道:“多亏穆公子那日直言,帮了孟某大忙,不然孟某至今还在三缄其口,不敢报答侯爷的救命之恩。”
穆语迟挑眉,扬起下颌瞥他一眼,道:“你们这事我倒也不是乱说,周元照一提我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们到现在都没挑明。”
孟思昀脸颊发烫,低头把脸掩在温热的水雾里,却实在忍不住问:“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语迟吹了吹茶汤中的碎叶:“我又不瞎,明显得很。”又饶有兴趣地看向孟思昀,“说实话,周元照那么无趣一个人,我还以为他会跟他的马和剑过一辈子,没想到他还能办出这种事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孟思昀全被说中,被对方直言不讳又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愈发脸红,心中羞怯又甜蜜,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反驳:“……侯爷并不无趣。”
穆语迟“哦”了一声,朗声一笑:“的确不无趣,你们都有趣,有趣得很!”
穆语迟不仅目光如炬,医术更是卓绝敏锐,第一次诊脉就发现了孟思昀身体的端倪,孟思昀也没再瞒他,对他和盘托出。
穆语迟痴迷医理,尤爱钻攻疑难杂症,孟思昀令他大感兴趣,深思熟虑后,说他应是禀赋不足、阴阳失和兼忧思多虑所致,又废寝忘食斟酌几日,才为他开了药方。
孟思昀吃了几副,又辅以施针,疲惫畏寒之征便好了许多,入夜时也不再心悸不宁、辗转反侧,孟思婧和凡心都激动不已,道周明晏居然能寻到比公子还神的大夫,又心疼道要是能早些找对方看诊就好了,省得之前受了那么多苦。
孟思昀心中内疚,他本是不欲拖累旁人,却惹得这许多人为他担心。他喝过药,又噙一颗桂花糖,又想若是周明晏在,见他好了许多,一定更是欣慰。
他对穆语迟心怀感激,每次看诊后都会恭敬施礼,也曾以厚礼相赠,穆语迟回回都不收,道等他完全好了,再谢也不迟。
又一次诊脉结束,穆语迟收了脉枕,道:“好很多了,按这个药方一直喝,喝个一年半载,保你生龙活虎,说不定还能跟着周元照去北境。”
穆语迟看他洞若观火,寥寥数语便切中肯綮,孟思昀被他说得面泛桃色,轻声道:“多谢穆公子。以穆公子看来,我有没有可能……”
他嗓音转低,渐至无声,唯有双颊两抹晕红愈发明显,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穆语迟一眼看透,道:“原来如此,你们都到这一步了?”
孟思昀愈发窘迫,这一问实在是把自己多年所学的礼义廉耻都架在火上焚烧,他却实在想知道答案:“……还请公子赐教。”
穆语迟直白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想这些。生孩子是什么好事吗?一只脚过鬼门关,搞不好还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他看着孟思昀,言语不留情面,却分外中肯:“你不是女子,且不说如何九死一生,你生下的孩子也未必会怎样,即便是个健康的孩子,你以男身孕子,之后该如何在世间立足?你又要孩子如何自处?是唤你父亲,还是唤你娘亲?”
他酣畅淋漓地说完,果见孟思昀面色转白,眸光如秋波叠风,微微震颤起来。
这才对嘛,既食五谷杂粮,是肉体凡胎,就该清楚自己的极限,别做那些铤而走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折腾到无力回天,再来求医者活人肉骨,又不是回回都能争得过阎王爷。
穆语迟心底感叹,合上药箱,却又听到孟思昀声音:“多谢穆公子提醒,但孟某只是想弄明白,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被这话里的重量惊了一下,穆语迟愕然望过去,迎上孟思昀目光,面容清秀��丽,一如既往,可素日温柔瞳眸却如流星淬火,透出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来。
罢了罢了,又是人生自古有情痴,不管不顾钻起牛角尖的。
穆语迟不与情痴纠缠,道:“我没见过类似的例子,这我说不好,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若愿意倒也可以试试,保不准会有惊喜。”
孟思昀知道穆语迟从不说谎,眸光低转,不知是失落,还是早有预感,点头低声道:“多谢穆公子。”
穆语迟也不多言,开口便告辞,孟思昀有些吃惊:“这么快吗?”
“你别介意,跟你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想在京城久呆,周元照交代我的事我也完成了。”穆语迟耸肩,“你剩下的是相思病,这个我也治不了。”
京城繁华,却也云谲波诡,人心难测,以穆语迟的性子,确实不宜久住。孟思昀知道利害,却也不舍这个坦诚直率的朋友,道:“没有,只是还没来得及好好答谢穆公子。”
“你答谢过了啊。”
得知穆语迟对疑难杂症颇感兴趣,孟思昀将自己数年珍藏的医书典籍,以及回春堂医馆历年累积的疑难病例供他阅览,穆语迟如鱼得水,颇开眼界,还就疑难之处与孟思昀探讨切磋,都觉颇有所得。
“而且我帮你,是承周元照的情,你要答谢,去答谢他好了。”穆语迟道,“不过他应该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健康平安,就是他对你唯一所求。”
周明晏出征后,怕引得他难过,除了穆语迟以外,身边人都刻意不跟他提周明晏。他体谅他们的苦心,可这于事无补,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周明晏,穆语迟的话又将思绪牵动,让他的思绪不知第多少次飘向北疆。
北疆情形如何,周明晏行至何处,身边有谁,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唯有一点清晰笃定。
两心相忆似流波,潺媛日夜无穷已。
如他念着周明晏一般,周明晏也一定在念着他。
正逢多事之秋,大曜局势每况愈下。
南面战场上,杜乘风向李苍叛军发起总攻,遭遇负隅顽抗,未能一举歼灭,损失却不少。叛军虽被围困日久,气焰却极高涨,大有背水一战、锐不可当之势,据斥侯情报,对方粮草丰沛,似是得了暗中补给,战事再次陷入胶着。
北境战场上,周明晏所率的镇北军深入北疆,与萨汗军短兵相接,旗开得胜,却在一次遭遇突袭之后陷入低迷,连战连败,不仅迟迟未能夺回被侵占的城池,反被摧锋折锐,士气极度低落。
如此战绩,与周明晏素日作风大相径庭,更令朝野哗然的是,身为主将的周明晏,对此竟无只言片语解释,唯有战败军报自北境不断发来,每封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明晏战功赫赫,名震京城,今春获封靖安侯,全大曜无人不晓。盛名如鲜花着锦,引来美誉加身,亦引来宵小觊觎,而今兵败如山倒,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
盛极而衰、登高跌重的戏码,世人百看不厌,何况还有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关于周明晏的谣言传遍朝堂坊间,甚嚣尘上。
有人说他封侯后骄矜自重,在温柔乡中享乐太久,荒废了排兵布阵的本事,不再是勇悍的萨汗国人的对手;
有人说他贪恋京中安乐繁华,不愿再回北境沙场饮血,此次出兵本就是迫不得已,连败更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