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16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不是没有遗憾,但他早已认了,生就这样一副身子,他走不了他本能走的任何一条路,既无法出将入相,亦无法沙场封疆,认清现实的过程漫长痛苦,他耗费了几年,终于学会不再撞这堵南墙。

孟思昀面上平静如水,周明晏心底却翻波涌浪,不知从何处涌起强烈的不平,脱口道:“不对。”

孟思昀微惊,眸中露出几分愕然。周明晏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看得呼吸一窒,一时竟忘了如何组织辞藻,顿了顿才道:“……商贾并不低贱,《史记》有云,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商人上则富国,下则富家,为何低贱?我常年在北疆,北境苦寒,如遇灾年荒景,皆靠关内商队运输米粮至城中救济,镇北军也曾接受过粮商所捐钱粮。”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孟思昀眼睛,认真道:“世人或觉商贾低贱,但我周明晏从未将之看轻。如有机会,我也会向圣上进言,一改抑商之陋习。”

孟思昀静静听着,心口温热蔓延,睫毛在听到镇北军接受过商人钱粮时微微一颤,眸中涟漪不着痕迹地散去,端起茶盏道:“侯爷仗义执言,思昀代天下商贾,谢侯爷为吾等正名。”

虽然觉得这道谢来得太早,但孟思昀的手悬在半空,周明晏只好也举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一饮而尽。

校对了一天兵书,两人都有些疲惫,孟思昀见周明晏边翻书边揉着眉心,便问:“侯爷想不想听琴?”

周明晏欣然道:“好啊。”

孟思昀房中有一张古琴,是母亲的遗物,先前有几次聊得累了,他为周明晏弹过几次,琴声如行云流水,不在采薇之下。

孟思昀起身来到琴案边,指尖抚上修长琴弦:“侯爷想听什么?”

“还是你作的那首。”

自从在壶天自春茶楼听过采薇弹过此曲,周明晏便念念不忘,而孟思昀身为曲作者,弹来比采薇更有味道,激昂处愈觉锋利,肃杀处更显荒凉。

起先周明晏还疑惑,孟思昀为何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如今领略过他在兵法韬略上的才华,便也并不奇怪了。

生来如此,壮志难酬,孟思昀嘴上说着并无遗憾,可身为将军的儿子,他的心里,定然也有一个弯弓引月、跃马横刀、让胡尘风烟为之一清的梦吧。

琴传心曲,何况在座是知音。周明晏并不多言,孟思昀便知自己心思已被窥破许多,心下百折千回,道:“这曲子为侯爷弹过好多遍,不知侯爷何时能为它取个名字?”

周明晏赧然,他文采不如武艺,取名更是苦手,孟思昀老早就请他起过取名,被他拖延着直到现在,喝了口茶,支吾道:“……这个,还得多听几遍,才能想到合适的。”

冠冕堂皇又底气不足,孟思昀忍不住笑,笑意落在周明晏眼里,惹得他心头酥痒,愈发理亏,起身道:“那我为你舞剑好了。”

承光剑就在身侧,周明晏拿起,点足飞掠,落于庭中,长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剔透,流照身前一树绿肥红瘦,花光逼人。

清光流逸,周明晏一双星眸比剑光明亮,伸手挽个剑花,随即长臂舒卷,剑光过处,如游龙翻卷,又如长虹绕身。

身后响起琴声,抑扬顿挫,应着舞剑之人身形步法,似跟随,又似引领,相辅相成,珠联璧合。

剑光映琴弦,琴心照剑胆,庭中剑客回首,房中琴师抬眸,一眼之间涉过高山流水,前世今生,皆在一念之间。

清凛剑光漫过回廊,靖安侯舞剑的英姿吸引来了一众下人,挤挤挨挨站在廊下,赏剑听琴,不时小声发出赞叹。

护院家丁两眼放光:“好俊的功夫!侯爷这剑法真漂亮!”

洒扫下人抱着扫帚问:“和大小姐比哪个强?”

针线婆子啧啧连声:“可惜大小姐没看见,话说,侯爷是不是还对大小姐念念不忘,所以才天天来?”

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好奇:“可大小姐不是拒绝了吗,还跟侯爷动手了,要不是为这事,大小姐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在宫里陪长公主绣花。”

年长些的婆子意味深长道:“你不懂,能做大小姐夫婿的可不能是一般人,得锲而不舍,越挫越勇才行,我看这是大小姐的考验,看侯爷到底有多少诚意。”

众人连连点头,厨房负责生火的小童子傻乎乎地问:“不过大小姐也不在家啊,侯爷要表现也选错对象了吧?”

“怎么错了?这叫曲线救国!”账房先生在小童子光溜溜的小脑瓜上敲了一记,“侯爷还是年轻心急,之前不等公子回来就上门提亲,也不想想公子还在别院养病呢,小姐哪有想这事儿的心思?这不,打了一架,估计侯爷是回过味儿来了,知道谁的话最有份量����”

一通分析头头是道,一群人听得醍醐灌顶,正出神间,被身后冷不防响起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

“嚼什么舌根呢!凑这么近,也不怕剑风扫到,刮破你们脸皮!还不快去干活!”

作为孟思昀的贴身小厮,凡心在下人间地位颇高,一顿训斥下来,众人顿作鸟兽散。

凡心轰走众人,拍拍双手,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还曲线救国呢,连丢的是哪棵白菜都不知道。”

他转头望向庭中矫健人影,心下感叹。其实怨不得侯府下人集体沦陷,这么个光芒四射的人,难怪公子对他会越陷越深。

听琴听音,可这人万般都好,在情之一字上却分外迟钝,公子又藏得这么深,他还有可能知道公子对他的心吗?

凡心在心底叹口气,又想起那日山间别院,孟思昀如落花般飘然落地的那句话。

他不明白才好。

几日后落了春日最后一场雨,雨水里泛着晴日的余温,落雨也不觉冷,雨雾里裹着湿润的潮意。

来孟府次数多了,周明晏时常能碰见孟思昀喝药。

和他第一次碰见时一样,凡心端了药碗过来,孟思昀便道声抱歉,信手端起药碗,蹙眉仰头,屏着气一口气灌下去,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清秀的眉眼间全是隐忍。

桌上总是放着几碟蜜饯甜点,孟思昀放下药碗,立刻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大多时候是桂花松子糖,轻轻缓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见他在看,白净的脸颊还会泛一抹红,聚拢又散去,把蜜饯碟子推到他面前,因为含着糖,嗓音有种甜蜜的含糊:“侯爷要吗?”

眼神清亮,却引人沦陷,吐息间是清甜的桂花香气,触动前尘往事,周明晏自不敢轻易再尝。

在孟府用过几次饭,周明晏发现孟思昀十分嗜甜,其中又以桂花为甚,席上总有一两道菜以桂花入料,什么桂花糖糕、桂花蜜藕、桂花鸭汤,令他大开眼界,第一次知道原来桂花有这么多不同的吃法。

今日又有一道桂花银耳羹,晶莹汤汁上点缀金黄干桂花,一口下去,满心满目都是清甜。

孟思昀仍觉不够,另要了桂花蜜来加进去。下人们摸准了他的脾气,盛桂花蜜的小银壶早就备好了,他一要便端上来。

孟思昀拈着壶,淡金的蜜汁流淌成连绵一线,他专注地盯着蜜汁,清润眼眸被灯火辉映得清透明亮,一派孩童般的期待与欣喜,看得周明晏出神,筷子不由自主地停了。

孟思昀放下银壶才发现周明晏在看他,面上微微一热,问:“侯爷怎么了?”

周明晏回神,边动筷边道:“没有,只是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

或许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可孟思昀却忍不住想,再特殊的在意,也是从被认真看见的一瞬间开始。

看见,发现,然后记住。觉察他的喜好、他的在意、他的执念与软肋,点点滴滴,日积月累,渐渐地,再回忆起来时,眼前浮现的便不再是一个苍白单薄的名字,而是一个鲜活丰富的灵魂。

阴差阳错,他们过早地有了肌肤之亲,可周明晏问起这些,才让孟思昀觉得对方是在慢慢了解他,正如他曾这样渐渐了解周明晏一样。

“啊……是。”孟思昀按下心中悸动,笑着解释,“幼时总是生病,喝苦药喝怕了,每次喝完药母亲都拿桂花糖来过口,不知不觉就惯了这毛病。”

寥寥数语,周明晏却想象得出白净清秀的小公子嘟着嘴唇含着糖块的模样,道:“我记得你说过,孟思婧不许你吃太多蜜饯?”

“没错。”孟思昀赧颜,却又忍不住想分享,“起先还不这样,母亲不许我多吃糖,家姐看我喜欢,偷偷拿来给我吃,半夜含着糖睡觉,结果生了蛀牙,痛到半夜睡不着,家姐后悔得不得了,还好到了换牙的年纪,蛀牙全掉了,但家姐知道了厉害,现在还不放心。”

童稚趣事,他讲得眉眼含笑,神色柔软,眉梢眼角俱是对童年回忆的珍视和温存。周明晏听得入神,又从他的话里敏锐地发现什么:“所以你习医术,开药铺,也是幼时总是生病的缘故吗?”

每问一句,便是要将他的过去袒露更多,孟思昀低眉用衣袖遮住粥碗,却轻轻点点头。

周明晏望着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涌上心间,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很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孟思昀心里咯噔一声,不受控制一般抬起头。

周明晏认出他了吗?因为他贪心不足、心怀侥幸,暴露了太多蛛丝马迹,唤醒了周明晏的记忆,让他想起他们的初遇并非是在回京那日的朱雀大街,而是在更远之地、更早以前?

一颗心颤微微,恐惧里包裹着朦胧的期待,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是侯爷的朋友吗?”

“算不上朋友,是五年前在京郊偶尔遇到的。”周明晏道,“那人也是商贾,也很爱吃甜食,喜欢桂花,也是幼时体弱多病,所以学了医......”

他有所保留,没有说出那些让他感到熟悉的全部,不仅仅是这些外在的相似,就连对方带给他的感觉,那股强烈的、不受控制般的欣赏、好奇和吸引,都不可思议地别无二致。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独一无二的感受;而在认识孟思昀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第二个如此特别的人。

他说不出口,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无法恰如其分地描绘这样奇异的感觉,何况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孟思昀的心骤然升上高空,在云层间悬停,随着他这句话,又骤然跌落了下来,连同那些暧昧不清的期待,不敢面对的忐忑,落在地面上激起水花,模糊在迷蒙的雨雾里。

他听得出周明晏语气里的热切,也知道那人对周明晏非同一般。可时间,地点,都对不上,他们相遇不是在五年前,也不是在什么京郊。

周明晏不是个很难看透的人,他看得出,周明晏并非像他一样有口难言,也并非在试探,他只是单纯的不记得。不记得他们的相遇,在更早之前,更远的地方,一个周明晏早已遗忘,而他却注定刻骨铭心的地方。

栖身在唯有他一人所知的回忆里,他还是安全的,他应该庆幸,心底却止不住发空发苦,连口中原本清甜的桂花蜜都没了任何滋味。

这些天来他心中彼此间日渐坚实的羁绊,此刻开始慢慢崩塌。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天的亲密、熟稔、靠近和探求的冲动,都是因为熟稔,都是因为某个陌生人为他铺好了路,周明晏看见的不是他,而是某个故人的影子。

多不公平啊,周明晏记得五年前和一个陌生人的萍水相逢,却不记得他。 明明是他先的,可就算是做朋友,他也比别人晚了一步。

比别人晚了一步,在周明晏的心里,他就永远只是个和别人有些相似的人。

莫名的委屈将心泡得酸胀,酸胀里又生出尖锐的不甘和恼意,孟思昀不想示弱,勉强一笑,道:“确实有趣,不过孟某之前从没见过侯爷。”

周明晏骤然察觉他的不悦,原本还想跟他聊更多,此刻话都咽了下去,只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他,那人是南方人,早就已经回南方去了。”

孟思昀愈发恍惚,一颗心像是水里晃乱了的月影,影影绰绰的,失落和释然都辨不分明,只轻声道:“原来如此。”

周明晏见他低眉,眸中有失了魂般的黯然,心中愈发后悔。

他方才一时兴起,没有多想,现在才后知后觉,如孟思昀这样的人,无论外表如何温煦,内里总是心高气傲的,不愿被人说像谁,更不愿被看作是谁的替代品。

何况孟思昀还有个孪生姐姐,自小该是没少被拿来作比,自己之前还错认过一次,如今又说他像别人,岂不更戳了他的痛处?

一念及此,周明晏愈发手足无措,满心只想着该如何哄人,思绪回转到他挑起这个话头之前,道:“对了,你既然嗜甜,北境有一种特色甜食,叫......”

他想了想才回忆起那个名字:“叫甜酒醅,你知道吗?”

孟思昀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道:“不知道。”他强打精神,做出感兴趣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周明晏不常吃甜食,只是在北境时被当地主官招待时吃过一两次,竭尽全力回想,说那是北境特色甜食,是用燕麦或是青稞加甜酒曲发酵制作成的,吃的时候辅以开水或牛乳,入口酸甜,还带着独特甘醇酒香。

他描述得极尽细致,边说边打量孟思昀,见对方听得专注,眸底一扫方才的阴霾,如拨云见日一般,隐约闪动起向往之色,心下便松一口气,问:“你想尝尝吗?”

孟思昀微怔,周明晏一双明亮眼睛撞进他心底,他骤然回神,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却骤然浮现在心底。

周明晏期待的,是他的答案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不是那个已经回到南方,再不会出现在京城里的故友呢?

孟思昀坦诚道:“想。”

他望着周明晏,眼神如春水般清澈,像个单纯到不懂得掩饰渴望的孩子,周明晏心底骤然柔软,在这一瞬共情了当年偷糖给他的孟思婧。

他生出股大包大揽的冲动,道:“那我之后给你带。”

孟思昀蹙眉道:“不会太麻烦吗?”

周明晏随手端起茶盏:“一点也不会,顺便的事。”

孟思昀开玩笑道:“莫不是要等侯爷下次从北境回来才能吃上吧?”

“怎么会!” 周明晏险些呛到,放下茶盏道,“靖安侯府和镇北军定期有信使往来,只需托人捎来些就是,你就放心吧。”

孟思昀听他认真解释,心中忽然释然。诚然周明晏不记得和他的初遇,他也无法宣之于口,至少他能拥有周明晏的现在,不管周明晏心中念的是谁,至少此时此刻,周明晏面前的是他。

他舒眉浅笑,唇角弧度里带着几分狡黠:“那就拜托侯爷,尽量快一些,不然等家姐回来,也许就又吃不成了。”

帘外雨声渐息,最后一场春雨即将落幕。等到春天过去,也许就来不及了。

周明晏该不会怪他太心急吧,毕竟他们之间,也许就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春天。

第15章 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