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雪亮刀锋一闪,所有人眼前寒气顿生,孟思婧刀刃冲向周明晏,咬牙切齿道:“我要你的命!”
秦臻来不及护过去,失声唤道:“元照!”
近在咫尺的刀刃映出周明晏的面容,森森杀气直逼他的眉眼,孟思昀赠他的承光剑便悬在他的腰间,他却没有伸手去摸,看向孟思婧,被刀刃映亮的眼底唯有内疚悲悯。
他不怪孟思婧,她会如此,都是他逼她的。
“孟统领,之前是我有错在先,对不起你,亦对不起孟家,你想要什么赔偿,我有求必应,但请恕这条命不能给你。”周明晏冲她拱手,“这条命还有用,即便要丢,也该丢在为我大曜保疆卫土的战场上,不能用来给你赔罪。”
孟思婧大怒,一声清喝卷起滔天怒火:“你对不起的是我吗?你对不起的是我弟!!”
周明晏皱了眉:“什么?”
当着众目睽睽,孟思婧怎能明说,想到先前缠绵病榻的弟弟,想起他蒙受的不白之冤,她又急又悲又气,嗓音里竟带了哽咽:“拿命来!”
眼见孟思婧油盐不进,此事无法收场,周明晏回身向杜乘风低语几句,后者上前一步,道:“侯爷,孟统领,看来二位之间有些误会,老夫愿做个和事佬,这玉麟卫校场虽然不大,但也能让二位走上几招。”
“校场之上无官位高低,各凭本事。若三十招之内,孟统领赢得了侯爷,那生死不论,侯爷都得受着。可若三十招之内,孟统领伤不了侯爷,就请先打道回府,恩怨改日再聊。”杜乘风指指一旁的校场,笑道,“二位少年英雄,可愿给老夫一个面子?”
这里是玉麟卫的地盘,杜乘风是旁观者,他主动给的这个台阶,两不偏颇,对谁都有好处,周明晏当即应下,孟思婧瞪着周明晏,悻悻答应。
镇北军的小周将军和长公主府孟统领要比武的消息在整个营署不胫而走,先前因孟思婧闯营而涌出来的兵士们纷纷涌到校场,生怕错过这难得的好戏,暗中买定离手,押宝两人输赢。
更有人交头接耳,将周明晏向孟府提亲不成的消息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对这扑朔迷离的恩怨情仇更是好奇,愈发期待两人场上恨海情天再掀波澜。
校场一周架起数个火盆,映得四下亮如白昼。鼓声止,孟思婧卸了披风,随手丢在一边,周明晏方伸手握住剑柄,孟思婧忽然喝道:“不许用这柄剑!”
她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怒道:“这是怀宁送的,你不配用他送的剑!”
周明晏不懂她今夜为何开口闭口都是孟思昀,虽然不解,却顺从地解下长剑:“好,那我不用兵器。”
他赤手空拳,孟思婧又不肯:“不行!别人会说我欺负你!”
周明晏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还会用别的吗?”孟思婧刀尖一指他身后的兵器架,“拿枪!”
全场哗然,所有人彻底兴奋起来。
俗语云,一寸长一寸强,长枪是百兵之王,在近身战中堪称无敌,何况周明晏的枪法有家学渊源,变幻莫测,神化无穷,孟思婧竟要单刀进枪,大家都想看她到底是不自量力,还是艺高人胆大。
杜乘风面带微笑,看孟思婧的眼神更带了几分欣赏,一旁的秦臻则面色泛白,额上沁了冷汗,虽则他刚被孟思婧缴了械,还被当胸拍了一掌,可谓丧尽了面子,可他却止不住为她担心,不知这无所畏惧的飒爽女子,有没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周明晏同样难以置信,他凝视着火光里孟思婧的脸,一字一顿道:“孟统领,刀剑无眼,你还要护长公主周全,伤在这里,得不偿失。”
“少废话,谁伤谁还不一定呢!”孟思婧索性行到自己身后的兵器架,提起其中一柄长枪,一脚向周明晏飞踢过去,“接枪!”
振奋人心的鼓声再度响起,在周明晏接枪的一瞬,孟思婧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过去,“叮”一声清脆的兵刃相击声。
周明晏身形游走,枪出如龙,心下暗暗惊讶。他见过孟思婧的剑法,但她用刀则是另一种路数,刚毅沉猛,大开大合,且有不少是娴熟的军中套路,刀光过处似裹挟着边塞的飞沙血影,引起叫好声一片。
单刀进枪,天然便处在下风,但孟思婧不以为意,找准空档,雪亮刀锋顺着长枪枪身一路推进,刀刃迸出飞溅火花,带着滔天的恨意,直直逼上周明晏的咽喉。
“住手!!”
又是一声清喝,尾音沙哑颤抖,似是耗尽了发声者的全部气力。孟思婧辨出这熟悉声音,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放了刀,回身望见那跌跌撞撞而来的清癯身影。
“怀宁?!”
孟思昀摇摇欲坠,被凡心扶着才勉强站稳,方才那一声声嘶力竭,他嘴里泛着浓郁的血腥味,垂头喘了好几声,才勉强抬起头来,先向周明晏和杜乘风施礼。
周明晏收枪回礼,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是听说孟思昀最近病了,没想到病得如此严重,人瘦得快脱相了,面色被火光映得近乎透明,似是一张轻薄的纸,稍不留神便会被火光吞噬一般。
孟思婧是骑了快马冲出来的,孟思昀现下的身子骑不了马,马车又被宵禁卫兵拦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到靖安侯府,又马不停蹄追到这里。
他对门口卫兵说自己是来带孟思婧回去的,周旋许久才获准进来,一来便听到震天的打斗声,一眼看见校场上的周明晏和孟思婧,犹如魂飞天外,用尽全身气力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堪堪阻止了孟思婧割断周明晏的咽喉。
“怀宁,你怎么来了?!”孟思婧当即抛下周明晏,几步冲到孟思昀面前,“你不是还在发烧吗?赶快回去!”
孟思昀还在发热,被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敢看周明晏,只觉得对方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心跳怦然,侧头对思婧道:“阿姐,别这样,我们回去吧……”
思婧一怔,攥紧拳头,不甘心地瞪向周明晏:“可是……”
她不会怪思昀,可就在刚刚,毫厘之差,她差一点就能让这衣冠禽兽见血了!
“思婧!”孟思昀急得牵住思婧的衣袖,声音哽咽,“回去吧,算我求你了����”
孟思婧怕他真急出个三长两短,只好悻悻作罢:“好,我们回去。”
孟思昀松了口气,松开她的衣袖,拂开凡心扶他的手,颤颤巍巍向周明晏行礼,垂头告罪道:“侯……侯爷,今夜多有误会,现下仓促,改日必当登门致歉,还望侯爷海涵。”
周明晏本就担心,见他憔悴成这样还要道歉,愈发不忍,抬手正要说话,孟思婧挺身挡在孟思昀面前,对着周明晏怒目而视:“为什么要跟他道歉!是他该跟你道歉!不过这种事,道歉也没用,若他不是镇北军的,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周明晏张了张嘴,望着孟思昀苍白的脸,脑中犹如惊雷闪过,天崩地裂,轰然一响。
孟思婧为何口口声声一直在提孟思昀?
孟思昀为何会病成这样?又为何一直不敢与他对视?
他目光颤抖,凝在孟思昀身上,孟思昀浓密睫毛不受控制地一颤,偏头垂落目光,暴露在火光下的一抹侧脸却瞬间漫起红晕,自脸颊一路烧到耳后,衬着那白净的肤色,似白玉瓶上绘着的娇艳海棠,这瑰丽的艳色,分明似曾相识。
周明晏心神震荡,他仿佛记得很多,又似乎全不记得。他记得山脚下的孟家别院,如花瓣般层层剥落的殷红衣衫,怀中人偎在他胸口湿润泛红的眉眼,可直到这一刹,他才想起来,对方口中清甜的桂花香气。
爱吃桂花糖的是孟思昀。那日他在孟家别院邂逅的是孟思昀。那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侵占和掠夺,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只在最欲仙欲死时咬着嘴唇泄出一线颤抖轻哼的,是孟思昀。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见过对方最隐秘之处,分明记得那是个女子,怎么可能是孟思昀呢?
周明晏近乎窒息,喉间又热又堵,仿佛孟思婧刚才那惊艳的一刀不曾失手,而是分毫不差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炽热的愧疚感灼烧着他,他心如鼎沸,五内俱焚,看着孟思昀艰难道:“你……”
孟思昀同样不敢抬头,他不想见到周明晏这样难堪窘迫的神情,仿佛那日的春风一度,于他而言是多么铭心刻骨的耻辱。
是,的确是耻辱,光风霁月的周明晏,怎能同一个男子不清不楚。
可他已经尽力了,他潜藏了心思,隐秘了行踪,任由这段不堪的往事自生自灭,可为何偏偏……
四下一片静寂,唯有炭火噼啪,夹杂着一阵不自然的细微声响,孟思昀蓦地瞪大眼睛。
他也是将军的儿子,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连弩上弦的声音!
他再顾不得许多,抬头大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数枝弩箭划破夜色,携着尖啸风声,直直扑向周明晏和杜乘风。
电光火石间,周明晏蹂身撞开杜乘风,弩箭擦着脸颊呼啸而过,台下黑压压的军士里闪起雪亮刀光,一群玉麟卫士卒突然倒戈,拔刀刺向身边的同袍。
有人振臂高呼:“杜乘风和周明晏狼狈为奸,设计诬陷陆中郎将!此等奸邪小人,不配执掌玉麟卫!”
校场陷入混乱,有人踢翻了火盆,火势很快蔓延,耀眼火舌舔上旗帜帷幕,映着火光中奔走厮杀的人影,咒骂、惨叫和鲜血迸溅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周明晏长枪连挑了几个向他扑来的叛卒,大喊:“秦臻!你带孟统领姐弟先走!”
“不用你管!”孟思婧把横刀从一个叛卒胸口拔出来,在不远处大叫,“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会照顾!”
她将手指贴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脆呼哨,她方才留在军营门口的那匹马很快跑了过来。她将孟思昀和凡心扶上马坐稳,将缰绳交给孟思昀:“这里危险,你们快走!”
孟思昀虽不害怕,但他深知自己不会武功,留下只能添乱,又对孟思婧的能力深信不疑,干脆利落道:“好,你小心!”
说话间,周明晏恰好抬头望来,孟思昀抬头,隔着刀光剑影,两人目光只来得及在彼此身上交错一刹,孟思昀一紧缰绳,策马冲出军营。
孟思婧追出几步,砍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叛卒,旋身杀回校场。秦臻正在包围中苦战,忽然身边刀光闪烁,有人为他撕出了一条口子,定睛一看,见是孟思婧,惊讶道:“你怎么没走?”
说话间刀风扑面而来,孟思婧一刀劈中一个叛卒,在对方的惨叫声里道:“我走了你刚才就死了!”
第12章 请罪
突如其来的哗变很快被平息。
称之为哗变都很勉强,本质是陆准倒台之后,他在玉麟卫的几个心腹失去庇护,地位岌岌可危,由此心生怨怼。
一群乌合之众,起事也是一时兴起,那夜孟思婧突然闯营与周明晏比武,营中兵士聚集,便从旁窥伺,想趁他俩斗得两败俱伤时借机发难,运气好的话,过后还可以把锅推到孟思婧头上,来个一箭双雕。
谁料孟思昀从天而降,逼着孟思婧停了手,机会稍纵即逝,索性铤而走险,又没想到孟思婧与周明晏势同水火,关键时刻却一致对外,两人齐心合力,不过两炷香时间,所有叛卒死的死、降的降,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涤荡了个干净。
毕竟是治下署军叛乱,次日一早杜乘风便入宫向李擎请罪。周明晏和孟思婧作为在场亲历者,也在御书房向李擎禀报。
李擎听完来龙去脉,挥手让跪在丹陛下的杜乘风平身,宽严相济地训了几句话,命他回营署善后,待杜乘风告退,他将目光投向剩下的周明晏和孟思婧,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同坐在珠帘后的长公主李芳时交换了眼色,叹了口气道:“说说吧?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玉麟卫校场上打起来?”
周明晏站在那里,挺拔身形僵硬如雕塑一般,旁边的孟思婧同样低眉垂目,双拳紧攥,李擎这句话如同泥牛入海,两人都置若罔闻。
李擎蹙眉,指尖烦躁地敲着紫檀木御案桌面,李芳时瞥了他一眼,从珠帘后和蔼道:“思婧,若是有什么委屈,不方便跟陛下讲的话,可以单独告诉我,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孟思婧知道他们是关心,可这关心没一分落得到实处,开口倒也是实话:“……思婧没有委屈。”
李擎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龙椅扶手,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你们的婚事……”
周明晏向孟家提亲被拒的消息,李擎一早就知道,联想到周明晏此前说过的前情,简直如五雷轰顶,良久才勉强镇定下来,他分明没有失去什么,心却似乎被挖空了。
但孟思婧拒绝了周明晏,这是唯一令他安慰之处,可过后怎么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是孟思婧气不过,不肯用一纸婚约掩盖失身的耻辱,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孟思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周明晏忽然开口,语气沉沉:“是误会,是臣认错了人,给孟统领添了麻烦,这婚事就当不曾提过。”
李擎望望周明晏生硬木然的神色,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孟思婧,孟思婧脸颊绷得死紧,咬着嘴唇只是点头。
眼见从这两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李擎索性放弃,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抛到两人面前:“那既然是误会,不想嫁便不嫁,为何要夜闯军营,还和戍卒动手?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长公主府孟统领在玉麟卫营署门口拔刀!好多御史上书,都说是你行为乖张,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你要朕如何平息舆论?也罢了你的职?”
失败的哗变即刻被镇压,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并不全然是坏事,玉麟卫中潜在的陆党势力被尽数铲除,杜乘风的态度也已明朗,陆之韦也在收到消息后上书请罪,称病乞休,乍看之下局势对李擎大为有利。
可表象之下另有乾坤。陆之韦这一手实乃以退为进,不少官员上书,称陆相无辜受牵连,要求李擎酌情处理。更有御史抓住哗变前孟思婧擅闯军营一事大做文章,要李擎严惩孟思婧,以儆效尤。
李擎心中有数,此时清算陆党的时机并不成熟,陆之韦示弱,少年天子也不能不做做姿态,不然便是坐实了兔死狗烹。
陆之韦有所失,也要让李擎有所失,这一轮较量方能心照不宣地达到平衡,孟思婧便是被架上刀俎的那块鱼肉。
可李擎舍不得。
他从小被教导,为人君者当如沉渊止水,喜怒不形于色,当着杜乘风他还能保持,但现下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孟思婧自知理亏,垂首一言不发。
昨夜她被那石破天惊的真相气昏了头,只想要周明晏的命,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授人以柄,若是她一人倒也罢了,还牵连了李芳时和李擎。
作为朝野之中唯一的女官,甚至还是女武官,孟思婧如今的位置来之不易。李芳时爱重她的才华,力排众议拔擢她,初上任之时百官弹劾,伤风败俗,话说得不知有多难听,是李擎压下那些折子,她才有机会证明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她一时冲动,自毁长城,还把李擎和李芳时也拉下了水,想也知道那些折子说得有多难听,女人就是目光短浅,难堪大用,李芳时昏聩,李擎也是用人无方。
后悔于事无补,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思婧把心一横,干脆跪了下去:“思婧违反军规,按律受罚,请陛下降罪!”
李擎愈发生气:“朕是要让你跪吗?”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只有几人粗重呼吸声。忽听珠帘泠泠细响,李芳时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