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满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确实是受了陆少爷的安排来的,陆家和军政|府一直有合作,他们手里有为数不多的阿匹西林库存,你要是想救你师弟的话,你就得…去求他们了。”
薛满雪面无血色,他站在病房前,隔着窗户玻璃看陈星雁。
看着浑身绑着纱布、失去意识的少年,静静躺在那里,他眸光颤动,眼眶发红。
刘老板拍拍他肩膀:“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摇着头,似乎也很无奈:“都知道,咱这梨园行啊来钱是容易,但要挺直腰板做人上人,却比登天还难。”
“戏子,命比谁都贱啊。”
薛满雪咽动喉结,望着里面,目光似怔愣似惘然。
隔了很久,好似天地寂静。
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我去求他。”
泪水从他洁白的侧脸颊流下,如落在地上的雪花,无声无息。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后,完成使命的刘老板又稍稍劝慰了一下他,就回凤楼园去忙自己的事了。
……
从医院出来后,薛满雪打了个黄包车去了陆氏公馆。
脚刚跨进大门,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站住!”拿着枪的守卫呵斥一声,将枪口抵着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让你私闯公馆的!”
薛满雪抬眸,看着之前明明见过的面孔,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一样,完全变了个脸,微微愣在了原地。
他沉着语气说:“我找你们陆少爷,请帮我通融一下。”
“陆少爷有这么好见吗?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想见就见?”那守卫当然不可能不认识他,只是纯粹在发泄而已。
����因为他知道之前的那一拨兄弟因为这个戏子被少爷辞退了,因此对他生了怨怼,而怨气又没办法发到真正的话事人陆世锦身上,就理所当然为难起现在人尽皆知被少爷厌弃的薛满雪了。
说来嘲讽,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哪怕曾经在同样的地方,薛满雪曾亲自为他们这些保安和下人的命运,和陆世锦争执不休过。
也抵挡不了人心的恶。
虽然他们刁难薛满雪还真不是陆世锦的安排,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薛满雪却没有太多意外,结合之前的事,下意识就把他们的态度和陆世锦的态度联系到了一起。
他攥紧拳,咽动喉结,从袖子里开始找钱,想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通融。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正是早守在这里的安瑾。
让那群保安退下后,安瑾对薛满雪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份和准备的措辞,全部和他说了一遍。
交代完后,他礼貌对他笑着说:“少爷现在不在公馆里,去酒店应酬参加酒会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载您去见少爷。”
……
薛满雪跟着他上了车,二人很快来到一个恢宏庞大的庄园里。
下了车,安瑾将他带进顶楼,说了声“薛先生请自便”,就离开了原地。
薛满雪点头道谢,随后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看清里面后,他视线稍稍停顿下来。
他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垂落,里面人影攒动,穿着西服和长裙的男士女士们,正举着酒杯站在圆桌边觥筹交错,轻声交谈。
薛满雪越过大堂堆积成山丘的香槟塔,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和人交谈的陆世锦。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相比于其他人的礼仪得当,他半挽起袖子至手腕,姿态随性,和人正说着什么。
华丽的水晶灯照射在他头顶,勾勒出他那张锋利深刻的脸,暖黄的光线并未让他冷峻的表情温暖半分,反而愈显肃穆。
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显威严,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矜贵从容,让人不敢靠近。
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或讨好或奉承的笑容,只为和他搭上一句话。
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人群的中心。
站着不说话时,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好似冻着一层完美的面具。
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薛满雪愣住。
好似……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在他面前喜怒形于色、张扬自我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或者说,现在的陆世锦,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之前在薛满雪面前的那个人,不过是他脱下面具后的另一个自我,藏在了那些破碎的镜花水月里,几乎找不着。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思及来之前的目标,他极力忽略五味杂陈的情绪。
他捏紧手,深吸一口气,刚刚想迈步,就被一个人给狠狠撞了一下。
他将将站住,想重新往前走,就被那个撞他的西装男人拦住了。
男人看着他,惊讶道:
“哟,这不是凤楼园的薛先生嘛,怎么纡尊降贵,来了这里?”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把大厅里的人吸引到了这里。
薛满雪没理他,转身就想走。
可男人像是故意为难他,一把将他胳膊抓住:“走什么啊薛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为大家唱个曲儿呗?我记得……你好像最擅长《牡丹亭》是吧?来吧,百灵鸟。”
薛满雪冷冷瞥他一眼:“我今天有事,你想听戏可以去凤楼园买票。”
“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男人紧紧抓着他不放,语气带上一丝挑衅和不屑,“不就是个戏子吗?拿腔拿调什么?我们有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快点的,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周围的人团团围住了他,齐心协力地附和着:
“来吧薛先生,来给大家唱一曲。”
“大美人,我劝你,不要让林少爷难做哦,他家可是开警察局的,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就是,一个戏子而已,下九流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林少让你唱戏是瞧得起你,又不是不给你钱。”
“大家都等着呢,快点吧,薛先生。”那个林少爷紧紧拽过了他,“唱完了,我们就放了你。”
“我说了,要听戏去凤楼园买票,我不是你们家养的戏班子,没有答应你们的理由。”薛满雪瞥了眼四周的人,用力一把将拽着他的林少爷推开,冷着声音,“失陪。”
“敢对林少爷动手!”不知从哪的保安跑过来,直直冲到他面前,“把他抓起来!”
“别碰我!”薛满雪拧眉,踢开一个朝自己冲过来的保安。
“哟!敢反抗!”人群顿时惊讶捂嘴,似惊慌失措,“这戏子也太不懂事了!来人啊!把他围起来!”
霎时间,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发生什么事?”
那个林少爷迎了过去:“陆少爷,您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男人问。
林少爷笑的讥讽,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戏子呢,听说他之前给了您不少脸色看,我们让他懂懂事,也替您报报仇。”
从看到那个高大的人影后,薛满雪心脏就狂跳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他近距离又再次见到了陆世锦。
可比起之前的愤怒,现在被男人亲眼撞见被这么多人欺辱的场面,他又感到格外难堪。
雪白的面颊泛起红,他胸膛急促起伏,垂下眼睫,低下头去,别开和男人对视的视线。
又立马想到来之前的目的,他又捏紧拳头,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在和男人冰冷的眼神对上时,他心脏好似被石头砸中,狠狠一沉。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完全不复以往注视着他的那般灼热和专注,有的只是古井无波、冷漠疏离的神情。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时,旁边那个林少爷又问:“陆大少,您是什么看法呢?听说你以前挺捧这个戏子的。怎么说,我要不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总不能让陆大少心疼吧?”
男人冷漠地吐出一句:“他的事,跟我无关。”
说完,就收起和薛满雪对视的视线,脚步沉稳地从他身边掠过。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薛满雪近乎是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那句冰冷的话,好似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现在的他,和陆世锦早已渐行渐远的事实。
他们早就没了瓜葛,是他自己说的。
从男人强迫他、将他绑到公馆的那一刻,他对他就只剩下了恨意。
可明明说好分道扬镳的是自己,现在又为什么……会像丢了糖的孩子,格外心酸和委屈呢?
眼见着男人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心下焦急。
在林少爷让保安把他扭起来的时候,他用力将最前面的一个人推开,想去追前面的陆世锦。
可没走两步就被那个林少爷拉住了胳膊,薛满雪冷冷瞪视向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和你说一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没空陪你玩。”
“你没空我有空啊。”那个林少爷恶劣地靠近他,低着声音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没事找事来为难你吧?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让你吃点苦头,都是你得罪的那个人的命令,毕竟,谁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茬,多喝点酒不好吗?”
“本来,我今天晚上还要演好大一出戏,但晚上我有约没空陪你耗了,就提前给你透题吧。”
在薛满雪颤着目光时,他又说:“你要是真的识趣,就自己放下身段,你要是不识趣,那我就得多浪费一点时间了。”
他一把将薛满雪甩开,或许是力气太大,薛满雪被他甩的猝不及防,脚下没站稳立刻摔到了地上,直直摔到了前方还没走远的陆世锦身后。
薛满雪匍在地上,手心在地毯上用力一擦,瞬间划出伤口,流出血来。
他看着眼前的皮鞋后跟,抬头是男人听到声音,停住的身影。
在男人似乎要转头的时候,他难堪地低下头,避开和男人对视的可能,捏紧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