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他又问:“你能不能别走?别走……行吗?”
那个人伸出手,抚上他的脸,说:“你哭了。”
他来不及擦眼泪,只是请求:“可以不走吗?可不可以?”
可人影晃动。
他连忙喊:“你要去哪?”
那个人和他拉开很大的距离,说:
“你忘了吗?是你让我走的。”
他泪流满面,他张唇, 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捂住嘴哭了出声,天空中的雨滴突然放大,变成一朵朵花瓣, 鲜红的玫瑰花瓣炸裂在空中,变成碎片。
还有消散在风中的声音:
“你不喜欢玫瑰, 你也不喜欢我。”
心口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他猛然睁开眼睛。
薛满雪从梦中惊醒。
他愕然望着四周,依然是熟悉的卧室,窗外青雾弥漫,已近凌晨,天还没亮。
他又做噩梦了。
他已经连续做了半个月噩梦了。
急促呼吸,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从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下。
随后,视线在桌上的腊梅停住,乌黑的瞳仁微微张大,眼神中的茫然,在夜色中翻涌,最终,被一片沉滞所取代,他收紧了手。
……
第二天,陈星雁照常给薛满雪端早饭,可等他敲门进了房间,把粥放桌上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腊梅花不见了。
他问还在洗脸的薛满雪:“师哥,我送你的腊梅花你放哪了?”
薛满雪拧毛巾的动作一顿,垂下头,轻声说:“小星,我收起来了。”
“啊?为什么要收起来啊?”陈星雁不解。
“我……”薛满雪抓住脸盆边缘,垂下眼睫,未擦净的水从他脸边流下,他默了很久。
随后,他低声道歉:
“对不起,小星。”
“我就是……”
“暂时不想看到这些花。”
见陈星雁逐渐沉默,他转头,看到他眼里逐渐黯淡的光,连忙说:“这样,后天休息,我们晚上去外面,买些其他的摆件吧,好不好?”
他又走上前,揉了揉陈星雁头,笑着说:“再去天福楼,尝尝你喜欢的鸡丝面,好吗?”
终究,陈星雁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嗯!好!”
“我去把水倒掉。”薛满雪端起洗脸盆,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变成一片茫然和无措,只沉寂地端着盆子,呆呆地看着远方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他也没注意到,站在他身后,担忧地注视着他的陈星雁,还有少年攥在衣袖里,捏紧的拳头。
师哥……你是不想看到花,还是看到花,就想起了那个混蛋?
……
今天下午有薛满雪和陈星雁的戏,他们今天演《西厢记》。
����自从顾魏芳告病居家后,去东巷听《西厢记》的戏友集中到了凤楼园,也算是间接给凤楼园拉来了生意。
当然,现在在梨园行如日中天的凤楼园也不缺这点生意。凤楼园现在一票难求,白天的戏票卖到了一块钱一张,晚上的票更是卖到了三大元,还需要找关系才能买到,生意不可谓不火热。
薛满雪在平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取代顾魏芳的趋势。
梨园行就是这样,一个角儿倒下,另一个角儿会立马被捧起来。
虽然残酷,但也是现实。
从古至今,梨园行都不缺红角儿。
但戏子之间的情谊,却也是最真实的。
知道顾魏芳生病,薛满雪打了电话过去,约好了去看病的时间,还准备好了新茶叶,只等他空了去探望。
只是他暂时没见上顾魏芳,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台上一身绿衣的崔莺莺唱着,“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倚,梦魂飞入楚阳台”时,台下的宁以澜已经等在了后台。
连着三折结束后,台下如约响起雷鸣掌声。
接二连三的彩头已经扔到了台上,薛满雪和陈星雁一众演员鞠躬致谢,谢幕。
薛满雪掀开帘子,望着台后静静看着他人,略微一愣。
“宁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演出前。”宁以澜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长衫,目光如往昔般温和,他举着手中的戏票,朝薛满雪笑着示意,“走后门进来的,多亏你送的戏票,我才有机会进来。要知道,现在凤楼园的薛先生,可是一票难求。”
薛满雪略赧然:“宁老师客气了。”
“《西厢记》演的很好,满雪。”
“比起顾先生还是有所不及,说来惭愧,今天我也是沾了顾先生的光,才演上这出《西厢记》。”薛满雪客气地从台上下来,让陈星雁先和其他演员回去,他主动招待起宁以澜,“我先卸个妆,宁老师你坐着喝会儿茶,等我一下。”
“好。”宁以澜轻轻点头,温声叮嘱,“不急,你慢慢来。”
等薛满雪卸下脸上的油彩,再次出来的时候,宁以澜也刚刚喝完一盏茶。
宁以澜气质如兰,连喝茶的动作也极优雅,瓷白的茶盏被他修长的手指拿起,好像在拿什么文物一样,细细品尝,自带一股出自书香门第的气质,再配合上他那张俊雅好看的脸,可以称得上是凤楼园里面的一道风景线,惹得不少人路过的人侧目。
但薛满雪却没有太过注意,他只安静走到宁以澜身边,“不好意思,宁老师,让你久等了。”
望着眼前卸了妆、纤素不染尘的人,宁以澜视线顿在他带着乌青的眼下,“满雪,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薛满雪也怔了一下,略颤颤睫羽,“我……”随后攥住手,轻声道,“可能吧,最近凤楼园排戏挺多的,我也…比较忙。”
宁以澜收住喝茶的手,他放下茶盏,默默观察了他半响,藏在金丝框下的眼睛闪动着微光。
他又说:“听说,顾先生……最近好像病了,满雪你去看了吗?他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提起顾魏芳,薛满雪语气也有些惋惜,“我打了电话,约了一星期后去看他,希望到时候,他能好转一点。”
“顾先生生病,倒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宁以澜看着他,说,“满雪,现在平京的天气越来越凉,风刮在脸上和刀子没什么区别,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我会的,谢谢关心。”薛满雪诚挚点头,又问道,“宁老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差点忘了和你说。”宁以澜笑了笑,拿出两张入场券,对他说,“平京大学今天晚上有一场莎士比亚戏剧,剧目叫《哈姆雷特》,是我的学生演的。知道你晚上没戏,想邀请你去听一下,你有兴趣吗?”
“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蓦然抬头,有些惊讶,“还是宁老师你的学生演的?”
“嗯。”宁以澜笑着轻轻点头,“准备了一个月了。”
“好,那我一定要去捧场。”薛满雪重重点头,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穿的常服,似乎嫌太过随意,又对宁以澜说,“我收拾一下,宁老师你再等等我。”
……
这一次,薛满雪又回去换了件比较得体的长衫,用木簪挽起长发,带上了本子和钢笔,和宁以澜一起去了平京大学。
这是薛满雪第二次进平京大学了,相比第一次进来,这一次的他更从容了,也自然很多。
宁老师的学生在平京大学里面的一个大礼堂剧院表演,等他们两个人进去,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还好他的学生提前给他们留了两个位置,他和薛满雪也有地方坐,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站在后面看。
望着台上服装西式、台词也极具浪漫风格的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听得很认真,他甚至还会拿起笔记笔记,宁以澜则静静地陪着他,有时候他写完一张纸,还会在旁边帮他翻面,以防墨水沾到他袖子上。
学生们演的很认真,虽然不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热情高涨、情绪饱满,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也看得出宁以澜对他们的悉心教导。
在这期间,已经有不少学生认出了薛满雪,时不时侧目看向他,偶尔夹杂着几句讨论,目光或雀跃或期盼,像是商量等表演结束来找他。
等台上的《哈姆雷特》谢幕的时候,宁以澜被学生们簇拥着上去谢辞,而出乎薛满雪意料的是,他却在上台前,附身和薛满雪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先出去,在教室西侧等他。
等礼堂里结束,宁以澜重新出来后,薛满雪疑惑地问他:“宁老师,为什么你刚刚要让我先走?”
“他们想让你也上台唱两句,和他们交流一下莎士比亚,说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薛先生。”宁以澜笑道。
薛满雪怔了一下,随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对莎士比亚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们多,怕是要露怯。”
“怎么会?我知道,你也是读过剧本的,又怎么可能露怯?再说,自古戏剧不分家,依我看,今晚这场戏剧表演中,你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宁以澜放低声音说,“只是……我看你忙了一整天,晚上又陪我来这里看他们表演,再上台陪他们胡闹,以他们的热情,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我是怕你累着。”
“没关系的,宁老师,我不怕累,而且,其实……我也很喜欢和他们聊天。”大学里的学生,是活泼的,他们对知识有着纯粹的追求,薛满雪也很乐意和他们交流,哪怕是对上自己了解甚少的莎士比亚。
“没事,满雪,我早安排好了,今天只是试演,年前会有总表演,到时候再邀请你来。”宁以澜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就怕到时候,要麻烦你去当这个解惑的老师了,你愿意吗?”
“当然,我义不容辞。”薛满雪扬起一丝笑。
“走,先送你回家,我们边走边聊。”演出结束已经很晚了,明天薛满雪还有戏,宁以澜体贴地说道。
“好。”
……
等走出平京大学,宁以澜把薛满雪送到凤楼园,两人路过一个小巷。
宁以澜问道:“满雪,刚刚在教室里,看到你一直在记笔记,看得出,你听得很认真。怎么样?你觉得莎士比亚,和你平时唱的那些戏剧有什么区别吗?”
“嗯,我确实感触很深,觉得很新颖,也很震撼。”薛满雪轻轻说道,“相比于我们戏楼的那些曲目,莎士比亚的剧不仅表演形式不同,内容也大相径庭,传递的内核虽然大胆,但符合现在大学生的追求,也难怪现在这么流行。”
“你喜欢《哈姆雷特》吗?”
“喜欢。”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我以前只是读过他这个剧作,还是第一次来看学生演出,他们演的很好,台词也念的很好,铿锵有力、感情充沛。”
“这是他们第一次演出,他们很用心。”宁以澜也诚实地称赞道。
“能写出这么好的台词的莎士比亚先生真的很厉害,虽然现在梨园行新老交替,对汤先生和莎士比亚先生的成就有争执,但我觉得,他们其实不分秋色,都很伟大。”
宁以澜却说:“满雪,其实,我觉得,写戏剧的人虽然伟大,能在台上演出的人,也很厉害。”
“就比如你,还有我那些日夜苦练的学生,你们对戏剧的真诚态度,才让这么多观众了解到戏剧,你们的努力,也不可以忽视。”宁以澜轻声说,“我那些学生,因为崇拜莎士比亚,为了准备这场演出,他们称得上是日以继夜地练习,这份努力,其实远比演出效果更重要。”
“但,虽然累,在这过程中,他们会很开心,不是吗?”薛满雪说。
“对。”宁以澜点头,在拐角时,他停在了一颗梧桐树下。
薛满雪见他停下,回过头去看他。
他有些怔然:“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