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陆世锦跳动着额角,注意到饭桌上一群心惊胆战看着他的孩子们,生生忍下了想揍他的冲动。
虞北阙挑了挑眉,“所以,我们是不是该留下做点什么, 比如收拾收拾厨房、洗洗碗呢?”
“不用你教我。”陆世锦冷冷甩开他, 掀开帘子,走向了厨房。
而一直沉默的陈星雁,也放下筷子,轻轻开口了。
“虞北阙, 你说够了吗?”
虞北阙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屏住呼吸:“小星, 我……”
“既然虞老板吃完饭了,就早点回去吧,满庭芳不留你了。”陈星雁从桌上起身,朝着薛满雪离开的地方跟了过去。
“小星!”这下,轮到虞北阙急了。
可他毕竟不是陆世锦,还记得餐桌上一张张惊愕的脸,于是在离开前,又回头对小凤梨等人道了个歉:“对不起,先失陪了,我有点事和小星交代一下,你们慢慢吃,吃完碗放那里就好了,我会回来收拾的。”
说完,就朝那道清瘦的身影追了过去。
于是最后,留下主持大局的人,就剩下了第一次来的小彭。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饶是再全能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对饭桌上的少年少女们尴尬笑笑:“没事,大家接着吃,别怕,陆长官虞先生和薛老板陈先生是老朋友了,很多年没见了有些激动,所以去聊聊天,寒暄寒暄几句。”
一群小孩子们都很惊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是看不出这四个人之间的奇怪氛围,显然不信,“可是,为什么薛先生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还有,那位虞先生说,心意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
小彭尴尬地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了。
还是一旁的小凤梨反应过来,替他解了这个围。
“行了行了,你们吃饭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戏,都忘了吗?”
戏班子里,除了薛满雪和陈星雁,让其他的人最听话的人,就是小凤梨了,于是都只能乖乖放下好奇心,吃完饭走了。
“彭副官����”
等他们走后,小凤梨就走到小彭身边,低着声音问,“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薛先生,到底和你的陆长官,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这……”没想到走了一群小孩子,留下个不好对付的年轻女孩。
小彭从没和这样年轻的漂亮女孩子靠这么近过,脸不由有些红,往后退了两步,想着维护处长的隐私,选择打起太极:“其实也什么关系,就是以前认识很久了,很久没见面,普通朋友而已。”
小凤梨痴痴笑着:“我才不信,那陆长官眼睛都快长我们老板身上了,从头到尾都没吃几口饭,就盯着我们老板,哪容得下其他人。”
她扑闪着大眼睛说:“陆长官,是不是喜欢我们老板呀?”
“唰����”厨房门帘突然打开,她回过头,只见挽着袖子的陆世锦,迈着大步向他们走来。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闭上了嘴。望着男人锋利的侧脸,她以为对方听到了什么,可谁知男人只是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把碗利索地摞起来,折回了厨房。
小彭看准时机,连忙跟在了他身后:“陆处长,我来帮您。”
“小凤梨姐姐!”这时,从门外蹦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刚刚出去的云云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小凤梨连忙接住朝她跑来的云云。
云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想去找那个陆长官说话。”
小凤梨明白过来:“你很喜欢他?”
“嗯。”云云抱住她胳膊,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凤梨笑了笑:“因为他是军长,还救了你对吗?”
“嗯!”云云用力点头。
小凤梨点了点他鼻头,“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好!”
“见了面,要礼貌一点,不准乱碰人家的东西,也不要任性缠着人家,知道吗?”
“嗯,我会的!”
于是,还在洗碗的陆世锦,就被小凤梨抱着云云,找了上来。
得知女孩的目的后,他没有太多反应,很快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凤梨有些不好意思,想接过他洗的碗,但在小彭的解释阻拦下,也只能放弃。她知道,云云这孩子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不懂事也绝不会出格,更重要的是,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位陆长官虽然看着冷戾,但在这里却很好说话,于是交代了几句后,就从厨房出去了。
陆世锦让小彭陪云云先玩,他把碗洗完再来找他们。
而云云却摇摇头,轻声说自己不是来玩的,静静站在了他身边。
他没再说话,一心想着刚刚跑出去的青年背影,目光沉着一片。
直到一只稚嫩的手,轻轻触了下他的胳膊,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疼吗?”
他一时愕然,转头看到云云黑漆漆的眼睛。
“什么?”
“我说,这里……疼吗?”云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向他挽起袖子的右臂,“好长的一条疤。”
顺着他指的方向,陆世锦低头,看到右侧小臂上一条淡粉色的疤痕。
目光顿住,他想起这是两年前,在西北太和打陆地战时,被地上假死的曰本人偷袭,用刺刀划出的伤口。
虽然已经结疤了,但偶尔用手碰到,还是隐约泛着疼。
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子,就像一场场黑色的梦,时常会让他想起。
“不疼,已经好了。”他收回沉思的目光,用干净的厨房毛巾擦了擦手,蹲下身体,和他对视,“你叫云云,对吗?”
“嗯。”云云乖巧地点头,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能告诉我,之前为什么会跑到游行队伍里面去吗?”
“因为……”云云低下头,声音很低,“因为我想撞开那些拿水龙滋哥哥姐姐们的警官,他们是坏人。”
陆世锦顿住。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云云激动起来,“我们要打倒曰本人!我爹爹就是死在曰本人手上的!”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泛起波澜。
“你爹爹?他曾经服役过吗?”
“对,我爹爹是革命军游击队的队员,他和哥哥你一样,在和曰本人打仗的时候,被曰本人拿枪打死了。他是英雄,他教过我,不能拿枪对着自己人,今天那些长官,拿枪对着哥哥姐姐们,还打他们,他们就是坏人!”
“长官哥哥……”云云抓着他,紧张地问,“你不是和他们一起的,我看见你拦住他们了,你是好人,对吗?”
陆世锦沉默下来。
好人?他算得上好人吗?
三年前的他,真算不上好人。
他有着所有大少爷都会有的作风,挥金如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将人命分为三六九等,觉得全天下除了他,再没有更高贵的了。
他知道这个圈子很烂,所有人都像陷在泥里一样,自作自贱,而他生在这个泥潭的正中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堕落一起堕落好了,反正人生,也不能更烂了。
直到后来遇到薛满雪,这个清冷自矜的青年,成了他肮脏世界里的,最干净的一朵雪花。
可是后来,他亲手摧毁了这朵花。
彭副官在旁边笑着摸了摸云云的头:“当然,陆长官,是真正的好人。”
云云噙着泪,紧紧抓着陆世锦胳膊问:“那些曰本人会被我们赶出去的,对吗?哥哥,我们一定会赢,对吗?”
陆世锦彻底沉默下来。
漆黑的眸子翻滚起暗沉的波涛。
只有站在最前线、身处最中心的他才能明白。
这个问题,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没有人能确定它到底能不能结束。
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上了战场才知道,敌我双方的差距有多大,他们差的不仅仅是时机,还有落后的武器、落伍的战术、落后了几千年的国力。
而这些差距,很难靠努力去补齐。
哪怕他们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地用血肉之躯来填,也没人敢保证,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一定能赢。
但他却点了点头,肯定地对云云承诺:“会,我们一定会赢。”
云云稚嫩的脸庞露出一抹笑颜,那笑容天真烂漫极了。
陆世锦被这笑容刺的心愈发沉重,他站起来揉了揉云云的头,“乖,先和小彭哥哥去旁边玩一玩,等哥哥洗完碗再来找你。”
“嗯!”这次云云很快同意了下来,牵着小彭的手,到旁边去玩了。
陆世锦松下劲,撑在碗池边,看着水池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他把袖口放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平息好情绪后,重新洗起了碗。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跑到那个人面前,告诉他,自己真的改了,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混蛋,也不会再逼他了。
可他知道,不能。
青年不想见到他。
从满庭芳后院出来后,他靠在汽车边抽烟,看向漆黑的夜里,院子中亮起灯的那间特定的房间。
一根接一根抽完,他碾灭烟头,坐回车上,发动引擎。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动汽车的同时,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伫立在门前。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似乎在那站了很久。
薛满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追出来,他只知道在回到厨房后,看到摞的整整齐齐的碗,和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时,心情无比复杂。
小凤梨告诉他那位军长在洗碗,他想去拦,可到了厨房门口,却正好撞见云云和男人的一番对话。
他隐约觉得,这个三年没见面的男人,好像变了什么。
可他却不愿承认。
似乎承认了,就会给紧闭的心门打开一道口子。
然后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静静目送他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