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混沌的意识之下,谢换不记得自己跟赵景年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汹涌的眼泪流到唇上,杀得创口尖锐地疼,跟他的心一样疼。
四周也亮起应急灯光,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出现,警灯、救护灯闪烁着,遮蔽的沟渠里,厂房昏暗的侧后,警员急急忙忙赶来,医院的车也从稍远的道路奔驰而来,他们各司其职地去处理这些烂摊子。
“嫌犯确认死亡,一人受伤!”
“担架!担架!”
身穿白衣的医护把赵景年从他身上抬起,谢换还是极度慌乱的状态,他不管不顾地推开身旁关心着他的警员,跟着一同上救护车。
杨一秦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正要一起上救护车,被一位刑警队长拦了下来。
“同志!你坐警车吧!”
杨一秦愤怒地甩开他,一把将他推远,吼道:“曾朋义已经提着刀说要杀人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击毙他!为什么要等有人受伤才下命令!!”
有警员斥责他:“杨一秦!注意态度!”
那个警长道:“杨一秦同志,你冷静点,射击指令有明确的规定界限,当时他还离得较远!后来突然改变路径,两辆车遮挡了狙击视野,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我们绝对不会弃人质的性命于不顾,已经在最佳时间射击了!”
突发的状况确实难以预料,谁也不能苛责,可杨一秦已经被这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搞得心急如焚,现在更是不知拿赵景年受伤的事怎么交代,满腔怒意逼得他简直想袭警。
“杨医生!”救护车要走,有位医护喊他。
杨一秦愤怒地亮出自己的医师牌,“患者情况特殊!我要跟车抢救!”
他说完,转身跨上救护车,跟着抢救队伍仓促离开。
他哥正坐在陪护的位置,哭的失魂落魄。
赵景年的刀伤在左侧肩后。脱下的衣物都浸透了,背上是很宽的一道口子,约摸有十几公分长的伤口,能看见嫩红的肉和森白的骨,鲜血汩汩外流,厚厚的急救敷料直接按在那皮开肉绽的伤处,慢慢渗透,再换一层。
按照赵景年的意思,他还不要趴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脑袋窝在谢换颈间,就这么施救。
医师严厉地训斥过,可如果不按他说的做,人就晕了。
谢换一遍遍地喊他,让他保持清醒。
“赵景年!”
“谢哥……”
“赵景年!”
“谢哥……”
不知反复多少次,不知用了多少层敷料,加压止血才终于起了作用,杨一秦力气大些,接替医护让赵景年就着这个姿势加压包扎。
“血压下降,建立静脉通路!”“家属继续喊!”
谢换一刻不停地呼唤他、恳求他,赵景年每每都予以回应,还要顶着满头汗珠,违心地说他不疼。
“疼的……疼的……”谢换上回哭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这回像是要把眼泪一次性用光似的,怎么都淌不完。
赵景年破了点皮都要他哄的,现在怎么会不疼。
下了救护车,赵景年被送到较偏的一家地方医院。谢换灰头土脸地跟了一程,被杨一秦叫住:“哥!你给赵景年输血吧!”
谢换差点忘了血不能乱输,慌忙地要去,走出两步,才讶异地回头。
杨一秦说:“我亲自给赵景年测过,他是跟你完全匹配的,rh-null。”
第73章 我永远不会
离旧纺织厂最近的县级医院环境不大好,谢换检测抽好血有些发晕,也宁愿站在廊边,而不坐那看上去都快磨穿了的塑料长凳。
手术室门上的提示灯红得晃眼,他一脸凝重地盯着闭合的门,望眼欲穿。
“没伤到骨头跟内脏,只是失血……会好的。”杨一秦在一旁安慰着,想把他的注意力往轻松的地方带,“血型这事儿,他跟我说过,我当时还想着他能给你当血包呢,这下搞的。”
谢换干涩地吞咽一下。透过厚实紧闭的门,他仿佛能望见自己的血,沿着胶管缓缓输入到赵景年体内,慢慢治愈着他。
他知道赵景年不会死,只是觉得他很疼。
杨一秦叹了口气:“哥,这次都怪我,我没处理好那次医闹,本来被绑的该是我。”
“得了,谁能知道。”发涩的眼睛眨了眨,谢换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来的那么快?”
杨一秦:“特殊情况批的直升机。”
“我是说那个工厂的位置。”
杨一秦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往下看了看,说:“赵景年没跟你说过吗?”
谢换乏力地瞥他一眼。
杨一秦无辜地抬了抬双手:“那赵景年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刚才做笔录的警察告诉你的,别提我啊。你那个,就这个戒指里边儿,有很精密的微型定位……赵景年端着个电脑跑过来跟警察说你在哪儿,光明正大的我以为你知道来着。”
谢换蹙蹙眉,轻轻抬起手。
他手上血迹混着土灰,脏兮兮的,戒指却还亮晃晃,耍赖似的圈在他指根。
他在心中暗自轻叹,无奈又宽容地想,赵景年就是个小疯子。
晨曦的光华悄然而至,手术室的灯光灭下来时,都能听见远处的鸡叫了。
赵景年有些虚弱,身上的纱布缠得比前几日的杨一秦还夸张,还得配合着警员询问,大大小小的事情折腾完,才被护得结结实实,马不停蹄地回了京。
住的还是原先那间改造病房。
赵景年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伤得实在很重,也许是那家医院根本就不好,自打出了院,就一直没清醒过,只能趴在谢换腿上,一路上哼哼唧唧地难受着,看得谢换很是着急。
现在也还是在病床上侧躺,输着吊瓶,睡得昏天黑地。
杨一秦被彻底挤出了病房,谢换打算晚上就在他原先的病床上陪护。季禾正午的时候来过一趟,送来谢换的各种衣物跟用品,劝他一定要再去Elara的咨询室。
谢换不愿意去。
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不难受、不惊慌。经历了鸡飞狗跳的一夜,在漫长的归途中抱着还热乎的赵景年,现在又坐在病床边,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就万幸了。
但是也该醒了,医生跟杨一秦都说,可能是太困了,等会儿醒了就好了。
谢换现在干干净净的,一只手抓着他,掌心暖烘烘的。他抬起一根手指,微凉轻软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赵景年英挺的眉峰,看他眉心舒展,睫毛微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楚。
一个人真正所拥有的,不过是身体发肤而已,有人愿意舍弃性命来救他,这时候谈什么谎言与欺骗,都未免太斤斤计较。
况且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他还想要什么样的呢。
“年年,醒醒吧。”他吻吻赵景年的手,说的好轻。
临近傍晚,赵嘉南从s市赶来。
她老公大约已经回国,只有保姆与两个保镖跟来。四个月的孕期看不出什么,赵嘉南裹着乳白色的冬衣出现在病房时,脸上还挂着模糊的泪痕。
谢换面对她总是惭愧的,她弟弟为他伤成这样,让他怎么好交代。
赵嘉南怕打扰弟弟修养,没待多久就出来了,谢换就先让杨一秦回病房,自己先带赵嘉南找个简餐店休息。
“抱歉,南南……”
“不是你的错,谢换,别自责。阿秦都告诉我了……”赵嘉南摇摇头,“我弟弟他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总是把自己折腾散架。他那边胳膊小时候就断过,差点全部断开,那时候年纪小,长的快,缝得也仔细,到现在几乎看不出来。”
谢换面色沉重,“怎么断的?”
“狗咬的,”赵嘉南擦擦泪痕,“因为他想合理地杀死赵锐的烈性犬,这条狗咬死了妈妈留下的小博美。”
谢换陷入沉默。
“我知道他性格古怪,甚至有些病态,有时讲不通道理……可我还是想拜托你,谢换,别太苛责他……他的幸福太少了。
“年年一直记得,小时候妈妈很疼他很照顾他,其实他记错了。我妈妈先生了我这个女儿,赵太太却生了个儿子,所以赵太太从第三者变成了赵太太,我和年年成了私生子。我妈妈被骗了感情,又没有退路,慢慢抑郁了。自从生病后她就很少理会年年,那时他都不会说话……因为是赵成德想要的男孩,却没接回去,我妈妈也经常迁怒他。后来他终于被接到家族,更是寄人篱下……我那时没能力接他走。赵锐还经常虐杀一些动物,他看过很多次,也许早就忘了什么叫悲悯……直到他跟我提起你,谢换,我一直感激你……
“我不是想为他的所作所为开脱,但我真的不希望他再失去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
谢换为她递上纸巾,温声道:“南南,怀着孕呢,不伤心了啊。”他轻笑一声,如释重负道:“你不嫌我缺德我就谢天谢地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雪后初晴的傍晚,白雪映照着落日余晖,天边与雪地同时染上粉橙色的霞光,特别温暖迷人。
医院园子里的青松枝上挂着层沉甸甸的雪,玩闹的孩子跑过,雪层就轻轻震下来,墨绿色的枝头重新扬起。
赵景年许久等不到人回来,就问杨一秦:“谢哥去哪儿了?”
“到楼下吃饭,跟南南姐聊天。”杨一秦从诊室过来,还穿着白大褂,带着工牌,整个人看上去就有些严肃。他面色沉凝,犹豫许久,终于问道:“赵景年,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是不小心摔掉的对讲机吗?”
赵景年正按了按钮,床头升起,他坐靠好,满不在意道:“当然不是。”
“你为什么?”杨一秦有些生气,也更加费解。
“他是精神病。”赵景年多少显得虚弱的面容上,是不由分说的冷漠,“药品购买记录、医闹、妻子离世重大打击,条条都能佐证他处于易发病期,抓到了又怎样,是减刑,免刑,还是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阿秦哥,我说过,他该死。”
杨一秦厉声:“他是该死,你就不算故意激怒吗!”
赵景年寸步不让:“只有出现攻击行为他们才会考虑当场击毙!”
“可他当时已经稳定了!后面说不定……”
赵景年打断他:“你是医生,更知道怜悯有多没用吧。困难的人就他一个吗?一个人做出伤害举动,你就有求必应的话,只会让其他人觉得这种方法有效!鼓励和促成,就是你的善良吗,我想让伤害谢哥的人都去死,我就恶劣吗!”
杨一秦望着赵景年这种明明受挫却仍旧凌厉的目光,哑口片刻。他知道只有赵景年的办法,能在这规则冗杂的世界中光明正大地达成目的,再全身而退。
可病床上的人,简直像一件趁手而致命的兵器。
“我没想对他有求必应,却也绝不会像你这么极端,”他身为医生,头一回对病患显露出不合时宜的戒备,“赵景年,你的这些神经病心思,别用在我哥身上,否则不管我哥怎么护着你,我也要你好看。”
赵景年丝毫不介意这样的威胁,笑得温温的:“阿秦哥。我永远不会。”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谢换推开门,见到赵景年已经坐起来,赶紧着偎过去,“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赵景年一时变得十分憔悴,娇弱得话都说不清。他虚虚扬起手臂,等谢换坐到床上抱抱他时,歪着头轻轻蹭着他的脑袋说:“疼……谢哥,我还会好吗?”
“说什么呢,很快就好了。”谢换避着他的伤处,拍拍他的背。
杨一秦见鬼般瞪着赵景年,表情就越来越复杂,说了句我回去加班了,没人理,他就自己走了。
顾及着彼此的伤,这个拥抱不算紧密,可仍让人有种心跳共振、呼吸缠绕的错觉。
赵景年在这种感受中留恋许久,自己先认了错:“谢哥,对不起……”
谢换牵起他,听到这句抱歉,还有些气定神闲。他舒了口气,勉强呈出一副好老公的宽纵姿态,温温柔柔地望着他,引导般问道:“对不起什么?”
“……”赵景年不大敢说。
谢换:“对不起你自作主张,干那么危险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