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就是这样 第56章

作者:狗神不落子 标签: 近代现代

街头艺人裹着围巾,琴声在干冷的空气中传得格外远,声音飘到公园铺满梧桐落叶的小径上,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踩过去,发出细碎酥脆的声响。

唐吉诃德的铜像肩头落了一只不怕人的鸽子,歪着脑袋,像是在欣赏那位忧郁骑士在暮色下如同镀金的侧脸。

“愣什么呢?”高凌霄一手捏着烤板栗的包装袋,另一只手捏着剥开一半的栗子,把那软糯的冒着热气儿的栗子肉往他嘴边送,“热乎的,尝尝。”

谢换刚回过神,板栗的热气就熏在他的唇上,还没张嘴就能感受到它的焦香。

他下意识缩缩脖子,“多大人了喂来喂去恶不恶心,”谢换伸手接下来,狐疑地盯着这枚小小的板栗瞅,嘴里嘟囔着这干不干净啊,手却先一步扔进来,“算了跟我的胃酸说去吧。”

“娇气。”高凌霄说他。

“有你娇气?这儿,那儿,还有那儿,这都有什么好看的。”

高凌霄轻哼一声,又带着他继续逛。

将近傍晚,格兰大道已经亮起琥珀色的橱窗灯,临近住处的湖面上飘着几片干瘪的落叶,天鹅优雅地游过去,带起细长的水纹,夕阳在水面碎裂成无数块颤动的金箔。

季禾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谢换看看时间,国内这时候,差不多已经午夜了。他该给这个不管严寒酷暑凌晨半夜都能带来工作消息的一助涨工资了。

“谢总。方总那边发来邮件,说这两天就能按照定价签约,需不需要我帮您订一下回来的机票?”

谢换疑道:“不是说缓两周吗?这才……刚三四天吧?第三方那边合作顺利?”

“应该是的,谢总,这个定价已经是现在能争取到的最高价了,会给集团留下不少盈余,还要继续观望吗?”

迟则生变,好生意并不多得。谢换当即就让季禾给他订了次日最早的机票,在马德里的曙光中紧赶慢赶着回了国。

高凌霄也只能中止了这场只持续了半日的旅行。

根本没来得及调整时差,谢换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律,回到京城确认了些细节,再睡上一觉,第二天上午就去了签约地点。

商务会所有老派洋楼的感觉,外墙是灰白色的水刷石,门廊两侧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东南的日光照下来,投下一片片深绿色的阴凉。

接待的侍者穿着灰色的棉麻西装,步履轻盈地踩过地毯上绣着的暗纹,微笑着引人上楼。

谢换来到二楼的会议室,热情地跟方总握手,两方皆是满意的状态。

事项与金额事先确认过,这次商谈也没什么实际内容,方总大致讲过,笑着推过来一支笔:“谢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跟方总合作,没什么不放心的。”

话是这样说,也有律师确认过,谢换接了笔来,还是习惯性地扫过一些关键条款,交割时间、过渡安排、竞业限制等,都没有问题。

工作机在响。

“抱歉。”谢换赔了罪,按掉季禾的电话,想要继续落笔。

季禾再次打过来。

谢换这才觉得重要,跟方总示意要接个工作电话。

“当然,请。”方总并不介意。

谢换来到隔壁的茶水间,接了电话:“什么事儿?”

“谢总,您签了吗?”季禾的声音压的低些,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退出来。

“还没。怎么,第三方有什么问题吗?”

“倒不算是问题……”季禾吞吞吐吐,“只是如果集团不着急的话,能不能等我查清再签?”

“说明白。”谢换说。

“您记不记得我说过,第三方公司的持股人最近有变动?这本来也正常,我没觉得有问题,可是我突然想起来,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名字有点熟悉,叫董康。您可能没印象,之前审计出事的那一笔钱款流向,其中一个公司的法人也叫董康。我查了,是同一个人。”季禾说。

谢换的手指在手机的金属边框上停顿一下。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两棵罗汉松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心中是不由自主的抵触。

“你是说,其实是赵景年通过第三方公司投了这家基金?”

“是直接注资,那笔钱进来之后,报价立马提了百分之三十多。”季禾有点犹豫,“……我目前没看出什么风险,但至少得跟您说一下,您看起来不知情。”

谢换叹了口气:“有查到赵景年跟方总团队的联系吗?”

“方总应该不知道。”季禾说,“他们只知道多了个投资人,可以提高报价。谢总,上回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如果您签的话,对集团绝对有利,可您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人情……我虽然也属于集团,但更是您的私助,所以希望您能完全知情后自行判断。”

“知道了。”

谢换挂上了电话。

阳光折进玻璃窗,照在他的脸上,让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些。

他是不是不该把原本的合同粉碎?否则赵景年怎么会有资本拐弯抹角地塞钱给他?

以投资的名义,转来转去,让医疗机构盈利,让他的集团盈利,层层克扣到他手里,不过只有九牛一毛,他要是想要还不如一开始就要。

让人灰心的是,这么明显的让利,跟赵景年的名字联系到一起,谢换第一时间竟然是警惕。

被摧残后的信任看起来就是这么可悲。

谢换回到会议室,再重新握起笔,迟迟写不下去。

方总疑惑地看着他:“谢总?”

签字笔放下,谢换笑得没大有温度:“方总,今天这字先不签了。”

方总表情微变:“谢总,您这是?”

谢换摊摊手:“如果方总带了原来的合同,我可以现在就签。没有第三方入股的那种。”

方总激动地站起来:“谢总,您这……我们谈了一个多月,您现在变卦不合适吧?这价格您之前也是认可的。”

“价格没问题。”谢换不急不缓地说,“但贵司的投资人我认识。我不跟他做交易。”

方总顿了顿,实在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开始劝说:“谢总跟他是有什么过节?我理解,但是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现在这种情形下,这个条件可不是谁都能给出来的,谢总也得为集团考虑。”

“集团也得看我高不高兴。”谢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任谁都能看出这眼神中的年轻气盛。他说:“方总,还是那句话,按照上一版的内容,我随时签。期待合作。”

共赢的合作不欢而散。

谢换回到岚庭,身上的西装都没劲脱,就趴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外面的天都黑了,手机里也有好几个赵景年打来的未接来电。

他没精神面对,更不想回。

拖着睡得酸软的身体,谢换挪去浴缸,胡乱解下来的衣服甩了一路,最后是一条植物暗纹的领带躺在浴池边。

窗外有凌厉凄美的夜色。

京城看起来十分热闹,它像辽阔无边的黑色幕布上坠着流苏的彩灯,也像是最华美的展览中在黑色绒布上展示给藏家的珠宝,所以说是夜色美丽,其实夜色也只是一张画布。

“砰砰砰!砰砰砰!”

大门被敲得直抖,谢换皱皱眉,想起自己又忘了跟郑姐说门铃坏了。

他跨出浴缸,光着脚在瓷砖上踩出脚印,走出两步水印就变得越来越浅,断断续续。

他给赵景年开门。

赵景年本是十分幽怨的模样,见到这赤裸裸的景象,怔了一下,幽怨的程度就消减一点。

说出口来,仍是止不住的委屈:“为什么放弃合作?”

第63章 破冰

京城十一月的夜晚,有时会特别冷。岚庭的恒温系统容易让人轻视一向清爽的秋天,谢换将门随手一开,凉飕飕的空气灌进来,冰得他想立马给赵景年关在门外。

至少他该裹条浴巾的,这时候凉气贴在湿润的皮肤上,小针扎似的不舒服,谢换二话不说,扭头就回。

房内光线暗,门外就格外亮,浮金的光从敞开的门缝外扑来,又叫赵景年高大的身形遮挡了大半。

“……”赵景年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谢换给他留门了,所以他默不作声地踏进来,关上门。

那道光不溜秋的身影显然没什么异议。

没有任何衣物装饰的状态下,谢换的身体看起来是那么完美,肌肉流畅的肩背,细窄有力的腰,丰润饱满的臀,修长的腿……湿漉漉,香喷喷,他正有些心急地往尽头的开放式浴室走,留下遍地可供人追踪的水痕。

入水声传来,赵景年低低眼睛,才想起自己此行是干什么来了。

他要控诉,他要辩解,他要让谢换相信他绝对不会再干蠢事,要是有机会,他还想告诉谢换,他得知他放弃合作时是多么不平。

可谢换以那种姿态开门时,他突然忘记好多事。

就算现在进了门,也有不少的事需要忙。赵景年先是从玄关柜里找到门铃的充电宝,充上电后,又熟门熟路地取来拖布,麻利地拖干地上的水渍,还把谢换扔了一路的衣服捡起来,闻闻香气再放到预备干洗的篓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有空来到浴缸边,拖来一只矮凳一屁股拍上去,继续幽怨地看着池水里的人。

谢换躺在松软的泡沫堆里,两条胳膊随意地架起,正闭着眼睛享受一段悠闲适意的时光,连眼角眉梢的倦怠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为什么不签了?你就那么提防我吗?”赵景年的语气软和很多。

谢换泡得正乏,微带鼻音的话说出口也没什么攻击性:“我不该提防你吗?”

“我都没有与你有直接联系,再怎样都不会牵连到你,你只等着拿钱……要说谨慎,你更该不爽那种压价的合作方才对……”赵景年皱皱眉,说着说着不自主地瘪瘪嘴,“你凭什么信那个姓方的?”

“我为什么不能信那个姓方的?”谢换听他有些抱怨的声音,一时猪油蒙心觉得有意思。他挑起一边眉懒懒地睁眼,果然见到赵景年是一副失落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赵景年搬来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烦人,还刚上赶着送钱来,谢换这时候也没那么不耐烦。

他轻嗤一笑:“高凌霄跟他合作过很多次,引荐来了我就试试谈,合适的话我就合作,有哪里不对?你把人家查了个底掉儿吧,他有问题?”

赵景年说话硬邦邦的:“你也可以查我,我也没有问题。跟我合作。”

谢换定定地望着他,礼貌的微笑也有点挂不住。

他知道没问题,所以才更加不想面对赵景年。否则他会考虑那个问题����赵景年真的那么恶劣,十恶不赦吗。

赵景年或许真心知错,或许对他们的感情真的很看重,才会这么想方设法地黏着他不放,才会露出这种有点委屈但忍着了、需要人好好哄哄的神情。

不过他才不会哄赵景年,谁的媳妇谁心疼,那又不是他老婆。

“在商言商,”谢换说得轻飘飘,“赵景年,换你你会跟坑过你一把的人合作吗?”

“说到底,你还是信高凌霄不信我。”赵景年说。

“高凌霄?”谢换莫名其妙。

“我只会骗你,只会坑你,他就能给你引荐合作方,就能跟你去马德里,他是好人,我是坏人!所以你宁肯少拿百分之三十三,也不跟我签!”赵景年说到心痛的地方,眼睛都有点红了。

“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我去马德里?”谢换道,“你要是觉得你好心了我就得非接受不可那你省省吧,没什么事儿就拎着垃圾袋出门慢走,省得打扰老子泡泡泡浴,还让人觉得你是专程跑我这儿扮怨夫的。”

赵景年憋了又憋,还是妥协了。

他认输道:“我是来求你跟我合作的……”